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娘

102.第八十九章

千千如意娘!

“……是梅山村当地人,姓‘第五’,名让,当地人都叫‘五代光’早年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光橘子就种了十来顷,一度还曾供应到宫里头故而祖上颇认得一些高门大户传到刚巧是第五代……”

“……爹整日炼丹不管事,娘则一味溺爱纵容从小结交的都是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正经能耐没学会,倒学了一身吃喝嫖赌旁人败家,可人家里有底蕴,日后该出仕出仕,还能博个旷达疏财的名声呢?不过就一个门庭单薄的商户罢了,那经得起折腾?爹一死,没几年就将家业都败光了故而人都叫‘五代光’”

“曾有一房美妾,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据说不止一个纨绔眼馋她当日为了买她,还闹出了不小的故事也是巧,纳了这房妾后,家就落败了——连祖产都买了偿债,穷得上顿不接下顿这娘俩都说是这妾闹得,又疑心她同旁人有首尾,每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听说还把她打得小产了一回,连四邻都看不下去那妾倒是贤惠得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心地又善良,受这么多罪也不见怨言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这五代光倒也不是一味对她不好,见她辛苦做活支撑家计,偶尔也会赌誓改正,说日后定然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信了”

“不过这男人改邪归正,也未必就说女人的好日子来了”

“……”

“靠着这妾的手艺,这一家的日子总算渐渐缓过来了五代光她娘就琢磨着为娶亲别看五代光现在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当年却俊得很家祖上又阔过,寻常人家娘还看不上但真的好人家,谁看得上家?”

“挑来选去,最后选中的是个县主家的女儿,您道县主的女儿怎么会看上?原来这娘子也是个独女,又死了丈夫仗着她娘是宗亲,混不把婆家看在眼里公然勾搭小情儿不知怎么的同五代光搭上,竟被哄得动了心,甘愿下嫁”

“这两个人便一拍即合但这县主的女儿,怎么容得下丈夫房里有旁的女人?非要将这妾先打发了不可”

“可怜这妾当时已有了身孕,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已经快二十年没消息了”

“四邻倒还都还记得她,提起她没有说不好的都说这五代光活该遭报应”

庄头娘子打探好了原委,颇多感慨的向如意汇报如意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不在焉

“那县主的女儿是哪个?不是说娘子在绣庄里吗?”

庄头娘子道,“……要找的,恐怕不是这位娘子”她既打探到这么多,当然也不会打探不出那妾的名姓她不提庄七娘,又多说那妾的好话,反而欲盖弥彰

“那县主的女儿倒是嫁给了,但没几年就看清了的能耐非逼着休妻难得又过上了富贵日子,哪里肯?但这位娘子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光明正大的勾搭上了别的汉子,断了的钱财供应没多久娘就被活活气死,自己也被揍了个半死,强押着在休书上签字这些年辗转勾搭过几个寡妇,四处骗吃骗喝……活的跟个笑话似的如今年纪大了,越发不出息”

如意道,“可知从哪里知道,‘娘子’在绣庄里的吗?”

庄头娘子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也许偶然撞见认出来了也未可知”

如意便没有再问下去

庄七娘恐怕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饱受虐待,最后被一卖了事的妾

各种说法都对得上,庄七娘和“五代光”也显然都互相认出了彼此

如意稍微能明白,庄七娘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了她当年必定饱受折磨,才会在二十年后见着这个人,也依旧不由自主的瑟缩起来那是烙在本能里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遗忘的

但如意同样也很确定,那个‘五代光’是先确认了她的马车,才冲出来闹事的要找娘子什么的也只是个借口——分明是先闹了事,才发现庄七娘居然真的在

而这件事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究竟是谁怂恿五代光去找她闹事的?那人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真的只是为了庄七娘,挑如意不在的时候岂不是更容易?若目的是如意……从庄七娘入手又未免太不知所谓了

如意实在想不通

只能令人继续打探着,且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从绣庄里回来后,庄七娘整个人都枯萎了

她本来就有惊悸的毛病,这会儿更是变本加厉镇日里缩在如意买给她的宅子里,一声不吭的蜷着,见了人就吓得惊叫起来,又莫名其妙的落泪眼看竟有些癔症的倾向

那个五代光也是疯魔了,竟真的找到了舞阳公主府不是让如意的车给轧了脚吗?就让人用草席子抬着,在公主府外倒着诉冤倒是好口才,故事编得比唱得还溜拓口里,庄七娘伙同奸夫害破财落败,弃而去攀上高枝,临走前还不忘破坏的婚姻……简直一手造成了的人生悲剧而舞阳公主纵奴行凶,大天白日的将的腿打断了,简直是没王法了

如意常住长干里,几乎不回公主府府里也就没留什么人手,只隔三差五回去打扫打扫罢了因此五代光的剧本唱了三四天,她才知道在公主府前闹事

但如意差人回去处置这件事,却扑了个空——五代光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不但再也没有在公主府前出现过,如意派人去寻,也打探不到的踪迹

而庄七娘的状况也日渐一日的糟糕起来

如意心里烦乱,但对庄七娘的困境,她却又无能为力

这一日如意入宫去探望徐思徐思见她不时走神,便问是怎么回事

如意便将庄七娘的事告诉了徐思

徐思却还记得庄七娘,听如意提起,不知为何,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但对庄七娘的遭遇她依旧很同情,便抛开那不知所谓的迟疑,道,“原来她还有过这样的往事养着她也是应该的,可记得同说过?小的时候调皮,爬到承露台上下不来那会儿接住的宫娥就是她”

如意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么久之前庄七娘就救助过她,不由道,“……原来这么久之前她就帮过了”

徐思道,“正是”她便也想起自己不愿意庄七娘在如意身旁伺候的原因不过如今如意已长成有主见的大姑娘了,她当然也不会再担心过多接触庄七娘,对如意有什么不好的浸染便说,“依稀记得她入宫前有过一个孩子,应当是被卖掉之后生的那孩子和仿佛的年纪……故而她看也格外亲切些吧”

这么说的时候,徐思又觉着有些别扭——自己的女儿,被不相干的女人当女儿看,感觉还是很冒犯的但再想庄七娘两度救助如意,便又觉着自己这心情真是小家子气得很

便又说,“若能找到她的女儿,她也许能好些不过宫里许多文书都毁于战火,要查她入宫前的事,想来也不容易”一面说,一面思索,道,“当年让翟妈妈调看过她,也许翟妈妈还记着她的来历”

如意也恍惚记起来,“年初从城中逃出去后,和二郎似乎去横陂村看过翟阿婆”

去横陂村时她已几近昏迷,在横陂村里发生的一切事她都不记得——过后也因为记忆模糊,一直都没提起过这段经历此刻听徐思说到翟姑姑,她才忽的记起,自己当时应该是去过横陂村的吧?

但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便道,“还是问一问二郎吧,应该记得”

徐思却道,“们去了横陂村?那恐怕是和翟妈妈错开了”她便说,“她去了京口,回建康时们见过面,并未听她说见过们”又说,“如今她应当是在东州府,有空就替去看看她吧”

如意道是

徐思手上正翻看名册,见如意依旧心不在焉,便笑道,“且搁下这件事吧帮想想弟弟的事”

如意疑道,“二郎?怎么了?”

徐思叹道,“的婚事——朝臣催着立后”她便一拍手中名册,道,“心里却连个人选都没有”

如意恍然大悟,忙道,“啊,这个,二郎同提过!似乎是有喜欢的姑娘”

“是哪家?”

如意被问住了

但这会儿她后悔也晚了,只能捂脸,“居然没问……也没和阿娘说吗?”

徐思笑道,“要说了,还用这么翻书似的相人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就——就算没说是谁,就没察觉出什么迹象?总不能凭空想出个人来喜欢吧?”

如意仔细想了想,道,“真没注意过……”她心里萧怀朔就是个早熟的小屁孩,拽归拽,没长大就是没长大,哪里会想是不是该情窦初开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姑娘略有可能,便道,“在南陵……”

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通报,“陛下来了!”

如意便停下话头,笑道,“您还是直接问本人吧”

片刻后萧怀朔便趋步进屋进屋后见如意和徐思意有所指的笑看着她,便一挑眉,“们在说什么?眉飞色舞的”

徐思便笑道,“说的婚事——怎么,听说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萧怀朔表情一滞,目光望向如意

徐思道,“和姐姐正在猜是哪家女孩儿”

萧怀朔眸光一垂,眼睛里漆黑一片貌似不在意的问道,“阿姐说了是哪家吗?”

徐思和如意对望一眼,都略觉得氛围有些不对还是徐思开口答道,“总归是在南陵认识的吧”

萧怀朔笑问,“阿姐说的?”

如意顿了顿,才道,“嗯莫非在去南陵之前就——”

萧怀朔道,“有空乱猜这些有的没的,怎么就不能先处置好自己的事听说驱车撞了个路人?”

如意无奈,只能将庄七娘的事向也解释一遍

萧怀朔不比徐思,对庄七娘半点兴趣都无,只淡定的“哦”了一声,不置一词——分明就纯粹是为了岔开话题

不过听如意问起横陂村,却不由恍神片刻,才淡漠道,“记错了,们没去过横陂村”

——在说谎

不管徐思,还是如意,都很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两人对视一眼,却默契的都没有点破

只粉饰太平般笑着说起了旁的事

且将这个谎言,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