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九十八章(三)
千千如意娘!
其实已经醒了,却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先前仗着自己病了,知道必定能留住如意,兼这阵子受的委屈多了,也赌气想让别人迁就自己一回,故而安心的只管昏睡养足精神此刻也许是精力恢复过来了,诸般烦恼便再度涌上心头
知道这是个难解的局若非要一意孤行,如最终只能顺从但真正想要的东西,大概就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可若不去强求,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事到如今却要放弃,又怎么甘心?
正胡思乱想,忽察觉到如意起身,立刻便睁开眼睛望向她
目光清明中带着焦急,分明是已彻底清醒了如意当然随即就意识到了,却也没问什么,只垂眸避开的目光,道,“好些了吗?”
萧怀朔懵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道,“……还有些头晕”
睡得久了,声音难免有些低哑
如意示意宫娥去禀告徐思并传太医进来,又问,“要喝水吗?”
萧怀朔便记起自己是病人,病人是有刁蛮任性的特权的,便道,“嘴里苦,要喝蜂蜜水”
如意便令人扶起来,端起茶盏试了试冷热,递给萧怀朔见那茶盏旁搁的银匙,便记起自己睡得昏沉时,如意喂过蜂蜜水摇头道,“手抖,端不住”
如意便又唤侍女来喂,心里烦躁,却压抑住了,委屈道,“……病了”
如意分明忍耐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回去,亲自给喂水
那银匙浅而窄,极容易洒出来,如意不得不坐得近一些萧怀朔嗅到她身上浅香,便生亲近之心,不由自主的凝视她的眼睛如意却无动于衷,目光克制而淡漠萧怀朔猛的跌回现实,不由就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便也垂了眸子,沉着脸不肯看如意然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不停的扰动的心志,令目光无处安放她捏在匙柄上的手指仿佛在揉捏的心脏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亲密,却令烦乱不已
终于忍不住扭头拒绝,生硬道,“已经够了”
如意便起身搁回茶盏
太医们已候在门外了萧怀朔便道,“先出去吧”
如意点头,便要离开
萧怀朔见她背影,不由又道,“还有话同说,在外面等,别走”
如意停住脚步,片刻后,道,“嗯”
她守了萧怀朔一整天,也觉着困倦从寝殿里出来,便自去梳洗整理见萧怀朔殿中依旧有人进出,想了想还是不急着回去这一年来她辗转颠簸,少有此刻这般清闲无事的时候抬头瞧见后院儿梅花含苞待放,精巧可爱,又见雀子跃上梅枝明明是常见常有的景色,她却忽就觉着怀念心想这样的梅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了吧
她便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外头风紧,吹得枝桠幽响人稍待一会儿,耳尖都吹疼了侍女见她久立不归,便上前帮她戴上兜帽,问道,“可要折一枝进屋?”
如意道,“……好好的,折它回去做什么”
便要回殿里回头却正见徐思停步在门旁看她,却是同她看梅花时相近的目光她心里便又难受起来,拾步上前行礼
徐思抬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只是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难受,便问,“您看什么啊”
徐思道,“多看一眼,日后就见得少了”
如意喉中一哽,再说不出话来
徐思又道,“若们还跟小时候那样就……”然而说到一半便又摇头,道,“还是长大了好长大了,不管到哪里、做什么,都能过得好好的不用再仰人鼻息,也不必依傍谁,自己就能独当一面,多好”
如意强忍着哽咽点头
徐思却先忍不住红了眼圈,将如意揽到怀里
她才从萧怀朔那里回来
她比谁都更想将如意留下,更想如意能回心转意,毕竟屋里病着的那个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如意必定就依从了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定不能开口她耗尽心血将如意养大成人,若在此刻不能坚守原则,她所教导给如意的一切就都将崩坍,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和萧守业一样冠冕堂皇的人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如意推开,为如意拭去眼泪,推着她转身,轻轻一拍她的脊背,道,“去和二郎好好说说吧”
如意背对着她站着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徐思果然还在看着她
如意何尝不明白萧怀朔这一病究竟意味着什么,何尝不明白徐思在受怎样的煎熬
有那么一瞬她想问徐思,她该怎么办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她便屈膝向徐思行礼道别,安静的进殿去
萧怀朔已梳洗更衣完毕,虽依旧病容苍白,然而仪色端正,不复先前恃病刁难人的模样
目光却也不再掩饰,从如意进门起,便专注沉静的凝视着那就是男人坦然望向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模样,不带孩子气,也没有负担和枷锁——确实终于将如意的身份诏告天下,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这个姑娘了
如意依旧不同对视
萧怀朔便先开口道,“……遇到阿娘了吗?”
如意道,“嗯”
萧怀朔便又道,“行装收拾好了?”
如意不由讶异,终于看向萧怀朔道,“打算什么时候来向阿娘辞行?”
如意抿唇不答,萧怀朔便垂眸道,“若不是病得差点死掉,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离开建康,一辈子都不回来见了?”
她不答已是默认,饶是萧怀朔早有准备,也不由恨恼她绝情至此,“原来竟真该庆幸这一病吗?”
们两个都不说话,萧怀朔不愿她看出自己的心情,便扭头望着窗外,漆黑的眸子上映了一层明光
“没想病”说,“在江宁县,若不是骑术不精坠了马,也不会受伤的胳膊——每次看到,心里都懊悔、难受得紧那时起便听的话勤习武艺,风雨不辍这一年来虽诸事繁杂,但自觉精力大有长进,可见习武确实是有用的”
“所以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病一场没打算仗着生病要挟什么”
“就算要走,也不要紧——肯定会走啊,这都在意料之中但只要阿娘在这里,只要依旧想做手头的事,总归是要回来的”
“也没有那么急不可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都能等从小就比更有耐心,也更顽固,该记得的”
“因为小啊,什么事都要等,想要的总是先被旁人占住又不是头一次从旁人手中夺”
“可是和旁人不一样……从出生起就和在一起了,难道真的不明白吗?”终于流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来,许久没有再说话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如意才能明白,最后只道,“排在前面……有些手段,就算得不到,也不可能对施展出来——心里,排在的前面”
说,“最初的设想中,没有第五让也没有这场风寒不想损害,更不会逼迫就算眼下还没喜欢上也不要紧,想远走也没关系,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能接受的那一天”
如意没料到会说这么多,比起这么俯就的耐心解释、表白,的性子该更傲慢、寡言而霸道些
萧怀朔说她不明白,她其实又很明白,们从小在一起,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和旁人是不同的那种感情不辩自明,是们的本能们总是能最先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就算是无法互相赞同的想法,也都比旁人互相理解得更透彻们的心裸裎相对,陈设在对方面前,不设防备
萧怀朔说的心里,她排在前面如意没考虑过谁前谁后,但也同样能在紧要关头将马匹让给,能扑上去为挡箭
可萧怀朔的喜欢却如风暴般,混乱肆虐,将们过去的感情尽数否定摧毁了
她变成了想要的,们便不再是对等和坦诚的了她对理所当然的“明白”,当然也就不复存在
如意无法被的表白触动,正如她理解不了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