第110章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当再度睁开眼睛时,竟不是在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狭小的木屋屋子四面没有窗户,日光从顶上的天窗照下来天窗底下还架了一张步梯,凤鸢就斜坐在那步梯上晒太阳,一边支着脑袋打盹
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粘住了似的,尽是血气,只能发出气声:“凤鸢……”
她睡得正香,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还开始打呼噜
原本一睁眼看见她还有点激动,眼睛发热想哭,现在不想哭了
身上虚软无力,连一只手也抬不起来,心口更是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被火烧火燎过一遍,只能很轻地慢慢呼吸
躺着一动不能动,默默地听凤鸢的鼾声昏迷时没有知觉,醒来浑身难受,还得受魔音穿脑荼毒,要不还是昏过去算了?
身下的床板微微摇晃,外头传来码头纤夫齐齐喊号的声音借着天窗照下的光打量四周,看出这不是木屋,而是船舱
在船上,那就是已经离开洛阳了?
凤鸢睡着睡着在步梯上坐不住了,身子像开水烫过的菜叶往下耷拉,从上一级阶梯滑到下一阶,这样她居然都没醒,换了个姿势和声调继续打呼
看得想笑,一笑牵动整个胸腔,疼得险些又背过气去
干躺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听凤鸢打呼听得都快跟着睡着了,外头终于响起动静船身向一侧稍稍倾斜,有人跳上船来
“这儿的市集太小了,好多东西都买不着,先凑合用吧”听见邓子射的声音,“凤鸢,齐瑶怎么样了?”
“们回来啦……”凤鸢终于睡醒了,迷迷瞪瞪地擦嘴角流下的口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还睡……啊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
叫了,好多声呢……
“醒了?”邓子射从舷梯走下来,“让看……”
走在梯子上话音未落,就被推到一旁,虞重锐三步并作两步从舷梯上冲下来,从未见过如此着急的模样
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长出了青髭蹲在榻前握住的手,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
动了动嘴唇,马上从床头的茶壶里倒了水来,用小勺子的背面蘸着涂在唇上,一滴一滴渗灌入口中,显然做这些事已经十分熟练了
温水浸入咽喉,的嗓子终于能发声了,开口声音却还是沙哑的:“怎么……瘦成这样了呀……让人看着……多心疼……”
放下碗勺瞪着:“还知道什么叫心疼”
顿时心底软成一片,看眼睛红红、忧心挂怀的模样,可比从前凡事不动声色的样子可爱多了,又有点可怜望着说:“……心疼呀?”
“咳!恕打扰一下,”邓子射在一旁干咳道,“能不能先别急着谈情说爱,让大夫看完了再说?”
虞重锐让到一边,但发现仍在被子底下悄悄抓着的手不放
“别笑,再开心也要忍着,笑会牵动伤口,还没长好呢,一不小心又要崩出血了;还有,把手松开,要把脉!”
邓子射把虞重锐从榻旁赶走,拿出那些古里古怪的小工具,在身上叮叮咣咣一阵捯饬,那架势让觉得不是个活人,而是铁匠铺里千锤百炼的器具
“就是这么……把救回来的吗?”
“还有还有呢!”凤鸢在一旁兴奋地邀功,“那伤口都是缝的!这么细的血管,都给连上了!花了两三个时辰才缝好,把累得够呛,眼睛都迷糊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绣花”
得,不光是铁匠,还有裁缝
“救不只费劲,还费钱呢!娘子给的那根价值几千金的千年老参都给吃了!早说吧,这么贵的人参要留着紧要关头救命用,幸好上次没舍得用它,这不派上用场了?好东西就要用在刀刃上!官兵来抄家的时候,把它藏在萝卜堆里,那些人不识货,这才保下来的!”
凤鸢,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邓子射检查完,收起工具说:“人醒了只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往后也不能掉以轻心蛊虫虽然没了,血中余毒仍在,出血依然是最大的风险不知该说倒霉还是走运,的血太毒了,伤口都不会感染换作一般人,身上开这么大一口子,光是感染发烧就够要命了”
这么看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福气能不要还是不要了吧
邓子射提着药箱走到舷梯旁,见凤鸢站着不动,回头叫她:“走,跟到甲板上煎药去”
凤鸢问:“缺的药材买着啦?”
“没买着,只好临时改了方子,用更贵的药材代替这穷乡僻壤,药卖得比洛阳还贵,三服就花了五十两!”拿手指点了点虞重锐,“记得要还哦”
凤鸢道:“怎么这么小气呀!当初在南市开医馆,本钱不还是少爷借给的吗,都没收利息!”
“所以也不收利息呀!这都是辛辛苦苦给人看病攒下的老婆本,还要冒着治不好被人找上门来砍死的风险,容易吗?”
“少来了,给太师小妾看病,十两银子的药卖给人家二百两,诊金收了一千多,别以为不知道”
“重锐被捕抄家都是太师搞的,讹点钱算便宜了”
“就是那个太师啊?那讹太少了!应该让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治死算了!”
“……治的是太师小妾,不是本人”
“小妾也……罢了,太师归太师,小妾归小妾,咱不搞株连那一套唉,说起抄家就肉痛,每天精打细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四千多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堆在酒窖里,全被抄走了最后罪名洗清,也不还给们,就这么充公啦?还有珍藏的几坛石冻春也给抄了,不知便宜了哪个龟孙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凤鸢骂骂咧咧地走上甲板去
虞重锐坐在身边,问:“们现在这么惨呀,连邓大哥的老婆本都花掉了,怎么办?”
笑着接的话:“对呀,现在一穷二白,还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跟着怕不怕?”
“花了的老婆本还不起,那就……赔一个老婆给?”转了转眼珠,“一穷二白没关系,还是照样喜欢的,谁叫长得好看呢?”
失笑道:“喜欢,就为好看吗?”
“不全是,但也有一半……一小半吧!”
抬了抬手指,立刻会意,将的手举起放到腮边把手覆在脸上,摸到嶙峋的颧骨和下颌
“所以呀,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瘦成这样就不好看了看还有黑眼圈!”
“净会说,”眼里浮起微光,“怎么不看看自己?”
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动都动不了,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反正什么落魄丑样子都见过,现在还未必是最丑的呢
“在大理寺监牢里对说过什么话,可还记得?”
唔……才刚醒,伤还没好呢,就急着秋后算账了吗?
“说若死了,一刻也不会独活,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样子,怎么反过来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管不顾了?”凶巴巴地盯着,声音却带上一丝哽咽,“动手之前,可有想过?”
“……”
的生命里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失去也不会活不下去,但这话现在不敢说
只好扁着嘴装可怜转移焦点:“当然想过,一直在想”
顿时没脾气了,露出拿没办法的表情:“答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都不可以再做这种傻事,知道吗?”
继续扁嘴装可怜:“一辈子都陪在身边,就答应”
叹口气道:“好”
嘻,有一辈子陪着,才不舍得死呢,哪还会去轻生
伤重刚醒,说了一会儿话就没精神了,眼皮开始发沉虞重锐喂喝了药和流食,盖好被褥说:“再睡一会儿吧,船马上要起航了”
问:“们现在在哪儿?”
“汝州南端的一个小镇上,明天就到唐州了,那边药材物什都会齐全一些”
“汝州……离洛阳有二百里?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昏睡了多少天?”
终于到过比邙山更远的地方,离开洛阳地界
“十多天了,开始几天不能挪动,伤口缝合止住血了才出发的特地走的水路,运河船只平稳,不似车马那么颠簸”
重伤不能挪动,那是怎么从宫城坚持到南市邓子射的医馆的?这么远抬过去,早就血流光没气了吧?
好像明白想问什么,说:“陛下特令快马将子射接进宫,又有太医辅助,抢救及时才保住的性命”
还以为信王会勃然大怒,气不识好歹、自戕不敬、血光玷污的登基大典,更恨让失去了至关重要的读心利器但居然下令救了,是被“墨金”寄生太久,看多了人心污浊,把想得太坏了吗?
把这么重要的庆典搅黄了,治罪下狱也不为过“那后来……”
“陛下册封堂妹为后”
这样也好,岚月是信王的元配正妻,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同是贺氏之女,连册封的诏书都可以不用修改,直接拿去救场
的眼皮快要合上了,听见虞重锐起身又睁开:“要走吗?”
“不走,在这儿陪,放心睡吧”把靠在屋角的小凳搬过来,“晚上也陪一起睡”
以为八成又是在房里再支一张卧榻那种“一起睡”,谁知到了夜间,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枕头来,并排放在卧榻里侧
“这是要……”
“怎么了?”转过头来看,“不是说好一起睡的吗?”
是谁说的“尚未成亲,怎可同床共枕”?
不过可不傻,立刻改口:“这张榻挺宽的,睡两个人不成问题,就是要委屈睡里边了”
虞重锐将床褥铺好,命凤鸢送来热水,又在屋里多加了两个火炉,烧得暖融融的,然后掀开身上的棉被,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惊呆了:“要干什么?”
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不太合适吧?
无比自然地说:“替擦身”
肯定脸红了,心跳加快,心跳一块就伤口牵着疼,呼吸困难最要紧的是,的伤口刚缝上,还没长好,涂了药膏,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血糊糊丑兮兮的样子
“要不还是让凤鸢来吧……”
“比她做得熟练”
不禁瞪圆了眼睛:“那这几天都是……之、之前受箭伤那次,难道也、也是吗?”
“不是,那次是凤鸢照顾”从眼角睨了一眼,“那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都没成亲呢!
昏迷的时候锤也锤了缝也缝了,被看就看吧,反正不知道,但现在醒过来了可不行坚持不让擦,换凤鸢来
凤鸢毫不掩饰对的嫌弃,皱眉眯眼撇着嘴问她:“凤鸢,上回受伤也是照顾的,是不是后来一见到,就会想起浑身是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