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这一夜很喧闹
崔锦屏踌躇再三,终究没有把于彻之的军情奏本即时上呈内阁
自从升任通政的当夜,踏进谢时燕的府邸,感谢对方的知遇之恩,并表达了自己的投效意愿后,心里就隐隐有了觉悟——这是和苏晏分道扬镳的开始
放眼整个朝堂,如今的确是苏阁老最得圣眷、一枝独秀可是这枝花木太过鲜嫩、太过独拔,根基还扎得不够深不比那些个盘根错节的老树丛,尽管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又平庸,但也胜在低矮平庸,大风轻易摧不了它们
——倘若这棵秀木愿意给攀援与比肩的机会,也愿意在自身能承受的范围内,与对方一同抗击风雨可是苏晏并看不上,宁可与厂卫鹰爪为伍、重用一个只会献春药的狂徒,也不肯多提携提携
——所以是苏晏先对不起,背弃了们之间的朋友情谊
既然不仁,就休怪不义……崔锦屏咬着牙想,将奏本锁进了抽屉里
这个奏本被搁置两日后,从大名府传来了新的军报:
于彻之再次上书朝廷,说派出队伍去寻找与支援戚敬塘,一路上发现了两军交战的痕迹,还听到不少当地的传闻,有说官兵不敌义军惨败而逃的,也有说官兵的头目被义军俘虏后投了降的……各种传闻不一而足,但一律不是好消息
于彻之怀疑戚敬塘所率的五军营左军,因为轻敌冒进吃了败仗,其主帅至今没有回营复命,要么阵亡,要么被俘,要么畏罪潜逃了
崔锦屏将这第二份奏本也送到了谢时燕手上
谢时燕欣喜不已,一面嘱咐继续扣住消息,绝不能让苏晏得知后有所准备;另一方面加紧联系自己一派系的官员,以及对苏晏心怀不满的朝臣们,其中也包括了另一名阁老江春年
内阁目前有五位阁臣
首辅杨亭与苏晏有旧,且又是同承李乘风一脉的香火情,故而谢时燕一开始就放弃了争取
于彻之在外领军打仗,就戚敬塘这事,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回京后哪怕不亲自炮轰苏晏,也不会碍着们弹劾
江春年有点结巴又行事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谢时燕知道并不甘心在内阁的地位居于苏晏之下,稍微游说一下就能成为盟友
如此一来,剩余的三个阁老里,有两个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唯独一个偏向苏晏的杨亭,性子软和,不足为患
谢时燕算来算去,觉得此番胜算不小,哪怕不能把苏晏给免职了,也能狠狠打击在内阁的地位,甚至能将排挤出朝堂核心一旦从“近乎于相”的高位上跌下来,等待的将是来自众人的一次次落井下石与利益瓜分,此后想东山再起可就难了
一连三夜的密谋后,这个以谢时燕为首的“倒苏”团队,六七个核心成员中,江春年江阁老竟然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催问道:“劾、劾疏既已写好,何时动、动手?”
谢时燕沉吟后,说:“再等等”
“等、等什么?小心夜、夜长梦多,别忘了锦衣卫的探子可、可不是吃素的”
“……等于阁老的第三份奏本”
短时间内接连上奏,的确是于彻之的风格当初领兵剿匪时,最多的一次,半个月内连上了九道奏疏,不是催要行军粮草,就是抨击拖后腿的官员,好在景隆帝宽仁,并不以此为忤于彻之便越发成了领兵的文臣中,脾气与做派最接近武将的一个
谢时燕料准了于彻之绝不能容忍手下将领不听军令,肯定还会再上奏
果然,又过两日,第三份奏本来了——
于彻之俘获了一批“义军”喽啰,审问后证实:戚敬塘所率之部,的确在近期与们交锋数次,全都吃了败仗,领着残兵一路溃逃廖疯子亲率手下乘胜追击,最终战况如何,这些被俘的喽啰们也不清楚了
这可就算是铁证了
谢时燕彻底吃下这颗定心丸,拍案道:“稳了!就明日早朝,们集中火力,炮轰苏十二不把轰出内阁,誓不罢休!”
“今夜谢府的密会……都聊些什么?”
入夜,壁上油灯将北镇抚司的公堂映照得影影绰绰沈柒两条腿架在桌面,一边问,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黄铜刑锥
锦衣卫暗探面有惭色地抱拳答:“谢府戒备十分,兄弟们难以接近只知约有六七人碰头,不知具体身份,也不知谈了什么”
谢时燕这老匹夫,上次因为戚敬塘献回春丹之事与清河结下仇怨,此番这般鬼鬼祟祟,所密谋之事会不会也与清河有关?
沈柒挥手打发暗探离开,正盘算着亲自去谢府打探一番,却见高朔脚步匆匆地进来,在面前站定,仿佛有话要脱口而出,转而变成了欲言又止
“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收拾?”沈柒挑眉问
高朔忐忑又尴尬地勉强一笑:“卑职这颗心亏不亏,大人还不清楚么?”
“那就别给摆这副小媳妇模样”
高朔闻言收敛了情绪,一脸冷漠,顿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于是硬邦邦地说道:“卑职有事要禀报大人这事卑职本不愿说,却又不得不说,同时也怕说了大人要发飙”
沈柒忍住不用刑锥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朔从怀中扯出一团红纱,绷着脸递过去
沈柒一锥子将布料钉在桌面,展开看,是一件撕破的鲜红纱衣的袖管
“这是宫人收拾奉天殿时捡到的,看它残破无用了,丢进杂物房里,准备日后一并处理掉宫中有个值宿的校尉与这宫人有交情,两人有次在廊下闲聊时,皇上身边的富宝公公带了人过来,责问是谁擅自丢了那件红纱衣,还说皇上发了脾气,一定要找到那宫人吓得不轻,连忙从杂物房中取出纱衣,交给富宝公公”
沈柒听得直皱眉:“无论皇帝紧张的是玉玺还是一件破纱衣,与何干?与何干?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作甚!”
高朔忙道:“大人还请接着听富宝公公走后,那宫人发现之前取得匆忙,还遗漏了半截袖管,便委托校尉代为跑腿结果那名锦衣卫校尉将破纱衣的袖管送过去时,意外听见奉天殿两名负责更衣、备衣的內侍私下聊天,说这红纱衣是……是苏大人在宫中留宿时穿过的,故而皇上格外在意,非要找回来不可”
沈柒听见“苏大人”三个字,脑中嗡的一声响,眼前全是薄如蝉翼的红彤彤的影子的神情因这红影而扭曲,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哪个苏大人?”
“苏阁老,苏大人”
沈柒深深吸气,焦炭在心底闷烧着,要把的肺腑烫出一个洞来紧紧握住黄铜刑锥,连锥尖扎破了自己的掌心都完全没有发觉“继……续说”
“那名校尉自知事情隐秘,不敢多听,也不敢交还衣袖,便将之悄悄藏了起来,只当无事发生大半个月过去,校尉见风平浪静,便也放宽了心,今夜与一同吃饭时酒后失言,才被知晓了此事……大人!大人,已经警告过,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今后戒酒倘若做不到守口如瓶,不等大人吩咐亲自去收拾了!”
高朔见沈柒眼神就知不妙,但那校尉是表弟,总不能见死不救,好歹卖个面子先保住人再说
沈柒慢慢松手,将掌心血一点点涂抹在纱衣袖管上,哑声道:“只此一次把人调出京城,永远别出现在的眼中、耳中”
高朔连胜道谢
“奉天殿那两个更衣內侍,今夜就去盘问清楚,然后做成意外”
“是!”
“下去”
“大人……”高朔犹豫一下,悄然退出房间
沈柒用刑锥挑着那条沾血的红纱,放在烛火上烧了跃动的火光将的脸映得明昧不定,盯着飘落在桌面的碎片灰烬,一动不动
“说过什么来着?忍过了老的,还得再忍小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冯去恶的阴影从暗中俯身,用血污凝固的手指将灰烬碾成粉末,声音沙哑而诡谲,“还没下定决心么?”
沈柒一声不吭,纹丝不动,直到那血指向咽喉收拢,方才将黄铜刑锥向后猛地一刺,幻影消失无踪
“……做事,不用任何人指手画脚”沈柒呼的一下,吹熄了桌面上的蜡烛
苏晏从浅眠中惊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叫了声:“阿追!”
正在外间榻上打坐调息的荆红追,眨眼掠到床前,应道:“在怎么了大人?”
苏晏披着长发,拢着薄被,皱眉道:“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荆红追知道苏大人并非意志不坚、疑神疑鬼之人,这种突来的心悸必有缘由,便坐在床沿握住了的手:“大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时白日里的一些疏漏或在意之处,会在睡梦迷离时跃出脑海”
苏晏也有同感,努力思索了片刻,说:“这几日朝中氛围怪怪的尤其是上次朝会时,感觉有不少目光在暗中窥探、审视,但又没发现朝臣们有什么异样,还想着是不是自己最近疲劳过度,有些敏感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有哪儿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对了,让小北去门房找名刺,找着了吗?”
“满满三个抽屉,都是求见的官吏与士绅大人入阁后,想要上门拉关系、打秋风的人太多,苏小京懒得应付们,就跟垃圾似的全堆在抽屉里”荆红追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名刺递给,“这张就是崔锦屏的”
苏晏接过来看了看,叹道:“若是早些察觉到屏山的心思,与多沟通沟通,也许不会到如今朋友反目的地步”
荆红追却道:“早说也不一定有用有时就得摔一跤、吃个亏,亲身经历过才能长记性,尤其是对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苏晏左右睡不着了,起身扎好发髻、穿上外衫,说:“阿追,陪出去走走吧”
五月底的春夜,风中已有初夏似的暖意苏晏与荆红追出了家门,拐过两个巷角后,沿着澄清街信步缓行
走上石桥时,苏晏指着栏杆外说道:“当初,就是在这个桥洞里捡到的”也是在这座桥上,第一次遇到了沈柒
“当时在水里半浮半沉,跟个死尸似的,一双怒睁的眼睛吓到的同时,也让起了好奇心”苏晏微笑起来,“回头想想,运气真好啊”
荆红追掸去肩上的飞絮,牵住的手继续往前走:“幸运的人是”
街尾的太白楼还亮着灯,苏晏走过门口,闻到酒香一时兴起,对荆红追道:“走,们上楼喝两杯”
“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早朝了,大人喝酒不妨事?”
“不妨事,就两杯”苏晏走到二楼游廊,忽然停下脚步,露出意外之色,“崔锦屏?”
靠窗的座位上杯盏狼藉,满桌水渍,崔锦屏独自一人趴在桌沿不动,像是醉倒了
苏晏怔怔看着,忽然想起这个座位,就是当年们在太白楼结交时一同喝茶的位置
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崔锦屏的肩头,唤道:“屏山兄?”
没有动静
“屏山兄,喝醉了,送回家?”
崔锦屏换了个姿势,嘴里呓语几声,又不动了
苏晏无奈,对荆红追道:“独自买醉,总不能视而不见把丢在这里,误了明日朝会不说,万一让歹人打劫,出事了怎么办”
荆红追打心眼里不想管崔锦屏,嫌都与苏大人撕破脸了还要占用苏大人的关心与时间于是趁搀扶时,将一缕真气逼入崔锦屏的经脉,刺激醒酒
崔锦屏呜咽一声,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苏晏,又闭上眼,呓语道:“别入梦中……出去,出去!”
苏晏失笑:“屏山兄,这不是梦,这是太白楼”
“太白楼……清河兄快人快语,正正与意气相投,得此一友,快哉……快哉……”
苏晏依稀记起,这是们在此结交时,崔锦屏对说过的话,一怔之后怅然若失
“……不仁,不义……苏清河,不应该呀!也不应该……对不住了,对不住……”崔锦屏揪着苏晏的衣襟,整个人往下一软,又不省人事了
这下不仅是苏晏,连荆红追也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低声道:“大人,这厮像是心里有鬼否则为何临上朝前,深夜来此喝闷酒?”
苏晏略一思忖,说道:“这样吧,将悄悄送回去,先不要惊动家人,再查探一下的寝室与书房,看有何发现”
“好可大人呢?”
“高来高去的,不拖后腿了,就在此处等,如何?”
荆红追有点不放心,但眼下还不到亥时,太白楼里热闹明亮,应该是安全的,况且总不能把苏大人当个小孩子时刻看管着,便点头道:“去去就回,大人边吃夜宵边等”
苏晏替崔锦屏付了酒钱,让阿追把人送走,又点了几样炒菜,就着甜米酒慢慢吃
不到半个时辰,荆红追就回来了苏晏给斟酒,招呼坐下一起吃
荆红追没心思吃喝,倾身过去,低声说道:“把丢家门口,就当是酒醉后稀里糊涂自己走回去的然后搜查了一番寝室与书房,发现有个书桌抽屉锁住了,打开一看……怕打草惊蛇,没把东西拿走,先回来禀报大人”
苏晏听得脸色凝重,眉峰惊疑地蹙起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戚敬塘是——”苏晏蓦然消音戚敬塘是史书上记载的名将,一生几无败绩,怎么可能刚出道就折戟?
难道史书有误?或者平行世界里同人不同命?还是因为揠苗助长了,导致的蝴蝶效应?苏晏有些心烦意乱,指尖在桌沿不住地轻叩
荆红追道:“此事恐被人利用来对付大人,否则崔锦屏不会如此心虚难安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事态越是棘手,越要冷静苏晏深吸口气,指头不敲桌了,捏着酒杯递给荆红追:“阿追辛苦了,先喝一杯解解渴”
荆红追看迅速冷静下来,低低笑了声:“大人喂么?”
苏晏失笑,当真喂了一杯酒
荆红追喝完这杯酒,苏晏也想到了一件事,将两粒碎银往桌面一放,拉着荆红追离开太白楼
“走,去北镇抚司!”
“做什么?”
“找七郎,说今夜在衙里审案”
“沈柒知道这事?”
“估摸也还不知道是想起来,当初向朝廷举荐戚敬塘,因名声未显,怕这举荐不能服众,特意让七郎调查过往功绩,形成报告呈给内阁,才有举荐的由头故而七郎那里应该收集了过往的所有战例……”
“这些战例有用?”沈柒将一本简单装订的册子递给苏晏
深夜时分,苏晏带着荆红追突然造访北镇抚司,令沈柒有些始料未及,下意识地吹散了桌面上的灰烬,起身出来迎
苏晏把今夜的事情三言两语跟沈柒说了沈柒当即命人从文书房里找出之前搜集的资料
“以前皇爷教下棋,曾经对说过这样的话……”苏晏坐在桌前,一面仔细翻看册子,一面头也不抬地说,“说每个下棋的人都有自己的棋风,有的大开大阖、纵横排闼,有的剑走偏锋、好出奇兵,有的保守,有的激进,有的杀气腾腾……棋风在短时内一般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想,一个将领的作战风格,亦是同理”
听口中吐出“皇爷”二字,沈柒的目光森冷地闪了一闪,垂下眼皮
苏晏扯过一张纸,对照着册子上的文字,在纸页上涂涂画画,感慨道:“此刻要是豫王在就好了极擅征伐,是个用兵的高手,分析战例,画个战术示意图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能替节省不少时间”
这下荆红追的脸也黑了,伸手取了纸笔,撕下册子的后半本,说:“也能画,这些交给”
苏晏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比自己瞎几把乱画靠谱多了
纸张铺满了桌面,三人围桌研究
沈柒道:“戚敬塘十六岁从军,至今八年,经历大小战役六十五场,大多是与贼匪和浪人作战”
荆红追道:“这些,还有这几场,都赢得很漂亮看起来最擅长的是攻坚、解围、迎战与追击”
苏晏琢磨着其中一张:“这一场,是怎么反败为胜的?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沈柒拿起来细看,沉声道:“孤军深入,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像剑法中的一招‘参回斗转’,以己方命门诱敌对手若是中计,攻势用老之时,就是落败之时”荆红追解释
苏晏若有所悟
二十四岁的戚敬塘,如今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登州小子,在这个世界线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后,此战是生是死、是胜是败,苏晏心里并无十分的把握……
“可别让看走眼啊,小戚”苏晏喃喃道,“活着回来,赢了回来……想送谁回春丹,就送呗”
沈柒与荆红追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药可以收,人必须从清河的视线里滚蛋
苏小京站在床前,看着沉睡的苏小北,默默说了句:再见了,小北哥
苏晏不在家,沈柒不在,荆红追也不在,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房门轻微地“嘎吱”一声响,又轻轻地关闭,喝了蒙汗药的苏小北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