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四房一家并没走主街道,而是绕去了南市,吃了驴肉面,又买了两锅驴肉火烧带上,才缓缓往北去出了三泉县,路道上人少了,马车快行
云崇青和爹同乘,挨窗看了会景致,便在小几上铺了纸,拿出自制的炭条来:“昨个傍晚西边一片红霞,今儿应该不会有雨”
摸上儿子的小脑袋瓜,云禾笑看着画:“从此北上三十里没什么可玩的,中午咱们在林昌县外土地庙那稍作休整,就吃娘准备的小食和驴肉火烧下午未正左右达咸和洲,今晚就歇在那”
“咸和洲每年都大办女儿节,十里八村的女子多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去那放盏花灯,祈愿一生美满”云崇青微蹙眉头:“可惜今天已经十三了”
“过了十日而已,咱们有心一样能放花灯”云禾也有些遗憾
“爹说得极是,贵在心诚”云崇青继续画着明天的行程:“如此,下午到了咸和洲,就让娘和五姐先好好休息儿子与您去长洲看看,备上花灯若是可行,再订艘船,夜游长洲”
云禾直点头:“好好不是女儿节,长洲上游船画舫数得着,夜游很适意就照的安排来”视线跟随着儿子握着的黑炭条,“过了孟籁镇,便是汉东亭若天公作美,咱们后天中午就能抵达士子山下”
父子顺着道来,用了半个时辰,将之后几天在哪歇、在哪住、去哪玩都规划妥当又提了遇着落雨、车坏等意外状况,当如何解决?
“马车每日三查检,发现问题,即便再细微也要及时修缮,防患未然”出门在外,云崇青深觉侥幸不得,好在跟着一道的强阿伯一家都是细致人至于下雨,那只能多关注天象
又说了会话,云禾就开始了最喜欢的事,拿书考儿子很快轻缓平稳的童音自车内流出,听得赶车的强阿伯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十二爷才几岁,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不带一个磕巴能怪四老爷觍脸到处求师吗?若换家小漾这般,那自己就是拼死也得求主家放良籍,吃糠咽菜也要供儿子搏一搏
马匹哒哒哒地小跑着,原以为当午时到林昌县外的土地庙,不想巳时才过头,后一辆马车就叫停了
“怎么了?”云禾推开车门,见小漾已经拿着条板凳下车了伺候在马车里的强大娘高声回道:“四老爷,五姑娘犯了眩疾,恶心想吐,忍许久了”
晕车吗?云崇青赶忙随爹一道下去看看姐上一回出远门还是在十岁时,被祖母带去了邵关府,也没听说她会晕车
云从芊腹中翻江倒海,抱着痰盂,今晨吃喝全都吐尽,才好受些王氏半抱着闺女,一脸忧色地接过强大娘递来的水:“说怎么上了马车就一直安静待着?要非实忍不住了,是不是还打算闷着?”
“这阵过去便好了”云从芊面上苍白,精气神却不错,就着她娘的手,喝水漱口:“上次同祖母出门也是如此”
王氏真想把她耳朵拧开花,是既心疼又好气:“是怕说了,不同意随爹走这趟是吗?”讨债的冤家,早叫她知道,她也好着当家的去和春堂寻副汤药,不就少遭这番罪了
现在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大夫都难,更别说正经的药堂了
车外,云崇青仰望着面上乌云密布的爹,看来祖母是一句也没跟爹提过五姐晕车这茬
舒口气,云禾上望了眼天,日头已经老高了退到边上看前路,附近没有村落小镇,官道上空空荡荡
“小漾,到前头陪爹一起,这辆马车来赶”
“是,”年轻的小伙长得壮实,皮子黝黑,双手奉上马鞭云禾接了,朝马车道:“英娘,给芊姐儿加件衣裳,再把斗篷围上带们姐弟在外坐着赶车”
闻言,云从芊双目锃亮,看向她娘王氏瞪了眼闺女,没否了当家的,示意强大娘开箱拿衣:“一会把帷帽戴好”
“谢谢娘”
云崇青觉法子不错这会正暖和,在外坐着视野开阔,呼吸顺畅,又有人说话打岔五姐该不会那般不适了果然,接下来的路上再没呕过,还多了欢声
马车里,王氏也撩起了窗帘,听们笑语,偶尔插上两句放慢了行车,午时一家未能达原定的歇脚地,路过一处茶寮便停下了茶寮简陋,胜在干净
布巾裹发的妇人扬笑迎出:“几位客官劳累了,赶紧坐下歇歇”领人到桌边,手脚利索地擦一遍桌椅“别瞧俺家茶寮小,吃的东西可不少汤面大白米饭馒头包子都有,们要是不赶时候,俺家男人灶上手艺还成”
“不用麻烦了”王氏观女儿面色好了不少,放下心:“来碗清汤面,沾点油水就成,多放把菜叶子再按人头上羊杂汤,另外借您家灶一用,热下火烧饼子”
“成,那各位先坐”妇人爽利,甩着膀子小跑回茶寮动作也快,不大会工夫,汤就端来了云从芊看那羊杂汤奶白,闻着喷香没一点膻味,嘴里生津,不禁咽了咽,肚子更饿
云崇青见了,问店家要了调羹和小碗,分了她一点:“之前才吐过,不能用多荤腥”
“还是青哥儿疼”云从芊偷瞄了眼她娘,低头小小尝了一口,感叹:“没想到荒野小地也有这等美味”汤上没浮油,喝着隐隐有一股青草味羊杂软烂,吃着劲道黏口,就是手里少块馍,不然更美正回味,她的清汤面也好了
强大娘端着热好的驴肉火烧走出茶寮,后头跟着位妙龄姑娘姑娘衣着虽简朴,但长相清丽,脸蛋白皙,微颔着首怯怯地将面送到客人桌
云从芊抬头就撞进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里看她的姑娘,顿时像受惊了的小鹿,慌忙低垂下首退后,声若蚊蝇喃道:“各位客官请慢用”
等那姑娘进了茶寮,云从芊拐了下弟弟,扭过脖子把脸凑近:“长得很吓人吗?”
“不,单论相貌,五姐极美”
云从芊拿了筷子,分了面条给弟弟,语带威胁意味:“给好好说话”
“加上品行,便是顶顶好”云崇青一本正经坐姐弟对面的云禾,认同地点首:“在三泉县找不着比闺女更好的姑娘了”
“得了,赶紧吃饭”王氏拿了两块驴肉火烧,分给丈夫和儿子
旁边桌子,端碗喝汤的强大娘,可怜道:“那丫头苦命,前两年爹娘撒手走了,下头还个弟弟好在亲爹尚有可靠的兄弟,茶寮就是她大伯家摆的”
云崇青多嘴问了句:“们哪的人?”
“就西边羊头庄上的据茶寮娘子说,每日里赶牛车一来一回要两时辰”有牛车,想来家景还行强大娘又喝了口汤,就着火烧饼吃了起来,不再言语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云从芊对那姑娘没生出多少同情来人家衣无补丁,手脸白净,也不需要
一家子快撂碗时,突来马蹄声云禾抬眼看去,高壮油亮的黑马极俊骑马人戴着斗笠,瞧不清面容一身藏青衣,脚踩靴,好像还背着个篓子
吃好的云崇青,掏出方巾正要擦嘴,余光瞥见茶寮姑娘匆匆而出,小碎步快走去路边
“木大夫,您来了”
大夫?王氏抬起了头,望向已经停下马的男子男子…翻下马,好标致的身条,该有六尺高不等她细看,就闻低沉却清透的声
“一碗羊杂汤,两张大饼”
声音太年轻了,王氏有些迟疑,目光落在男子卸下的药篓上
官话?云崇青打量起“木大夫”,不是羊头庄人不动声色的云从芊,仍在细嚼慢咽
“好,您先坐”茶寮姑娘才挪步向茶寮又回首,为难地抿了抿唇,形色娇羞,想说点什么男子没顾她,给马收好缰绳,拍了拍马背黑马自走向不远处草木茂盛的地方
这会人在近前,云禾也瞧清楚男子面容了,真是英俊!眼角内勾眼尾微扬,说是凤眼,但又比凤眼略宽,长而不狭,十分有神鼻若悬胆,人中分明,就是唇口颜色淡了点不怪店家姑娘那般急切带羞
拿了闺女放在一旁的帷帽,等她吃好
木大夫走至边角小桌,面朝官道落座茶寮姑娘见状,也不再踌躇,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忙了一阵风迎面来,吹起男子斗笠后檐布云从芊抬眸,两眼一紧睫毛颤动后平静下落,遮住眸底的可惜,半耳
云崇青也注意到了,木大夫的左耳缺了下半边,看边沿就知是被利器割去不过瑕不掩瑜再观端方姿态,倒水喝茶的举动,可知教养上层
对于投注在身的目光,男子似无察觉
云禾把帷帽递向闺女,抬手欲喊店家结账云崇青却动了,起身离座直直走向边角小桌,拱礼:“打搅了,木大夫小子家姐乘车眩晕,恶心犯呕不知可否请您给瞧瞧?”
坐在外赶车虽能减轻眩晕症状,但非长久之计封建时代,五姐又当嫁娶之龄,还是谨慎点为佳
云禾手放下,急忙上前,站到儿子身后拱礼:“实在是打扰,还请您多担待”
对方以礼相请,木大夫也没什不可,转头看向正要戴帷帽的姑娘,见其脸上确还存着病态,再查眶红的双目
“要不是这位小客官说,俺…”端着羊汤出来的茶寮姑娘嘴上一顿,垂首露羞缅:“还真没察觉那位姑娘竟犯眩疾也是犯眩疾的人,少有像姑娘如此好胃口的”
闻言,云从芊不由微挑蛾眉,蓦又笑开,桃目弯弯,霎时间明媚洋溢木大夫神色仍然清淡,看着那人起身,拎着帷帽,仪态万方款款而来,眸底滑过一丝笑
她好像在游戏
云从芊绕过背对着她的茶寮姑娘,于大夫上手落座,在她爹沉沉目光下乖乖把帷帽戴好,伸出一只手置于桌上,娇娇道:“还是麻烦大夫号个脉吧,头壳正疼”茶寮姑娘手一紧,端着的羊肉汤抖了抖
云崇青深知姐,晓其是不快活了,给围着的强大娘使了个眼色强大娘会意,热情地伸手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汤:“们姑娘家家皮子嫩,端着烫手”
出了门就无法无天,王氏差小漾去结账,想着一会赶紧走人
沉凝几息,木大夫目光下落外罩的暗色细纱落在女子皓腕上,衬得她肤色胜霜雪
“冒犯了”
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准确无误地搭在脉上触及时,云从芊心头不自禁地一颤,虽隔着层薄纱,但她还是能感知到男子的温热三息即离,大夫没说病症,只是开药箱取了只白瓷小瓶出来:“早晚含一粒,调气,五日药停”
“多谢,”云禾立马把闺女拉离座,拨去身后:“诊金多少,还有药钱?”
“五两银”
很不便宜,但云禾掏得迅速,付了银再次拱礼道谢,然后拿上药推着儿女回自家那桌收拾,准备启程
茶寮姑娘还顿在原处木大夫不理不问,兀自撕饼泡进羊杂汤中耗了好一会,姑娘才攒足勇气开口:“木大夫,听老村长说您要走了?”
“非此方人士,离开也是必然”
“那那…您走了,俺弟弟的病怎么办?”茶寮姑娘急得眼泪渗出,填满了眼眶:“才好了一点,求求您再眷顾眷顾,”说着话就跪下了听着动静,茶寮里跑出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正是之前接待云禾一家的妇人
“早说过了,弟弟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无药能根治,只能养养好了,不有损寿元,亦可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木大夫声色不含一丝情绪:“另,羊头庄义诊不是因眷顾一人,而是恰好经过,又逢无事”
姑娘呜咽:“不是眷顾,那再求您…可怜可怜们姐弟爹娘早亡,在庄上多留些时日好不好?”
“之前无事,现在有事了”腿边跪着一人,丝毫不影响木大夫胃口食不出声,慢慢咀嚼
“那…那,”茶寮姑娘脸胀红:“给您做牛做马,您带上和弟弟一块,求求您了求求您可怜可怜们吧,爹娘在地下会保佑您的…”膝头往前挪了挪,梨花带雨
停足在马车边的云从芊轻笑,伸手揽住弟弟,幽幽慢语:“青哥儿,瞧见了吗?有些人可不能随便救”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明天解封,不知真假,姑且期望着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