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九十七章（下）
千千如意娘！
徐思见姐弟二人紧绷着擦肩而过，目光都不对上，心下略觉烦恼
却也并不深究，只示意萧怀朔坐下说话先问道，“冬至祭祀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萧怀朔道，“已经差不多了”
徐思便道，“功臣、宗室如何册封赏赐，都商议好了吗？”
萧怀朔道，“是，都已按照各自的功勋和历来的惯例拟定好了”
徐思便问，“打算把姐姐封在哪里？”
萧怀朔面色冷漠如冰，道，“您问大姐姐还是三姐姐？”
徐思恼火道，“问四姐姐！”
萧怀朔依旧无动于衷，“……她不是的姐姐”
徐思被气得头痛，却知道发脾气只会适得其反便闭目养神，待火气控制得差不多了，才再度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多少也有些预感，下意识的不去追问们姐弟之间的芥蒂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继续回避、暧昧下去了故而她尽量平复心态，做好了准备，才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的女儿，阿爹也认了她，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的姐姐，说不是就不是了？她自幼又是如何待的，扪心自问……”
萧怀朔道，“她待好，就一定要认她当姐姐？阿娘……她不是您生的，您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您舍不得她，想把她留在身旁，有那么多法子，为什么就一定要逼认她当姐姐？”
徐思道，“她一直都是姐姐，怎么这会儿就成了被逼的？”
萧怀朔道，“以前不知道她不是”
不能再追问下去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可徐思依旧感到难以置信，“……知道了又怎么样？”
萧怀朔道，“知道了，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切都失控了，想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就不在控制之中，若能控制住，根本就不会允许自己对如意萌生这种感情她不但是的“姐姐”，还是的功臣的未婚妻，喜欢上她便意味着悖逆了兄弟之伦，君臣之义全天下的卫道士都会站在的对立面哪怕喜欢的是个女奴，是个罪人，都比喜欢上如意更轻松些
就连如意都认为是疯了，才敢将这份感情公诸于众
可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起身跪在徐思面前，长久的静默不语
徐思同对视着，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她喃喃道，“该不会……”
短暂的震惊之后，焦躁感迅速涌上来，“疯了吗？她是……”可徐思随即便意识到萧怀朔为何执着于辨明如意的出身，一遍遍强调她不是的姐姐她不由起身，烦乱的来回踱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在萧怀朔作答之前，她便打断了，“就算她不是的同胞姐姐，也是表哥的未婚妻怎么能……”
萧怀朔道，“未婚罢了一旦知道她不是您亲生的，只怕舅舅家先就要反悔就算迫于形势不敢反悔，心里怕也很挑剔她她真嫁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您就舍得吗？”
徐思道，“若真这么为她着想，一开始就不该揭破这件事！”
“是只要不揭破，如意依旧是您的好女儿，舅舅家也能娶到完美无缺的好儿媳，所有人都欢喜圆满”萧怀朔垂着眸子，不能哭，便只好笑，“……可是，呢？”
“……阿娘，您为如意着想，为表哥着想，为什么就不能为想一想就合该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旁人，却连心迹都不能向她表白吗？”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在为自己觉着委屈且说说看，还有什么是不能自作主张，需要替着想的”
萧怀朔道，“……儿子不敢！”
事已至此，再如何发脾气都毫无用处
徐思不能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究竟想怎么做？是要娶……娶如意为妻吗？”
萧怀朔点头，道，“是”
徐思眼前略有些发黑，不由扶住桌子，缓缓舒了口气，“阿姐……如意她怎么说？”
……她忽的记起，如意说过想要远行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焦虑，又是叹息——为如意多灾多难的命途，为受这件事牵连的侄儿，为儿子得不到回应的相思——一时百味杂陈
萧怀朔抿了抿嘴唇，道，“她还需要些时间”
徐思道，“她不愿意”
“……她只是需要些时间”
徐思便又道，“那她和表哥的婚约呢？”
萧怀朔道，“只要点明她的身世，舅舅家必定愿意解除婚约”
“若不愿意呢？若表哥依旧想娶如意……打算怎么对付舅舅和表哥、对付哥哥和侄儿？”
“阿娘，……”
徐思打断，“这件且不提，就当舅舅家愿意解除婚约——打算怎么堵住悠悠之口？就算把如意的身世昭告天下，她也毕竟是阿爹亲封的公主，名分上就是的姐姐要娶她为妻，民间的议论且不提——以为朝臣会答应吗？天下甫定，真打算置满朝文武的反对于不顾，一意孤行？”
萧怀朔道，“事情总有平息的一日三五年后，等局势稳定了……”
“三五年……这三五年内打算让后位空悬？”
萧怀朔道，“……是”
“那么，妃子总要纳几个吧？”
新君即位而后宫常年空虚，功臣们必然不安稳，那几个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堂兄弟们只会更不安份
萧怀朔抿紧了嘴唇，不肯应声
徐思便转而又道，“三五年之后呢？打算怎么做？用雷霆手段压制舆论，力排众议强将她纳入后宫吗？”
萧怀朔依旧不做声
徐思道，“那时，以为她会是什么处境？”她说，“所有的罪名、污名都会加在她身上——出身卑贱、生性淫乱，同天子乱伦通奸，祸乱朝纲，打压异议，残害朝臣……她的出身，她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会被巨细无遗的挖掘、编排出来，拿来攻击她她必须时刻谨小慎微，哪怕有丁点儿的诉求，都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就算这样，依旧要娶她吗？”
萧怀朔道，“……不会让她落到这一步的”
徐思道，“觉着自己的手段比阿爹如何？”
萧怀朔不能作答
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徐思缓缓揭开心头伤疤，“所有这些，都经历过……”
——有些是改朝换代后，清算海陵王的罪过时被扣上，也有些是先皇纳她为妃后被扣上的虽具体罪名有出入，但大致情节是一样的
萧怀朔顿了顿，道，“……可阿娘不依旧过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徐思难以置信的望着萧怀朔，片刻后才道，“……是啊，好好的可若不是生下了姐姐，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她便指着瓶中腊梅，道，“看这瓶中花，是不是也好好的？”
萧怀朔茫然不解
“阿姐不愿意，知道的吧？”
萧怀朔如遭重击，不由静默半晌然而到底还是不能死心，“……她对您提起过？”
徐思道，“嗯”虽没直说，但都要被迫远行，如意的心境显而易见
萧怀朔道，“……她总会改变主意的”
徐思平静的望着，道，“——死心吧不管她改不改主意，只要还活着，就别想如愿以偿！”
她转身进屋，不顾萧怀朔的呼唤，生硬的吩咐，“逐客，闭门”
萧怀朔一直跪在外厅
午后起了风，呜呜咽咽响个不停徐思歇不住，睁着眼睛想心事
侍女进屋为她添香，见她没有睡，才鼓起勇气上前规劝，“陛下还在外头……”
徐思道，“不用向通报”
傍晚的时候天越发的冷，风卷着雪棱子打在窗上，噼啪作响
徐思靠在矮几上读书，侍女捧了参茶进来，问道，“可要传晚饭？”
徐思抬眼瞟见外头笔直的跪着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再等等”
冬日天黑的早，她疲乏至极，不知何时打了个盹儿，梦中惊醒过来，见屋里烛火明亮，摇曳不停
侍女忙上前提醒，“娘娘，该用晚饭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目光瞟向外头，见萧怀朔已不在那里了便抬手捏了捏眉心
侍女道，“申时末就回去了，听说是朝中有事请陛下裁断”
徐思叹道，“嗯，回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