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姝的山水

第30章 实打实的”发火“

少姝姐姐念诵的是什么?心绪一团乱麻的阿圆听不太清楚,感觉疑似咒文之类,像有“文火来之,意淡息微,缓行不绝,绵绵若存”等语

也来不及记忆了,阿圆盯着少姝手上的粉末向前飞去——瞬息间化作了团团烈焰,挡住了敌众的步伐,且不止如此,飞舞的火舌如同见风而长的巨大植物,四下里翻卷开炽热的枝叶,尖尖的火红边沿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轮廓,它们一个劲儿地蹿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又仿佛认得人似的,径直绕过了尹毅和匐勒,追着往那些假寺众们气势汹汹地烧过去,紧咬不放

那些倒霉蛋一时错愕,揉眼掐腿还以为做梦呢,等火烧眉毛了这才反应过来,个个吓得面如灰土,惊恐万状地奔走逃命不多会儿的功夫,一众无赖便被烟尘呛得眼泪鼻涕满脸乱淌,没个准头横冲直撞,只恨爹娘当初没给们多生了两条腿

“快跑哇!”

“疼死了,救命!”

“那丫头邪乎得很,怕是要拿咱们哥几个炼丹了!”

“快别说了,还不赶紧求大仙放了们!”

林下一片混乱踩踏,有的东摇西晃想要攀爬上树,有的着了魔般躺在地上打着旋儿,有的肝胆俱裂相抱而泣,如鼠失窟,号叫不休……躲也躲不过,逃又逃不了,计无复之,膝头便软了,登时跪倒一大片,冲少姝这边不停地打着稽首,撕心裂肺地哭求不已

目睹眼前的跌宕翻转,阿圆美得鼻涕泡直冒,抖了抖腮帮子,指着那一群骂得好不解气:“该,真正活眼活报,这会儿怕得要死,早干什么去啦?!”

看着们愚昧的绝望,少姝却不为所动,她未发一语,似乎还在游移当下的状态是否尚欠火候,是否应当持续得再久一点

过了半晌,才听她义正辞严道:“世所生人,无分贵贱,性命一样宝贵等宵小之徒,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人之上?违逆天地大道之运行?”

为首的大汉最是外强中干的一个,已近乎癫狂,一会儿姑姑一会儿姥姥地哀嚎,夹杂着痛苦地喘息,说的些什么却很不真切

尹毅和匐勒早已脱困,们来到少姝身边,站在火圈外围,已然惊得呆若木鸡

尹毅想说什么,而话语都卡在了喉间,从指尖到臂膀,像有成群的小虫子“唰”地窜爬上来,一直麻颤到脑袋里

相比之下,匐勒要显得更加兴奋,连呼吸都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愈变愈快,血脉偾张:“乖乖,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实打实的‘发火’!”

们羯人自来信奉袄教,认为圣火是神祗所赐予的力量,无所不能,匐勒双眼放着光,滔滔汩汩地说道起来:“听先父讲,们教中曾有几位圣姑,幻术相当了得,什么‘利刃穿腹、穿额’、‘起死回生’、‘口喷焰火’、‘悬空而卧’、‘坐火不燃’、‘伸缩变形’等等,那真是数不胜数哇,看少姝姑娘的驭火术足可与之匹敌,要早信奉了们拜火教,那必是——”

(祆教,该教主张圣火崇拜,认为通过崇拜圣火可以与神沟通,故又称拜火教传入中国之后,保留了这一圣火崇拜的形式根据中亚考古发现,祆神是三头六臂,披着甲胄,一手执山型叉,口中喷火的形象)

(圣姑:传说中称得道成仙的女子圣姑是鄂温克族人认为的火神从前牧民家里,不管是穷是富,每到十二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来祭祀火神,可能也是历史上受袄教的影响)

少姝忙作个手势叫打住,摇头笑道:“什么圣姑凡姑的,别起哄了,高帽子可不能随意给人带,小心压坏别人的头!”

那边烧得已然快焦头烂额,这边居然还有兴致博古论今,尹毅不尴不尬地听了大半天,忍不住急躁开了,多是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打定主意要劝少姝罢手,忽警觉远处有朝这边行来的步音,立即肃然提醒道:“少姝姑娘,有人来了”

匐勒凝神举目望了片刻,奇道:“还真来了两个人呐,尹毅哥耳力如神啊!”

“两个道人模样的,”阿圆揉了揉被烟气熏染的双眼,看真了,“一个像道观里的道长,一个像寺庙里的主持,哎呀糟糕啦,不会又是从那上寺那边过来的吧?”

(道人:前文也有提及,魏晋佛教初行之际,还未有僧称,通曰道人)

少姝却是语调欢快:“怎么会,那是舅舅回来了,哦,身边那位是佛图澄大和尚”

大家这才放心下来,朝思霄们迎上去

少年们见过礼,见思霄与佛图澄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就像早就知晓这边发生了什么

“看有女孩儿参和打架,还想这是谁家的疯丫头呢,没想到是少姝,可真够瞧的,几日未见,又长本事了”思霄调侃着外甥女,话音刚落,肆虐的火焰便偃旗息鼓,显见是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凄厉的嚎啕哭喊渐渐止歇了,那寺众们依旧跪伏不动,为首的战战兢兢出声,请候“大仙”发落

“什么大仙不大仙的,们不在寺中静思参佛,专心修行,与人缠斗所为何事啊?”思霄淡然问道

“思医师,们是没瞧见,这起刁泼好不嚣张,不收拾不行呐,”匐勒忙挺身为少姝辩解,“就们那些伎俩,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横着走咧!

“师父,们打着出家人的幌子,为的是欺瞒百姓”尹毅拱了拱手,再将们的恶行一一禀明

听罢,佛图澄率先合掌道:“阿弥陀佛,心服佛道者,剃落须发,治心修净,行乞以自给也等虽已落发,却是哄人的,不在寺中谨遵律度,相与和居,反不持仪节,攻于争夺,为祸一方,须知魔障但起,便积重难返了”

“让们反省?老实说,大和尚想得也太容易了整治这些败类就得下死手,狠狠地收拾了才干净

“下死手?”佛图澄微怔,与思霄交换过眼神,短短几句已然能嗅出匐勒身上的戾气,接着仍微笑以答,“小施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佛门中人当慈悲为怀,贫道志弘大法,也乐见沙门者众,但其间难免品类杂滥,生出这许多事故,皆由往昔因缘所致,而今日们身陷于无明之火,亦属恶有恶报之明验了”

为首大汉趁机道:“大师乃活佛现世,小道们被邪念蒙蔽,心神丧乱犯下罪孽,合该受少姝姑娘大力修饬!”

“不知佛与菩萨教化广大,便会浑浑噩噩,身陷业障”大和尚文辞正大庄严,有如洪钟大吕,“等所做所为,搅得山乡不得安宁,贫道闻之,亦不忍弃之于孽海,故而特意来此”

众沙弥闻言,像是见了真活佛,大救星,纷纷求道:“盼大和尚施以教化!”

“等肯听从贫道教化吗?”大和尚问

“如蒙救拔,等定当弃恶从善!”个个信誓旦旦

“等须先以戒学为重,从今始,酒不逾齿、过中不食、非戒不履,做否做到啊?”

沙弥们看看,看看,赶着磕头应道:“能做到,能做到”

听们底气不足,细如蚊呐,匐勒在旁嗤笑:“呸,能做到,信们个鬼!”

大和尚点点头:“贫道言尽于此,待来日确认时,等若听从,贫道便是等的导引之师,若再执迷不悟,那贫道亦不便多管闲事,这钵中之火可尽数归还各位”

寺众们心中一凛,凝神定睛看去,原来那大和尚掌中的黑亮陶钵里,有火苗在燃烧,随着“啪”“啪”的几声响,火星儿从火苗顶端迸发四溅,就算是收伏于钵中,也像在拼命挣扎似的,心无旁骛地要往们这边飘来

身上各处的烧伤益发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们闪过恐惧之色,再三允诺,嘤嘤啜泣,其苦万状

这时,思霄从少姝手时取来草木灰

此般举动引得阿圆等诧异,也引得寺众们心悸

佛图澄倒像一目了然,但也问了句:“道兄必得如此吗?”

思霄叹息:“捻念作灰,勾消前缘,让该记的记住,不该记的就过去吧”

说完,也轻飘飘地吹了口气,那捧香灰忽然变成了一股晶莹的香风,绕着所有人飞了一圈,转瞬间消失无踪了

“望们从此改悟前情,发奋正途,好了,回去吧!”思霄又发话了

寺众们皆是豁若梦寤的模样,听言感恩称谢不迭,相互打量着陆陆续续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而退

初时,们还三步一回头,待确定了这边是真意放们走,这才心生窃喜,慌不择路地疾奔而去

“思医师,何不送们到官府去,反就放们走了?”匐勒犹自不甘心,意兴阑珊,怏怏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