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画溪是在马车的摇晃里醒过来的她睁开眼,听到马蹄踏过官道的蹄声,沉重而缓慢
眼皮沉得如坠千金,头也疼得厉害她抬手按了按阵痛的太阳穴,忽被入目的一抹红惊得瞪圆双目低眸一看,她浑身着赤朱长裙,裙边绣花饰以金丝银线,华丽不可方物袖口衣襟处的金枝玉叶纹饰,她再熟悉不过——上月宫里筹备公主和亲一应物什,造办局听闻她绣工卓越,特请她入宫共同绣公主的嫁衣
她身着的正是自己亲手绣的公主嫁衣
低眸的瞬间,鬓边的珍珠翡翠步摇滑落在她掌心她接住步摇,一怔,她认得,这也是皇后为公主预备的出嫁发饰之一
画溪推开车窗,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铅云低垂,坠在天际,湛蓝的天换去京城惯有的青灰,被乌云掩映的地方透出香灰般的灰鸿雁南去,仿佛谁将它们的咽喉扼住,发出嘶哑而自由的长鸣
一望无际的草场,草木枯黄,成群的牛羊在牧羊人的驱赶下奔往帐篷
长长的送亲队伍逶迤蜿蜒,无比壮丽
朱墙琉璃,已是故乡
驿站内
桃青伏于画溪膝边,泣泪如珠下:“都怨不好,那日若不是多唇舌,公主就不会迁怒于,也不至沦为弃子,被发配到柔丹”
画溪苦笑,像她这种人,身如浮萍,无根无须,前途在哪里还不是靠主子一句话
这两年她已有察觉,公主弃她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弃她世人皆知柔丹王景仲生性残忍,恨极大邯国皇室,公主嫁去柔丹,必生受其折磨,死受其辱,下场凄惨
画溪闭目许久,才将眼中的泪水狠逼回去
不过她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静,她摩挲着金线绣的合欢花瓣,当初她以为公主会披上这件嫁衣出嫁,她绣得格外用心,阵脚细腻得无比顺滑
画溪轻垂眼睛,声音又柔又低:“主子之所以是主子,就是因为她握着们的生杀大权知道她多少的事?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怎么能放心?为她所弃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算不是因,还会因为别的,她有的是法子处置咱们在京城是活,在柔丹也是活至少现在还尚存一息,比被拖出去喂野狗好”
画溪浅粉樱唇微阖,轻抿了下,唇角漾开一声极浅的叹息:“况且留在京城又有什么好?”
桃青方才止住的泪水似雨淌下,泪水滚入口中,她尝到酸涩的滋味这些时日,她不知哭过多少回既为自己,也为画溪她和画溪同病相怜,幼年入宫,遭宫人所欺唯一不同的是,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画溪已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她将她从淤泥里抱起来,洗干净身子,换上柔软新衣
十余年来,两个无根的人,互相偎依取暖,亲如姐妹
画溪的难处,她怎能不知?这两年画溪长开了,丽色殊容,冠绝京城对她姿色垂涎三尺的人不计其数,留在京城最好的结局,无外乎是被公主送给哪家达官显贵,沦为显贵的玩物
玩物不被敬重,可随意发卖赠送
而现在,她是大邯皇帝亲封的安阳公主,金枝玉叶
只是那柔丹王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有传言说当年在攻打丹夕国后,大肆屠戮,三日之内丹夕国血流成河桃青脸色越来越白,忐忑发颤,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音:“画溪,要不然们逃吧?逃去山林村野,们找不到的地方,绣绣帕子,拿出去换钱也足以维生”
画溪双手交叠放于膝边,温声细语:“哪有那么简单?不说柔丹迎亲和大邯送亲的卫队,就算们逃出去,苍茫草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吗?不会骑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桃青从脚心开始生寒,寒意顷刻间漫卷全身她隐约明白,她们看上去风光无限,却什么也由不得自己
就在这时,嬷嬷来喊桃青,柔丹那边的人要见公主的侍女队伍再有三日便至柔丹国都,须告知公主柔丹风土人情和柔丹王的喜好憎恶
桃青没和柔丹侍卫接触过,只远远瞧过们,个个须发虬髯,不修边幅,打眼望去便是不好相与的
离京之前,龙洢云给画溪灌了迷药,以免她早早醒来,中途脱逃桃青日夜近身服侍画溪,林嬷嬷负责和柔丹那边交接
桃青气得不行,大邯是柔丹上国,以公主尚柔丹王,公主地位理当高于柔丹王,哪有公主女使去见柔丹使臣的道理?但如今柔丹势强,大邯朝不保夕,哪敢端上朝架势?
桃青微敛眼眸,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去见柔丹使者就算们是阎罗厉鬼,她也不得不见,眼下画溪自顾不暇,她必须坚强,至少不能拖后腿
今日来见她的亦是柔丹女使,柔丹女子比起大邯女子的柔美娇弱,更多几分爽朗大气桃青略舒了口气,好歹不是见那些嗓门如铜锣的兵将
桃青认真听女使说柔丹各种风土人情,一一记下
回到驿站,诸宫娥正在廊外打双陆,喝酒赌钱,毫无规矩桃青气得臭骂:“让们伺候公主,们就在这儿喝酒赌钱?还有没有规矩?”
琴心闻言,呵了一声:“桃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当年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们公主看到都要磕头行礼还真以为画溪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没准儿明儿大家就都得死,冲嚷嚷什么?”
她声音极大,屋里的画溪也听见了
“看不撕烂的嘴”桃青撸起袖子,正要上去打她,忽听画溪轻唤她:“桃青,进来吧”
琴心翻了个白眼:“的公主叫呢,快进去伺候她吧”
桃青剜了她一眼,背过身,抹了抹眼角湿意,推开房门
画溪除去衣饰,拥被坐在床上,双手环膝,长发垂下,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桃青心酸难忍
画溪侧眸,抬眼望向桃青,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坐桃青迟疑了下,如今两人身份有别,画溪努力扯出笑脸,说:“今晚,陪睡吧想和说说话”
“可是……”
画溪把手搭在桃青的手背上,开口说:“傻姑娘,永远都是的小妹妹这些年,待怎么样,还不知道么”
两人相视一笑,言尽于此,其的便不必说了
桃青除去鞋袜,睡在画溪身侧,宽慰她:“的命很好,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小时候家里贫穷,快饿死的时候,进了宫,有饭吃有衣穿有片瓦遮头;被浣衣坊宫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公主又救了;公主忌惮的美貌,尚未置于死地,摇身一变,成了安阳公主定有福星相佑,福气不止如此说不定嫁过去,柔丹王就对情根深种,把捧在掌心爱护有加”
福星一说,虚无缥缈若真有福星佑她,又怎么会忍心看她这些年过得这么小心翼翼?她顺着桃青的话,化开一声长叹:“若真有福星庇佑,只盼着它保佑让景仲当是透明的就好,可千万别把捧在掌心里”
她轻声地叹,眉心蕴了化不开的愁
柔丹王是一国君王,指不定有多少女人这些年她在皇宫里见识过的争宠戏码还少吗?为了得到君王一顾,有些人疯魔似的残害她人若真成了景仲掌心里的人,的女人们还不恨得牙痒,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更何况,传闻中景仲生啖人肉,渴饮人血,是闻名遐迩的双足野兽
想到这里,她牙尖就忍不住颤抖
“说不定传言有误呢?”桃青轻轻偎依在她肩上:“说不定是那些人看景仲太厉害,故意把说成十恶不赦的魔鬼,让世人痛恨仇视,看不起”
她越说,声音越低,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画溪点点头,不想桃青再为她担心可是她心里却忍不住想,景仲是不是和今日她醒来之后看到的那些柔丹使臣长得一样?须发掩住大半张脸颊,连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像野兽一样
嫁给做妻子,无异于大邯向野兽献祭,她充其量是个祭品罢了
她做了好几日噩梦,梦见洞房花烛夜一头野兽挑开她的喜帕,张着血盆巨口朝她扑来,咬住她的脖子,吸干她的血,尖利的牙齿撕开她的肉
夜夜做相同的噩梦,经常夜半大汗淋漓地醒来白日里又忧思抑郁,寝食难安的磨折下,三日之后到柔丹国都,她又瘦削不少,原本就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更是细若柳枝
春风堪折
仿着她身形改的嫁衣,生生宽了两寸
三日之后,柔丹国都
“公主,到了”
桃青的手从门帘探进来,画溪长舒了口气,放下顶在头上的红绸,握住桃青的手,在她的搀扶下走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