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贪念作祟
秋高气爽
山川坛旁的芦苇荡绵延数里,入秋后芦花尽白,风一吹,整片芦苇便如金色的海浪般伏倒,又复立起,发出宏大而绵密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从容翻动书页与纸张
更远处,正阳门大街上的嘈杂隐隐传来那是安南使臣离京的动静,旌旗、鼓乐、马蹄、甲胄,还有围观的百姓
使臣队伍在羽林军护送下,经正阳门大街,由永定门出京城,一路南下那些声响隔着芦苇荡传过来,被风揉碎了,只剩下隐约的嗡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陈迹无关了
芦苇荡旁,一条窄窄的木码头延伸至湖中,木板年深日久,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码头尽头,两张藤椅并排摆着,陈迹与袍哥各持一支竹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陈迹靠在藤椅里,闭着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身旧大襟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没有麒麟补服的凛然,倒像是寻常的邻家少年
袍哥偏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叼回嘴里,继续盯着水面
身后岸上,小满早早捡来石头堆砌火塘,燃起篝火,就等着两人钓上鱼来就地取材烤鱼吃,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上鱼
她蹲在火塘旁边,一支手撑着下巴,一支手拿着木棍挑动柴火,百无聊赖道:“俩到底能不能钓上鱼来?”
二刀闷不吭声,只顾着往火塘里添柴火
小满朝着码头木桥的尽头喊道:“们今天能钓到鱼吗,把火都升好了,们要钓不到的话,让人去买几条也行”
声音在芦苇荡里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袍哥起身往岸上走来:“小点声,东家睡着了”
小满放低了声音狐疑道:“袍哥以前真的钓过鱼?”
袍哥气笑了:“这说的什么话,小时候在老家,天天扛着竹竿去河边,怎么可能没钓过?”
小满更疑惑了:“那怎么一条都钓不上来”
袍哥刚张口,二刀冷不丁道:“饵料不行”
袍哥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正要再开口解释,二刀又冷不丁说道:“鱼竿太短”
“……”
“天气不好,鱼不开口”
“……”
“这里没鱼,被人钓烂了”
“……”
“小杂鱼太多,钩下不了底”
袍哥一口气泄了,没好气道:“抢词儿干什么?”
小满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此时,远处两道身影沿着芦苇荡边缘走来袍哥眯眼望去,一男一女,皆是一袭黑衣,步履从容
云羊,皎兔
袍哥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
把烟杆往腰间一插,抬脚朝两人迎去那边,十余名把棍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芦苇丛中冒出来,拦在两人面前挡成人墙
皎兔停下脚步,她扫了一眼挡成人墙的把棍,目光又越过把棍肩头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看去
只见木桥码头尽处,陈迹孤伶伶坐着阳光照在身上,芦苇的沙沙声围着,远处的喧嚣与无关
皎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大人如今倒是有几分权臣在野的意思了,听说袍哥此前还去潘家园给手底下的把棍买了些行官门径?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门径做什么,袍哥领着红门入密谍司,想来内相也愿意从解烦楼里挑些行官门径赐下来,不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行官门径都在解烦楼里留了根底”
袍哥笑了笑:“皎兔大人倒是消息灵通这江湖人心险恶,等小打小闹,整些行官门径傍身就行了,不指望自己能干什么大事”
皎兔掩嘴轻笑:“袍哥说笑了,陈大人做的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们跟着,想小打小闹都不成不过,袍哥还是叫手下的兄弟让一让吧,等要和陈大人说的事情,们可听不得”
袍哥慢条斯理道:“东家睡着了,们等等吧”
云羊挑挑眉毛:“摆的谱比内相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成了解烦楼的主人呢赶紧让开,不然……”
就在此时,码头尽处响起陈迹的声音:“袍哥,让们过来吧”
袍哥对把棍们挥了挥手,让出一条路来,皎兔也不动怒,经过袍哥身边时用手指点了点袍哥的肩窝:“都是自己人嘛,奴家可是差点和们东家喝了交杯酒的”
云羊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皎兔翻了个白眼:“在洛城那次,忘了?”
她踩着木桥来到陈迹身后:“陈大人好雅兴,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心思来钓鱼?”
陈迹倚在藤椅上随口问道:“怎么就乱了?”
皎兔在身边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陈大人故作不知?病虎大人突然现身京城,从內狱带走韩童,不仅如此,这位病虎大人还能在宵禁中送漕帮匪众从安定门离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也因此挂印辞官……奴家记得,林言初曾是陈大人麾下的羽林军吧,陈大人好算计,早早就为昨夜埋了一步棋”
陈迹面不改色:“林言初曾当众背叛有目共睹,如何能说是的人?”
皎兔侧过身,将身子压在藤椅扶手上,用手指轻轻划过陈迹的肩膀:“陈大人这可就是掩耳盗铃了只要是聪明人,都瞧得出来昨夜是谁送走了韩童,大人不会以为自己脸上蒙块布就能骗得了天下人吧……”
当手指划到陈迹手臂时,云羊从背后伸手,将皎兔的手拿开:“说事就说事,动手动脚做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坐正身子说道:“陈大人是何时成为病虎的?”
陈迹淡然的看着湖面:“今日来就为了套的话?”
皎兔见不愿聊此事,当即笑了笑:“大人不愿说也无所谓,奴家与云羊今日是来拜码头的别人暂且不论,俩可是早就为大人东奔西走了,崇礼关外、教坊司……大人,奴家算不算您麾下天字第一号心腹?”
陈迹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皎兔正色道:“昨夜宵禁之后,密谍司放走韩童的事已经遮不住了,大半夜便有一堆御史跪在午门外,弹劾司礼监的奏折跟雪花似的大人可知,漕运沿途一百七十二座码头,每一座都有韩童的人运河上跑的漕船、纤夫、码头工,十几万张嘴,认的是韩童的印信,不是朝廷的官凭”
云羊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冷声道:“们倒是不敢明着造反,可漕帮的鬼手段多得很,将烂船横贯浅滩使官船无法靠岸、拖慢行船时日、遣水鬼凿烂官船……漕运若乱,首先遭殃的是京城京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米,七成靠漕运从南方运来一旦漕运断绝,不出三个月,京城粮价就得翻跟头往上涨”
皎兔在一旁补充道:“其次是南方的税银两淮的盐税、江南的织造、湖广的粮赋,全得走运河进京漕运一断,朝廷的银子进不来,边军的军饷发不出,崇礼关的将士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大人,放走韩童后患无穷”
云羊的声音更冷了:“这一放,放出了天大的乱子如今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有人说要立刻派兵剿灭漕帮,有人说要招安,还有人说要拿是问皎兔,此时已是自身难保,一旦漕帮反了,只会落个斩立决的下场,咱们来找拜什么码头?”
皎兔头也不回,只丢给两个字:“闭嘴”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陈迹:“大人还不知道吧,陛下也因此震怒,卯时已将内相贬为神宫监提督派去昌平守皇陵,如今的掌印大太监是吴秀了想来这会儿,内相的车马已经出了安定门”
陈迹手里的鱼竿,终于动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水面,鱼线纹丝不动,原来只是风吹的
难怪今天早上会有密谍来烧酒胡同要应卯,原来司礼监已经改旗易帜那位枯坐在解烦楼里的内相,竟被流放去守陵?
陈迹总觉得有些不对
皎兔继续说道:“如今密谍司、解烦卫皆归吴秀一人辖制不仅如此,陛下还调了太原府的李东宴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
陈迹疑惑:“李东宴?”
皎兔解释道:“李东宴因顶撞内相被贬去太原,还不到一年,林朝青就是接了的位置此人是个硬茬子,寒门出身、家道中落,硬是给自己净了身,又买通当时的御马监提督给自己送进了宫十六岁入宫,二十岁调拨进解烦卫,今年三十有二,已是寻道境们当年最烦的就是,有盯着,密谍司当真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陈迹若有所思:“们两个今天来,到底为了什么?”
皎兔诚恳道:“吴秀大人遣俩来问问大人,盐引和晨报的生意还要不要,只要您点头,可以让您继续管这两样营生也不需要您多余做什么,只需每日去应卯听差即可”
陈迹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