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子,走官途

第86章 第 86 章

一行骑马快行,近巳时才下官道下了官道,路也就四尺宽,坑坑洼洼泥地里陷着大小各样的碎石,马放慢了速度云崇青望着远处的山岭,没有一点心旷神怡

跟在后的谭毅,瞧不见云崇青的面目,只能对着直挺的背,想闲话几句,却不知从哪说起自打离开吹郧县,就再没回头过现又身临,不由生了几分恍惚

方到吹郧县时,有点接受不了不是接受不了自己被分派到如此穷困之地,而是竟不知富强的大雍还有吹郧县这样的落后

一腔热情,想要强吹郧县以建业,只呕心沥血终究成一场徒劳

无力…但又不甘

四尺宽的小路,渐渐没了形许是少有踩踏,杂草丛生马蹄过,飞虫惊起乱撞云崇青抬手挥开一只凶悍的野蜂,收回看山岭的目光,望向前路:“听说在吹郧县时,想过修路?”

修路?这是在对说话谭毅双目一暗,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下冲出,迅速侵占整个胸腔

“是”

云崇青颔首:“说来听听”

淡漠的语调听不出在意,谭毅当是有心针对,但还是想告知这位状元爷,自己曾经努力过

“吹郧县一共六个镇子,二十一个村六个镇子虽然四散,但都是围着县城,村环着镇在多山地修路,耗费极大为了节省,想的是不把路修进镇子,而是在镇与镇之间寻找一条界线…”

为了吹郧县百姓能走出去,用脚几乎踏过这里的每一块地,仔细丈量鞋都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脚底的老茧硬的跟铁一般

可最后,要了半条命的路道图,却因没银子成了废纸一张

“如果能打通潭峪沟到隔壁尺音县王李村的山路,那吹郧县最难的西边两镇七村,便可以就近跑尺音县买卖东边、南边的镇子,从那上官道亦更便捷,再不用越陡峭的月宫崖”

都离了吹郧县一年了,还能讲得如此详尽云崇青以为谭毅确是在这上费了许多工夫,且至今意仍难平

“给银子,能保证把路修好吗?”

“什么?”谭毅口干,正想取水来喝,听闻此话极诧异,但又尚未回过味不止,就连蒋方和也愣住了

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没什么”两腿夹马腹,马儿快走几步

“不,您说了”谭毅水也不喝了,拍马跟上可是知道这位最近就坐在知州府衙里收银,大笔大笔地收

“时候不早了,咱们快点,尽量赶在午前到吹郧县”云崇青很清楚,修路只们几人不行也不能全身心扑在修路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样行进,们午前能达小于村”谭毅紧随在后,不管云崇青是否有心,兀自说起修路之事:“大人,吹郧县二十一村,其中门户少于五十的,有六下官想过,若是将这六村迁徙合并,补偿之后修路上还可以再节省一些,而且大村落营生上旺人…”

不要脸了?蒋方和见与往日不一个样的谭毅,眼底生笑也是,生作男子,谁不想顶天立地?可许多时候,一个铜子能逼倒英雄汉

谭毅追着云崇青一路说到一线天这一线天是两山之间的间隙口,至多能容一辆马车出入穿过它,就是吹郧县地界了

蒋方和打马,带着两个随侍走到最前云崇青跟上

到地方了,谭毅生了点情怯,但没却步,再次追上云崇青:“大人,没给吹郧县修上路,下官愧疚想当初挨村勘察时,下官还请了村老襄助,当着民众的面夸下海口,一定能让们走上平整路去镇上、县城赶集…”

谭毅话是真多,只云崇青不觉烦吹郧县修路之事,能不能交于谭毅,还要等走过一圈再权衡

响州十七县修路,工程巨大,暂时无论是银钱上,还是人力、能力上都不能齐头并行是打算,先拿一县做版样因为谭毅有过修路的想法,还画了路道图,所以相较之,吹郧县正好

万事开头难,若能将吹郧县这个头开好了,那之后许多阻碍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散解

说到底,赢得民心,是修路之关键如何赢得民心,在于“利”

行了两刻,路陡了一行下马,牵着上坡小路窄得很,两边草不深但密

谭毅还在说:“走这里春夏秋都要扎紧裤腿,尤其是夏热时,蛇虫鼠蚁猖獗逢阴雨,还湿滑,从此经过的没几人能幸免,都摔过”

云崇青看着脚下:“这坡可以垫得斜一些,再拓宽撒上小石子”

“大人懂修路?”谭毅就着话,再侃侃而谈

记恩实忍不住了,抬手掏了掏发痒的耳朵这姓谭的是蚊子盯上血珠子了,不过自己对也确有改观到此,谭毅之前的那些不忿,亦能理解几分竭尽全力了没成,与袖手弄闲一事无成,是两回事也是赶巧,们刚进小于村,就见前方一群人围着,嘈嘈杂杂蒋方和看了一眼云大人,将要前去,就被拦下

“一道去看看”云崇青听到什么娃子,不由警觉

阔步到近前,窥见被围着的驴车上坐着七八个瘦弱的小娃记恩拐了下边上的云崇悌,低声:“六哥,人牙子进村”

云崇悌脸阴沉,目光盯在那几怯生生明显被惊着的小娃身上,心里生涩们才多大,眼里尽是害怕与茫然

“余二娘,俺说了不是不许卖大丫子”一个穿着褂光着膀子的瘦高青年,拉着驴不放:“这牙婆头回来,也不是咱们附近村里人,光嘴上说自个是正经人,有儿有女,不会把娃卖进窑子,顶啥用?出了村,想找她都没地找”

“小哥儿,不带这样埋汰人的”穿着大绿衣裙的牙婆,瞧着也就三十来岁,手里捏着红帕子,左嘴角上头长了颗大痣

“十里八村跑了半辈子了,也是头回遇上这茬人娘老子银子都收了,追着硬不让走以前就传们吹郧县是土匪窝,今个也是见识了”

“胡嘞嘞啥?”几个围着的村民不高兴了:“啥叫土匪窝,给俺们说清楚了,不然连人带车别想走”

“咋,还想劫老娘啊?”牙婆子双手握拳,往腰间一支,两眼勒大了,大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们那德性是找事的吗?干干净净的行当,被诬蔑成啥样了?”瞪向拉着驴的青年,口沫横飞,“找不着,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熊大娘子是什么来头?呸…”

一直拽着青年的弯背妇人,想看缩在车上的娃,可目光每每触及又连忙躲闪:“三书,二娘谢谢放开手让熊大姐走吧”

叫三书的青年不放:“别听她唬,啥十里八村跑?俺打小就跟俺爷、俺爹到处走动,从没见过她,更没听说过这片有姓熊的牙婆屋里要是真不得过了,可以等几天,跟萝良村申阿婆说”

余二娘双膝一弯,就要跪:“算俺求求了,她比申阿婆那好说话,给的也多”

三书急了,一把拉住她:“申阿婆底实,娃子也不卖远家里要想了,还能跑去瞅一眼”

“卖远就卖远吧,总比留在咱们村里守穷的好”余二娘眼泪滚落,哭嚷道:“大丫子,不要怪爹娘狠心…这辈子投错胎了,下辈子一定要记得睁着眼往富庶地投呜…娘对不住…”

缩在一个半大男娃身后的女娃,皮子黑黝黝,但眼睛长得漂亮,含着泪,像只鹿儿,紧咬着牙口,不敢哭出声

“…”三书右手死死地抓着缰绳,这牙婆子明显有问题

“三书,放手吧”一位拄着拐的婆子,老眼眼角夹着浑黄:“余二屋里现在啥日子咱大伙都知道大丫子跟熊娘子走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这口,一家子都能熬过一阵”

牙婆瞥见几个衣着体面的生脸,越发不耐:“到底放不放?”手去夺三书扣着的缰绳,“那丫头留给,不要了赶紧放手,还紧着回城”

“不能啊…”余二娘顾不得男女之别,双手抱住三书的腿:“二娘求,快放手求求…俺家今晚上就没粮下锅了…”

“小三叔,放手吧”大丫子哭囔着道:“是俺自己要卖的,俺怕俺爹俺弟饿死呜…额俺也饿怕了…”

站在外圈的谭毅,耳根火燎燎,无颜出声阻挠,看着那一个个面黄肌瘦,于心难忍三书眼中那股混杂了无力的痛苦,多么熟悉脑中浮现出离开吹郧县前的一晚,县衙古井边瘫躺整夜,默默向这方百姓致歉

蓦然转身,面向云崇青,屈膝下跪

云崇青目光在牙婆子身上,抬脚拦住谭毅

余光一直留意着的牙婆子,见之心紧三书被几人规劝,指渐渐松弛牙婆子逮着机,抢了缰绳一刻不停留地赶驴就走

驴车经过,云崇青给蒋方和使了个眼色蒋方和机敏得很,指轻弹了下随侍,同时伸腿牙婆子全身都绷着,脚下有绊子,立马抬高腿避开这一分神,伺机的随侍徒然出手,一下去了牙婆左嘴角上的大黑痣

牙婆惊吓,手捂上嘴:“作死啊!”

随侍拦住驴车,蒋方和上前:“说是牙婆子,官府发的文书拿来看看”

“对,”才歇下的三书又冲了上来,怎么把这给忘了大雍对人口买卖管得极严,以致牙行规矩都苛刻买卖人口的中人,都要在官府那盖了印

牙婆子眼神飘散,强词道:“印书那样重要的东西,谁没事会随身带着?”

云崇悌驳到:“现在买人,是没事时候吗?赶紧拿文书,再啰嗦,咱们一律按拐子来办”

“红口白牙的什么拐子,可是给了银子的”牙婆一蹦三尺高,气急败坏:“们就是一伙的,坑到老娘头上了,都活够了是吗?”

云崇青轻挠马腹,笑看着牙婆子:“记得大雍律例第二章三十八条,拐骗稚幼,罪大,一惩军杖百,二惩盐鞭百,三惩插针…”歪头数了下人头,“八个,活罪死罪都得受”

“说了没拐,每一个都给了银子”牙婆抽了驴鞭,指向拦路的几人,厉声斥道:“给让开”

“是,没拐,用骗的”云崇青见牙婆手抖,慢慢收敛了笑意,冷下脸:“拿出文书,不然肯定走不了”

记恩揪着自己的嘴,见那牙婆迟迟不请文书,不由发笑半仙相面,都没随口来的准

“别拖沓了给看过了,印堂发黑,两眼见红,明显的大凶之象这回遇着真神了,肯定是拖不过去坎儿有同伙的,就快点打暗号,让们来救再晚,来不及了”

小于村的一众,呆呆地看着这厢事变那几体面人,们…好像认识一个三书眼神都在牙婆子身,没空回头看一眼谭毅朝着村民拱了拱手

僵持了片刻,牙婆子握驴鞭的手慢慢放下,语调软了但气势依旧:“们知道奴家是为谁办事,是给哪位主买人的吗?”

云崇青面目柔和了:“说来听听”就喜欢拔萝卜带泥

“还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牙婆子冷哼一声,直对云崇青一字一顿道:“知府大人,给知府夫人买的人”

什么?谭毅不信,但也知李文满不干净可…买人,李文满这样买人做什么?一从四品知府,缺使唤的,只需着人知会一声牙行牙行便会立马拣了好的,送上门去供挑选

云崇青点了点头:“嗯,哪个知府?”

“呵…”牙婆子笑了,没好气道:“们响州府的天是哪个,还要问?”

咕咚一声吞咽,蒋方和转眼看向云大人:“她说响州府的天…”

“听到了”云崇青抽了马鞭,背手踱步上前:“说的是响州府知府李文满?”

“知道就好”牙婆看到近前了,不由后退半步,语气弱了:“赶紧让的人让开有什么事,去找知府大人说话”

云崇青驻足在尺外:“自介绍一下,是响州府新来的知州,云崇青”

对着那幽深眸子,牙婆子又退后了一步:“那么云知州,是否清楚知府大人是的上峰?”

“当然清楚”云崇青粲然笑之,毫不在意地说:“也想让清楚一点…李文满怕”神情一变,异常冷肃,“蒋大人,把人拿下”

“是”

牙婆子见势不妙,拔了驴鞭的手柄,露出半尺利刃,就刺向云崇青云崇青挥手一鞭,啪一声打在牙婆子袭来的手背上,立时叫她皮开肉绽

看着的村民,被吓得惊叫不绝,本能逃避趁乱,余二娘跑去驴车那抓住自家大丫就想逃可大丫子怕,愣是甩开了她娘

剧痛袭来,但牙婆子不敢弃刃,眼里迸射怨毒,一袭不成,再来一回云崇青侧身避过,正挥鞭,却见一块拳头大的石自前飞掠,直击牙婆门面扭头看去,是三书

三书用了全力,牙婆脸面破裂,血四溅带刀的随侍,将她压在地

记恩见那东西还勉力反抗,提醒了一句:“查查牙口,别让人死了”

闻言,正要上前的蒋方和脚下不禁一顿,错愕地回头看了看云记恩,又转过来瞅血流满面的牙婆,三步并做两步抵近,蹲身一把掐住牙婆的下颌,逼其张开嘴

三书那一石头,伤牙婆颇重血口里缺了三颗牙,查检了没发现不对,才放手

云崇青看了眼自己没沾着血的马鞭,吩咐蒋方和:“叫两个女娃,去搜一搜牙婆的身和驴车,缴了她的财”

“是”

女娃子也不用找,驴车上就坐着五个蒋方和点了两稍大的,让她们细致点

不一会,两只袋子就交到了云崇悌手里其中轻飘飘的破布袋子里,塞着张百两银票剩下那只重实实的半旧绣囊,装了十四两多碎银

云崇青瞥了眼躲藏着的村民,转身向三书:“去把这些孩子送回各家,顺便将卖孩子的银子收回”

“啥?”三书有点不乐意:“孩子送回,不收银子行吗?们都…都没粮下锅了”

“银子必须收回,没粮可以赊”云崇青手指向谭毅:“向赊”

三书顺着指向看去,嘴张了合合了张,老半天才急出话:“谭…谭大人?”

“好久不见了”谭毅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依云知州的话,把孩子送回各家,银一文不得少地收回来让们没粮来家,在家等着”承认了,自己无论心机还是魄力,远不及云崇青,心服口服

“可这里不止咱们村的娃子,还有大牟村、牙湾村,马头村的”

“一样,都是吹郧县的百姓”

有谭大人这话,三书没再犹豫:“那先回去告爹一声”高兴地去到驴车那,小心翼翼地拿起缰绳,爱惜地耙了耙驴腹,全没之前的楞劲,调转方向回村

驴车一走,藏着的村民也跟着悄悄离开了云崇青示意六哥将缴来的银子交于谭毅:“加上三书将要收回的那些,应该够了”

谭毅接手银子:“赊了之后,们怎么还?”

垂目看脚下,云崇青弯唇:“不是该清楚吗?”

劳力谭毅展颜,真心诚意地拱礼深鞠:“之前是下官浅薄,误会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一回”

“原谅就算了”云崇青抬眸看四周:“府库没银子,应该知道要想给响州府修路,…们都需紧着点神,弄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话听听就罢了至于响州被吞了的银子,自有法子叫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蒋方和、谭毅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明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