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沈柒你怎么敢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醒了正站着打盹的守卫
大风吹得灯笼火焰几近熄灭,在转瞬而逝的闪电亮光中,两个身披斗篷、不辨面目的人影直朝着们走来
守卫喝道:“什么人?站住!此处是刑部大牢,谁敢擅闯!”
人影停住了顷刻从后方追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刑部官吏,对为首的人影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天气实在糟糕,马上要下暴雨了,要不……您先回府?等明儿一早再来,下官也好向上司报备报备”
那人没有转身,只说了句:“行,还是不行,给个准话”
官吏犹豫了一下,泄气道:“行大人请罢”
其中一个守卫还想再说句什么阻拦的话,一阵夜风刮来,在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为首那人影头上的兜帽向后掀开
守卫彻底愣住的同伴转头看看黑黝黝的刑部大牢入口,又问:“这位到底是谁?半夜三更的连个文书都没有,员外郎都不敢拦”
“是阁老……不,是已经停了职的阁老”
“既然停了职,那还忌惮什么”
“不懂,”这名守卫忽地笑了笑,“一位停了职的阁老,还能让两位正牌阁老给扶轿杆,那才是真本事”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了北镇抚司大门口的石狮子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幽静巷道,沈柒一身墨染色织银飞鱼的曳撒,裙摆被风吹得起伏如乌浪
在石阶外翻身下马,门旁守候的高朔立即迎上前,低声道:“大人,皇上正在大堂里”
沈柒问:“可知来意?”
高朔摇摇头:“皇上只带了十几名御前侍卫今夜轮值的是石千户,带人接的驾,因为不知皇上所为何来,示意赶紧禀报大人”
二更时分,皇帝毫无预兆地驾临北镇抚司其时沈柒因为苏晏事先与打过招呼,说今夜有事出门,故而独自回到沈府歇下接到探子的急报,当即起身穿衣,快马直奔衙门
“大人,卑职总觉得今夜这事透着古怪,皇上若要吩咐等做事,一道密谕即可,为何还要圣驾亲临?”
沈柒伸手,阻止了高朔的进一步发问,淡淡道:“究竟何事,等面了圣自然知道”
的右手下意识地在绣春刀柄上按了按,随即拾阶而上,穿过宽阔的前院,走向御前侍卫们把守的大堂
“臣沈柒叩见皇上,请圣躬安”
朱贺霖坐在公案后的主座,正是沈柒日常坐的位置,翻看一册新结案的卷宗面前桌案上还堆叠着不少北镇抚司的卷宗
“给沈指挥使看个座”朱贺霖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又翻过几页
石檐霜与一干锦衣卫垂手立在堂下两侧,大气也不喘御前侍卫端来一张圆凳,摆放在堂下中央,示意沈柒就座
沈柒谢恩坐下,面色沉静:“皇上夤夜驾临,是发生了什么要案,还是有急密任务交给臣等去办?”
朱贺霖从册子的纸页边缘抬起眼看:“是有个大案子”
“请示下”
“有大臣勾结反贼,包庇窝藏、传递消息、戮杀官兵,暗中助其行谋逆事如此假忠实奸之人,该当何罪?”
沈柒面不改色,答:“按律,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朱贺霖审视的眼神中,闪动着锐利而悍然的寒光片刻后微微笑起来:“既如此,就请沈指挥使按律处置自己,束手伏法罢!”
石檐霜大惊失色,跪地急禀:“皇上,沈大人对朝廷、对皇上一片忠心,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定有误会是谁凭空诬陷沈大人?此人居心叵测啊皇上!”
“——是朕!到底是不是诬陷,沈柒自己心中有数”朱贺霖把卷宗一扔,拍案而起,“还是说,不见棺材不掉泪,要与灭口未果的锦衣卫探子当面对质?”
灭口?锦衣卫?石檐霜惊愕地望向沈柒:皇上说的,莫非是前几日追踪盗窃玉牒的贼人时,不慎被贼人所杀的那三名锦衣卫探子?们没死,还……指认沈大人是杀人灭口的真凶?
可无论如何,石檐霜还是觉得沈柒并非谋逆之人,尤其是有苏晏牵制着,能疯到哪里去?难以置信地摇头,对朱贺霖叩首道:“此事背后必有蹊跷,万望皇上明察!”
朱贺霖没有理睬,而是死死盯着沈柒:“朕早该想到的,自从父皇离开之后……不,恐怕父皇还在位的时候,就已经首鼠两端,暗中与真空教、与弈者勾勾搭搭否则,押解鹤先生的囚车怎么偏在手上出了问题?
“还有,父皇之事……全凭手上的一纸诏书,那诏书甚至连印玺都没有用,谁知其中真假?这事从头到尾可以说是一手安排,所有内情都是的一面之词,而父皇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得见,这是挟天子以令——”
朱贺霖停顿了一下,骤然爆发出一声厉喝:“——沈柒!怎么敢!”
堂下所有人都跪伏于地,不愿直面皇帝的怒火唯独沈柒缓缓起身,一双鸷狠狼戾的眼睛,视线自下而上地翻上来,盯住了朱贺霖胸口的团龙补子在为人的英俊的皮囊之下,似乎有头凶兽随时会破体而出,一口将那龙身咬成两截
在这股目光下,朱贺霖感到一股齿寒骨冷的刺痛但年轻的皇帝没有气短瑟缩,反而顶着杀气逼近了一步,朝沈柒冷笑:“朕今日前来,只带了贴身侍卫十数人若要下手,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错过此刻,等待的就是三千六百刀凌迟之刑!如何,还不赶紧动手么?”
大牢的过道潮湿而幽暗,两侧铁栏重重,提灯摇曳的火光照出了另一个不见天日的世界
官吏领着苏晏与荆红追来到其中一间牢房外,命狱卒开了锁,对苏晏赔笑道:“便是这一间了阁老慢慢聊,下官让人沏壶茶送过来”言罢与狱卒一同退出了牢房
荆红追快速扫视牢房,并未发现异样,也没有感到任何威胁,便朝苏晏微微点头,然后抱剑站在牢房门口,以防旁人误闯
牢房不大,尚算干净,中间有矮桌与小凳,桌上有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牢房角落里摆放一张简易的硬木榻,榻面上还铺着深青色的褥子和薄棉被
崔锦屏面朝壁里躺着,身上官服早在廷杖时就被扒掉了,入狱后虽没穿囚服,但也只是在中单外加了一件做工粗糙的棉质襕衫似乎在睡觉,但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咳嗽几声
苏晏走过去,脱下身上的羽缎斗篷,轻轻覆盖在崔锦屏身上
崔锦屏轻微地抽动了几下肢体,从昏沉沉中醒来,转头见到苏晏,怔道:“……是”
苏晏顺势在榻沿坐下,伸手阻止掀掉斗篷,说:“是听说受了牢里的潮气染上风寒,带了药来看”
崔锦屏掀不掉斗篷,便干脆裹紧了,重又闭眼:“这几日算是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早就知悉一切明白所谓破绽,都是故意留给敌人的钓饵明白崔屏山在苏清河眼里,就是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胡说!”苏晏薄斥着,拍打了一下的胳膊,“从未轻视过,更没有把当做敌人在苏清河眼里,崔屏山是名副其实的金科状元,潇洒高傲,才华横溢,常人所不能及”
崔锦屏从喉咙里发出抽气般的轻响,随即变成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蜷起了身子,把斗篷裹得更紧
苏晏轻拍的后背,等喘匀了气,继续说道:“还有悬崖勒马的智慧与勇气,也是佩服之处”
崔锦屏忍不住了,咬牙道:“纵然这么多好处,也不见得高看几分平步青云后,眼里就没了旧人,连个守门小厮都能随意打发!”
“对不住,害受了小厮的气”苏晏向道歉,“如今那小厮也叛而去,可见是个心性不正的,怪管教无方”
崔锦屏翻了个白眼:“爹妈十几年都没管教好,与何干?堂堂内阁辅臣,还要为家中每个下人的品性负责不成?”
苏晏笑道:“是是,受教了,以后的手下若是有错,只怪爹妈生而不教,总之赖不上那还生什么气?”
崔锦屏转身瞪:“别尽扯些插科打诨的话,对熟悉得很,不吃这套!就直截了当地回答,是不是从未在御前提起过,哪怕一次?”
苏晏略一犹豫,答:“是”
“出于什么原因?轻蔑、嫉妒还是野心?”
“都不是”
“皇上不待见,所以明哲保身,不想为说句公道话”
“更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苏晏叹口气:“如果说,正因为如今身为国家人事部副部长,提拔年轻干部更要慎之又慎,除了学历与能力之外,还要让们下到基层去体验民生、端正思想、锻炼行政能力,以免重蹈‘伤仲永’覆辙,反倒折损了好苗子,能理解么?”
明明许多字眼都古里古怪,仿佛异邦文字硬生生翻译过来一样,可怎么连起来的意思就都懂了个七七八八呢?崔锦屏愣住,猛地掀开斗篷坐起身,逼视苏晏:“骗!这是事后想的托词”
“真没骗”苏晏无奈地道,“这个想法早就在脑子里,只没法向证明但有一点是确认无误的——在那三名提塘官被皇帝下令审问后,谢时燕与江春年就把相关责任全推到身上,说是因为嫉妒同年,擅自扣押奏本、延误军报,而们只是受了的蒙蔽,出于义愤才抨击的”
崔锦屏惊怒:“什么!不,不是这样……二人怎么能如此无耻,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晏道:“卸磨杀驴,弃卒保车,这种事古往今来还少见?皇上很生气,本来要重惩,被拦了下来对皇上说,崔锦屏其人,未必纯粹,未必无私,但至少有一点看得准——有底线,并且不会轻易破坏底线”
“……其实……”崔锦屏一时不该说什么好
苏晏手按的肩膀,稍稍用力:“知道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总是想要事事安排妥当,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习惯把一切都掌握在掌中这种‘大家长’式的思维要不得,今后引以为戒”
崔锦屏很有些惭愧,低头道:“是心生邪念,险些走岔了路,害人害己说得不错,无论是对局势的判断、对政务的精通,还是对人心的洞察,的道行都还太浅了,的确需要历练”
苏晏握住的手,真心诚意地说:“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今后还是朋友?”
崔锦屏缓缓摇头
苏晏有些失望,又有些伤感却听崔锦屏道:“不是朋友,是挚交!”一怔之后,笑了起来:“说得对”
“这些是大夫调配好的药丸,记得按医嘱吃,早日康复过些日子出狱后,怕通政的职位不保,毕竟通政司负责汇总天下奏报,皇帝绝不会让一个曾经扣押过军情的人继续留在通政司,到时们看看——”
崔锦屏打断了的话:“想好了”
“什么?”
“出狱后要向皇上请旨,外放出京要去最贫困凋敝之地,当一名地方官、父母官”
苏晏有些意外:“这倒也不必……”
崔锦屏笑道:“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龙跃金鳞终有时’,从前只顾着向往‘龙跃金鳞’,却忘了‘终有时’这三个字所包含的磨砺、积累与沉淀清河,等着,等鲤鱼化龙,脱胎换骨后回来到那时,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与一同为国、为民而战”
苏晏起身抖了抖衣袖上沾染的棉絮,正色拱手行了一礼:“静候佳音”
崔锦屏也从榻上起身,拱手还了一礼:“不负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