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东方见白时,蒋方和起身,从随侍那得知夜半事,稍有愕然但思及昨个云大人之言,该管的事管不应从的听听就罢,便收敛了心思,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往茅房
“大…大人,”随侍看了一眼用破席裹着的尸身:“这怎么处置?”
蒋方和顿足:“能怎么处置?昨天们没听到她说自个是给响州府的天办事的?虽尸首残破,但那么多百姓都看在眼里,咱们还能悄默声地寻个地方埋了她?当然是送去知府府衙,给李大人一个交代”
随侍肃起脸:“大人说的极是”云大人来了就是不一样,连们通判腰杆都直了
蒋方和解了内急后,回到前院厨房已经备了水,洗漱了一番去了正房正房里点了灯,云崇青把牙婆的供书誊抄了两份
“大人”这位昨夜没合眼吧?蒋方和看着端坐在四方桌边的青年,其除了唇周起了青茬,旁的看不出什么,依旧清冷矜贵到底年轻,精气旺盛
云崇青将誊抄的一份供书推向前:“拿着”
“是”蒋方和移步到桌边,拿起快阅如所料,云大人在供书里没作假,只是把昨日事巨无遗漏地呈现什么响州的天,知府大人的人,为知府夫人买人等等,等与吹郧县百姓共睹
这是无从抵赖了
记恩端了早饭来,谭毅与云崇悌齐进屋几人围桌而坐,才吃完,于月余就跑来告诉,说知县领着三书押粮进村了
顶着重露的韩之先累得早已撑不起好脸,但在走近于大成家时,还是勉力扯起唇角来
排队等着赊粮的百姓,知道有大官留宿村长家里,均安安静静,只没领到粮心里愁绪难免显露,不少愁着眉见到一行衙役推着一车车粮来,都兴奋不已,起了私语
“真的有粮…真的有粮…”
“俺早说了肯定有们也不想想,官老爷都留在村长屋里了,铁定是想把俺们安排妥帖了再走”
“老天有眼,俺家就只半袋苞谷了爹都想好要进山了”
“家那口子进山能逮着啥?”
“不进山,那一家子就等着饿死,反正俺是狠不下心卖儿卖女”
三书傻呵呵笑,偷偷瞄了一眼后背湿透的县老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昨个去县里买粮,拿了云大人的帖子,嘴里说着买粮的银都是云大人自掏,可…愣是没带云大人的银
好像也没人给
所以推回来的这十七车粮,都是县老爷垫的银子,两百两
韩之先做样向窥视的百姓笑着点了点首,由着沈主簿整理衣饰,确定齐整后示意衙役叩院门
“吹郧县知县韩之先,求见云大人”
云崇青没端着身份,走出正房,去到院门口,手里仍拿着马鞭,看了眼行着礼的韩之先,目光移向那一车车粮,面上露了满意
“不必多礼”
“谢大人”韩之先迟疑着放下手,直起身眼睫慢抬,望向传言中品貌卓越的沐宁侯府小舅爷
“三书,让父亲给大家称粮”一夜没睡,云崇青自是知道不少村民子夜就守在此了
三书拱礼:“是”只才跨出两步,又刹住脚,挠着头难为情地说,“大人,买粮的银子是…是县老爷给的”
云崇青点首:“知道了”
“唉…”您知道就好,三书放开心去叫爹韩之先却是不敢张嘴要那两百两银子:“云大人方来响州府,就忙着体察民情这等为民之心,叫下官敬服”
“既然敬服,那就拿出点样子来”云崇青轻眨了下眼:“据所知,南善镇在吹郧县尚不算艰苦”转眼看皆低垂着头的村民,“们都过得如此难,可见别的镇是何境况”
韩之先吞咽:“大大人,下官倒是想有所为,只…只奈何力不足今日十七车粮,就花尽两百两银,下官家有老小…”
云崇青抬步,走近韩之先深吸,汗酸中夹杂了一股脂粉香
“上任吹郧县知县一月,就从县衙搬去了城东大宅夫人好像在州府也有处四进的宅子”
韩之先气都不知道喘了,忘了这位不同于前任知州掌着响州府官账的谭毅,最是清楚各家置产其虽是知府大人的人,但云崇青要是过问,也不敢有所隐瞒
“大人,那是内子的嫁妆银子买的下官虽想贴补百姓,但也没脸挪用妻子的嫁妆”
云崇青轻嗤一笑:“可没让拿妻子的嫁妆补贴谁,县衙账上没银子了吗?”
两腿一弯,韩之先跪到地上:“请大人明察”
周遭噤若寒蝉,就连衙役卸粮都不敢弄出声响云崇青背着手,指腹磨着鞭:“明察什么?身为吹郧县的父母官,百姓为了活下去都卖儿卖女了,食着朝廷的俸禄就冷眼看着?”“下官不敢”韩之先大汗直流
“不敢?”云崇青俯视:“那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当抓紧去想法子找粮这还需要来教吗?”
韩之先胆怯:“是是…下官现就去找粮行商议”
“本官提点一句…”云崇青利目:“皇上爱民”
才爬起的韩之先,心一沉,再跪到地:“是,下官明白”
旁观许久的谭毅,为自个捏了把汗,云大人先前对真的算是客气了不过在任上,也真没贪啥好回想过往,这会都有些懊憾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收富户银以利民
卸了粮,韩之先就领着衙役速速退了
云崇青几人走访吹郧县,由三书领着一路上,谭毅不停地指点便宜修路的方位,说利弊
午后,云崇青、记恩、云崇悌站上了月宫崖呼呼的风,吹干了身上的汗三人此刻没心情去赏景,目光皆落在与丈外山石连接的那根圆木上吹郧县西边几村去县城,若不想留山野过夜,就得走这抄近路
圆木已见腐朽,应撑不了多久了听三书说,到时村里会寻根新的换上
“们回吧”云崇悌有些累了,站这看不出名堂
记恩点了点头,叹气道:“回吧,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云崇青转身:“走吧”谭毅对吹郧县路道走向、如何铺设、在哪取材等等都算计好了听着,走过一圈,觉规划得不错但有些细节还需再议,几个地方也不用节省
路铺的不止于现在受用,还在后世故,既然要修,那就修好回到小于村,天已见黑见袅袅炊烟,谭毅笑甜一行未久留,让三书收拾了行李,在成群百姓相送下,们离开了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心情不甚好夫君昨日走时有言,晚上可能不归,让她不用等她应得爽快,但孤枕时却怎么躺都难受,翻来覆去到天明一天都蔫蔫的,盼着人回
起身到檐下,这都过戌时了,没说在外留两日
“夫人,”常汐领婆子抬了水来:“时候不早了,您别在这站着了,先回屋梳洗正好,也有事要告于您”
温愈舒没精打采,交代婆子:“让厨房备着水”
“您放心吧”常汐看姑娘这般,不由发笑
水倒进了浴桶,温愈舒试了试温,脱衣跨入待屋里只两人时,常汐开口了:“您让大哥查的事,有眉目了”
舀水浇在头上,温愈舒长吐一气:“那女子是何来头?”
姑爷车马去城北,被个蒙头女子冲撞姑娘就上心了,让查一查常汐也是没想到,一查竟查出事儿
“那女子叫田芳,就是响州府密云县人,打小长得精致,皮子是这方少有的白皙,还晒不黑八岁被卖,牙婆是个宽厚人,把她送进了密云县知县府里伺候只哪想,她长至十三岁,竟爬了主子的床
主母赏了一顿打,将人送进了城北窑子里在窑子里,她与一琴师相好,十七岁生下一子孩子三岁时,她欲赎身,不想琴师卷了她所有的家当跑了
没银子,孩子还要吃饭,她只能继续留在窑子里接客一晃十年过去,好容易凑齐赎身银子,母子离了城北可才三年,她竟染上了脏病,又回到了城北”
温愈舒擦着身:“她孩子呢,该有十六了?”
“关键就在此,半大小伙没了大哥只打听到,田芳的儿子长相要远胜父母,极美”
“是美?”温愈舒凝眉
“对,就是美”常汐感叹:“都说一步错步步错也不知田芳是否真的爬了主子的床,但若没这茬,想来日子差不了”
能把十三岁的小丫鬟送进城北窑子的主母,绝非善类温愈舒轻嗤,思虑几息,问:“那她平白无故地为何要冲撞夫君的车马?”
“不是针对姑爷,是针对高头大马”常汐给姑娘揉着肩:“好几回了因着怕脏手,都不跟她计较”
高头大马,多是富贵门户温愈舒心有猜测:“常河叔有去密云县打探吗?”
“能不去吗?母子离了城北,没回密云县”常汐以为,摆她头上,她也当没密云那地儿
既打听不出什么,那就只能问本尊了温愈舒拿定主意:“田芳识字吗?”
“识字听她以前的鸨娘说,还识不少她儿子也识字”
“一会手书一封,让常河叔寻机塞给田芳”
“您手书?”常汐不认同
温愈舒勾了勾唇:“左手”学的先生,练了两三年了,不甚自如,但感觉还不错“若是人有用,倒不介意想法子送她去三泉县和春堂治病”
“您怎么就知道她于您有用?”问是这么问,但常汐心里也十分可怜田芳
“因为她儿子极美”温愈舒往水里缩了缩,幽幽言道:“自古财与色最是能迷人心智财打不动的,色许能又有温饱思淫,财厚了,心难免骚动财·色…权·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常汐露笑:“希望尽如您所愿”
屋内沉寂一时,温愈舒洗好穿上衣,看了眼沙漏,坐到妆奁前:“夫君说最近京里会送客满楼的账本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到?”
“您闲了?”
“没闲,就是有点担心二表嫂”温愈舒眉头紧蹙:“算着日子,她应该生了,可前两天到的那封信里,提都没提有舅舅跟姐夫在,倒不担心真出什么意外,只是放不下”
“也正挂着这事,没提不是侯爷忘了,便是沐二夫人这胎生得不顺当”
“府上添丁,哪能忘?”十之七八是生产不顺,所以她才忧绞干了发,温愈舒去偏屋小书房,写了封信交于姑姑又在檐下静站了一会,直到压不住困意,才回屋上床
不知睡了多久,身侧一沉,她一下惊醒见着想念的男人,不禁委屈
“怎么才回来?”
云崇青抱住两眼生泪的媳妇,重重亲了亲她的额,解释道:“昨日们到吹郧县遇着了点意外,耽误了些工夫,故今天离开得有点晚”忍不住情动,大手掌着媳妇的后脑,脸紧贴着她,一下一下嘬着粉唇“昨晚都没睡着”
“也想想得紧”温愈舒被嘬得难自禁,伸出小舌
张嘴攫住,深吻云崇青眼眶都晕红了诉情贪欢至鸡鸣,夫妻相拥入眠,天大亮时才醒
早膳后,温愈舒见人安坐榻上,没有要去衙门的意思,便沏了茶:“还记得在城北遇着的那个染上脏病的女子吗?”
“记得,怎么了?”城北混乱,云崇青已有意要拿来开刀,大作整顿
“让常河叔查了”温愈舒细细与道来,说完就断言:“她儿子没了,八成跟高头大马有关系”
云崇青凑首去闻茶香:“原来是受了无妄之灾”田芳苟活,应非贪生难时遇贵,可谓绝处逢生不痴不傻,定会珍重
“在吹郧县遇着什么事儿了?”温愈舒气说来就来,微鼓起两腮,挨着榻就昨夜提了一嘴,晨起到现在也不讲讲,她都等了许久了
“遇到拐子了”云崇青扭头看向门口:“这会蒋方和应已经将尸身送去知府衙门了”
“死了?”温愈舒错愕,忙回想夜里,身上好像没不对
云崇青轻嗯了一声:“之所以送知府府衙,是因那牙婆拿不出官府发放的印书,还口口声声说是知府的人,为知府夫人办事自绝时,也是极果断这些还是轻的,要命的是,她当着吹郧县百姓的面讲,李文满是响州府的天”
好大的胆子!温愈舒弯唇,有意问道:“知州大人不会信了她的话吧?”
云崇青收回目光,胳膊抵在茶几上,托着下巴,望着媳妇笑言:“本官倒是想相信知府大人,可也要知府大人拿出诚意来呀”
“坏透了”温愈舒忍俊不禁
都这时了,一心扑在修路上的谭毅竟还没带着路道图来知州府?云崇青想大概是被李文满叫去了
还真被猜中了,此刻知府府衙里李文满面色铁青蒋方和简直放肆,一大早的给送具死尸来,说是在吹郧县抓的拐子尸身都发臭了,还敢呈上供书
供书上更是一派胡言云崇青才来几天,摸清响州府的门道了吗?想诬陷,做梦!
“来说,云崇青许了们什么好处,叫们合起伙来对付本官?”
谭毅看着那张摊在地的供书,有心想替云大人辩解两句,但细思发现还是实事求是得好:“大人,抓牙婆的时候,不止蒋通判、下官在场,还有不少百姓也亲眼见证供书上所述,没有半点虚…”
“闭嘴”李文满厉声:“别跟本官谈什么吹郧县百姓,们以为本官不知吗?云崇青在吹郧县都发上粮了,为的是什么?是收买人心”
“那不是发粮,是赊粮”谭毅驳道:“云大人没有收买人心,此回去吹郧县亦非有预谋…”
“谁说没有预谋?”李文满打断谭毅:“在抵达响州府的第一天,就有意引起事端,说要去吹郧县牙婆拐骗稚幼之事,谁敢保证不是设的圈套?”
蒋方和听不下去了:“大人,您要是冤屈,可以着人去请了云大人来,当面对质另,下官还有一事要禀,近来不少生脸中人四处买稚幼,打的都是东郊牧姌居的名头此事,云大人已知”
“什么?”李文满惊起
“大人若没什么事,下官就先告辞了云大人有交代,要清查州府及十七县牙行,揪出那些生脸中人”蒋方和说话硬气:“若买卖有违大雍律例,严惩不贷”
李文满心中那股熟悉的不宁再起,比之前更甚大力吞咽,强自镇定…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下官告辞”蒋方和后退两步,转身离开谭毅也想走,怀里还揣着几张路道图
沉静许久,李文满慢慢坐回椅上:“一五一十地将们去吹郧县的经过讲予本官听”
“是”谭毅耐着性子,从在城门口聚集开始说起
过了午时,云崇青在知州府见着了谭毅叫了记恩、六哥来,就着路道图一道商议,直至天黑透才定下吹郧县的路道走向
“回去算计下,看需多少银子,写个章程出来合理,就给拨”
“是”谭毅巴不得现在就去吹郧县修路州府接下一段时日,安生不了一点不想掺和“用心点”云崇青放言:“吹郧县这边路修得好,之后其十六县可能多要麻烦”
“大人,这…这是大功一件”谭毅愕然,还会被载入响州府州志中,于日后仕途大益
云崇青莞尔:“所以要好好修”
“下官以为…”谭毅羞言
“以为什么?”云崇青后靠,倚在椅背上:“与过往不识,初见面虽有不快,但彼此也算坦荡用,是因真的在为民做事结果是不如意,可到底竭尽全力了”
谭毅鼻酸,眼里闪动晶莹
“不否认自己亦存了私心”云崇青脸上笑意散了:“响州府什么情况心里应也有几分数一个能为民谋福的好官坐稳了位,这里便少一个位予为官不仁者一增一负,二矣清理起来,会轻松许多
另,有今日清正,待日居高位时,想来也会同一般护卫正道长此以身作则,相承相传,何愁朗朗乾坤?”
振聋发聩,谭毅红了眼眸,弯膝跪下,哽咽道:“大人,是谭毅狭隘了”这便是的“赠清明予俗”
“不要跪,当感激自己十年寒窗不曾放弃,才有了如今造福一方的机会”云崇青微笑:“都要珍之重之,不留遗憾”
“多谢大人,大人今日所言,谭毅定铭记于心”
送走了谭毅,记恩就趴到了案桌上,细观老弟
“怎么,刚哪里说错了吗?”云崇青不欲结党,但却望着能多几个好官
“没有,就是想着哪天收心了,可以去坐国子监祭酒的位”记恩抹了把湿润的眼睛,青小哥儿是从没让失望过
云崇悌合上账册:“结善因,得善果们跑商的都喜与人为善,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十二弟,做得极好”
“不说谭毅了,李文满那打算如何?”记恩站直,端了茶来喝
“先不理”云崇青已经想好了:“吹郧县要修路的事,无需掩着待传出风声,其十六县的县官肯定坐不住们动作起来,是人是鬼,就好分辨了这一手着人勘察十六县地况,一手查牧姌居”
云崇悌有疑:“查牧姌居做什么,不是应该筹银子吗?”
“单纯了吧”记恩朝老弟竖了大拇哥:“牧姌居里养了不少小,要是能弄到本名册,那就不愁银子了”
“们就不怕捅了天啊?”云崇悌佯装怯懦
能捅到顶吗?云崇青敛目,轻语:“不破…不立”神色一凛,“老槐一家,查得怎么样了?”
记恩答话:“岳父已经把根底都摸清了,干净”
“那就跟提一提,让儿子入府做文书的事”云崇青看向六哥:“再帮察听下南川省有谁好龙·阳?”
啥?云崇悌诧异:“咋想起查这出?”龙·阳之事尤其私密,是随随便便能察听到的吗?
云崇青露笑:“听媳妇说,有人家丢了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儿子十三四岁没影儿的,现在十六”
“在哪丢的?”记恩盯着老弟:“有长得好吗?”
“在南川省长什么样,暂时不知”云崇青很了解媳妇,做事一向缜密既盯上田芳的儿子,就一定会从田芳那弄到她儿子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