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蓝图
蒲州城外,一阵阵锣声敲响,惊天动地,如同炸雷
乡约扯开喉咙喊着乡亲,告诉人们巡按老爷到来,让大家到田间听训庄稼人对于天使钦差这一类玩意兴趣不大,不管代表的是谁,跟自己的关系总归不大说到底,也就是来这里收钱粮,自己只负责交粮完税,只要不拉自己去从事义务劳动,怎么都好商量而是看着那庞大的仪仗自官道一路下了田,农夫们就不好意思也不敢再无动于衷哪怕是为了钦差的体面,自己也得去听听在说些什么,走个过场
蒲州知州黄立亲自做引马,引着年轻的巡按一路走到田地之间官靴上满是泥泞,连官袍下摆也未能幸免衙役无事都不得下乡,更何况是官,看着这庞大的排场,百姓心里都有些怕,不知道这么大的场面,要从村里抓走多少牲畜,又要几个姑娘寡妇去陪床
随着锣声停止,年轻的官员站在了一块高地上,开始大声地向百姓打招呼,态度和蔼可亲,仿佛是离乡多年的游子,如今功成名就,回乡探亲
“乡亲们,姓范,虽然是个广东人,但是的座师是蒲州人,所以要算半个蒲州人这次奉皇命前来……”
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撩起,张舜卿隔着马车向田间看着,看着自己的丈夫在那里高声宣讲的模样,脸上便被自觉地露出笑容大明朝的官员无数,其中不乏爱民如子的栋梁之才,但是真的愿意走下田地,与百姓近距离接触的就有限即使有,也都是亲民官的作风,像巡按这种纠察体系的人,只和官员打交道,肯定不会和普通百姓接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为父亲的大业冲锋陷阵,自己没有选错人看在的功劳上,一些荒唐,自己就不与一般见识了
倒不是说真的不生气,只是见过那位怀孕的贵人之后,张舜卿受了很大打击自己的醋劲再大也奈何不了那个主,土默特草原上,如今还有一位六万户之主,号称帐下二十万控弦健儿的女济农,自己又管得了哪个?在这种打击之下,她对很多事也就看开了,比如现在身边那个小小的荒唐
“姐夫在江宁就是这样!不光是和那些大户们做朋友,还经常到茶楼去,跟那些普通人聊天,把县里的命令说给们听还让说书的先生,把县里的制度告诉百姓,免得那些不识字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姐夫说过,朝廷有制度没用,让百姓知道才有用哪怕这个制度最后实行不下去,也得让百姓知道,这样老百姓就会恨地方官,不会恨朝廷,天下才能稳固,造反才能尽可能减少”
徐六在一旁说着,直到张舜卿看过来,她才停住了口张舜卿在她的脸蛋上轻轻一捏,“当着大妇的面,说得这么直接,这可不是个合格的外室该做的事呢”
“哪……哪有……”徐六心虚地低下头,张舜卿哼了一声:“高二家里的那个贱货,不就是预备的过桥?打算让她勾引着退思去她房里,然后来个李代桃僵?那点小心眼瞒不过,再说高二家里的嘴再严也严不过烙铁,一亮出刑具,她就什么都招了真难为,堂堂国公之女居然会想出这种办法,笨死算了!”
说着话,张舜卿的手指在徐六额头上一戳,后者满脸委屈道:“确实真么想过,可是一直没做啊”
“所以说还没蠢到不可救药,没白白把自己赔进去,还让男人不用负责任应该知道,和没可能的”
“所以想好了,要跟随李夫人出家礼佛,反正早就说过要出家的,李夫人也答应收为徒了只是想……在遁入空门之前,了结凡尘里最后一点心愿罢了”
“说蠢还不爱听!李夫人自己都怀孕了,想想们出的是什么家!她无非是想让做个替身,这几个月她身体不方便,又想霸着退思,就让去陪仗着自己是太后的堂姐,便为所欲为,这些天家贵胄……”
张舜卿嘟囔着,却见徐六的脸上并没有懊丧,反倒是听到“几个月”这个时间之后,露出难以掩盖的喜悦神情,张舜卿无奈地以手加额,心知徐六这条红线是彻底掐不断了
她只好道:“今晚,就成全了们两个,咱们是好姐妹,轮不到李夫人卖这个人情以后自己长点心,知道该和谁亲近!”
徐六羞涩地低下头,“姐姐姐夫小别胜新婚,肯定不好去打扰了,那样姐夫会生气的可以等,相信只要的心诚,事情就总有成功的一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妇与一心想要登堂入室的外室在马车内维持着古怪的交情,外面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除了田地间耕作的农夫,村庄里的妇女、老人、儿童都陆续向这里跑来张舜卿心思渐渐被这一情况吸引,对于徐六和李夫人的威胁暂时顾不上
她来到山西这段时间,已经很清楚新法面临的阻力有多大,不要说黄立,就算江陵党的主力干将在此,也不会有好办法要么是把山西搞得大乱,最后用快刀乱麻的手段杀人,以简单粗暴的暴力解决问题,要么就是任其糜烂而范进的行为,让张舜卿看到了一条以温和手段化解纷争,少杀人不出乱子,尽可能降低损失的情况下,也能保证新法顺利推行的光明大道如果自己换到范进的位置上,所能想出来的办法也不会比这更好……只有这样的聪明人,才有资格做张舜卿的丈夫
日当正午,范进的宣讲似乎宣告了一个段落,百姓仍然围着范进不放,问东问西这也是官员不愿意与百姓接近的原因,一开了头就停不下来,想要走就不容易徐六手忙脚乱地跳下马车,跑去给范进送午饭张舜卿看着她的样子,颇有些好气,堂堂国公之女,怎么就非得看上别人的丈夫?
她朝外面吩咐道:“夏荷,扶下车相公讲了一上午,口干舌燥吃不得干粮,把带的蜜浆给相公送去”语气平淡寻常,有着宰相千金范家大妇应有的从容与镇定,只是在踩着板凳下车的刹那,莲足一下踏翻板凳,如果不是梁盼弟及时扶她一把,人就差点摔在夏荷身上,才暴露了她心里潜藏的激动她不是不想像徐六那样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只是不能毕竟没人认识徐六,她的身份却是台面上的
树荫之下范进扶着妻子缓步而行,蒲州民风保守,夫妻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这么亲热,如果是未婚男女这样,甚至可能会被打死当然范进夫妻不用考虑本地百姓的感受,那些农夫和妇人就只能选择走避,眼不见为净
范进对这些人的反应根本不当回事,“又不是这里的地方官,们喜欢或是讨厌,跟有什么关系?跟们讲道理,是为了把制度说明白,免得让老百姓被人骗了,信了张家的胡说八道如果们要谢,就谢皇上,谢相爷,谢这个朝廷,今后谁敢在这里煽动造反就打死谁至于感谢就没有必要了,不需要这些”
张舜卿拉着丈夫的手,微笑道:“满朝文武,怕是只有相公这么想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人生一世匆匆百年,总是想要留下些什么,即便是爹爹也想着名标青史,万古流芳”
“要的不是这些,只求醇酒美人,外加子孙不用耕地就有饭吃,不用织布就有衣穿,不用吃当年吃的苦就好了嫁给会不会感觉吃亏?”
“会啊!”张舜卿微微一笑,“如果重新选一次,肯定几年前便杀到广东去,在未得功名时便带着进京,让三姐啊,胡氏啊,都跟没有关系!月老拴多少红线,就剪多少,免得这遍野桃花的命格,给家里招进一堆狐狸精”
两人说笑几句,张舜卿道:“黄立的事也听说了,那个叫雪梅的女人也去看了,很可怜据说那只眼睛是她自己弄瞎的,只为了不让襄垣王碰她真没想到,行院女子也能如此节烈原本她和黄立的事就很麻烦,黄立的娘子要死要活,就是不许她过门,她又被襄垣王所污,只怕进门更难了”
“敢!黄立的老婆要是再阻挠,就让黄立休了她,迎娶雪梅姑娘做正室!她娘家那点所谓的势力,在眼里什么也不是襄垣王、张家,代王府……还有土默特这些人都不怕,还在乎一个小乡宦么?雪梅姑娘的事,不是一件小事,甚至不是黄立一个人的事是因为推行新法才遭此厄运,代表的是岳父的脸面!如果被人欺负了没人出头,今后谁还敢为老泰山出力,新法又怎么推得下去”
张舜卿白了范进一眼,“那也别光欺负个女人啊,襄垣王那边怎么办?”
“问过黄立了,襄垣王送美女黄金,如果因此就释怀,这个人的官便到头了如果因雪梅姑娘受辱就嫌弃她,就先找个罪名把办了!好在黄立人不错,不但不嫌弃雪梅姑娘,对她反倒更好而且跟说了实话,要跟襄垣王斗到底,已经在搜罗襄垣王的罪证,准备进京告状……书呆子,跟天潢贵胄打官司,能赢就怪了”
“那想怎么帮?”
“当然是要襄垣王自己死了,如果不肯,就帮全家去死勾结土默特阴谋造反这种事,说谁是谁就是,证据随时都可以造,没人知道是假的而且分地的办法,可以用在大同,自然就可以用在蒲州”
张舜卿知道,范进的把握很大程度来自于三娘子,这也是个自己吃醋都吃不起的女人,只好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问道:“那张家呢?”
“张家……这一房不能再拿权了,另外土地必须接受丈量,做到这两点,其才有的商量否则,就只好大闹一场老师辞官,就是回来善后的,相信是个理性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做王崇古出面,也是一个意思事情总归要解决,不能搞到推车撞壁的地步,晋商必须存在,张家也得存在,但是长房……可以商量这次张家会死人,死很多人区别是自己死,还是帮们死”
张舜卿眉头一挑,微笑道:“就不怕人家说欺师灭祖?”
“随便了,又不在乎这些已经拜过王翁了,代价已经谈好扬州那边,会整顿徽商,把盐交给秦晋两地商人来经营扬州盐业年可得利三千万两,守着这个聚宝盆,足以弥补土地的损失再说,还有未来的丝绸之路在未来的书院里,山西学子的数量会增加,有这些补偿,大家总算有的谈了”
张舜卿道:“那岂不是还要去扬州?”
“要去的地方多了,扬州之外,还有陕西那里地穷财尽,边军经常带头哗变现在看是小问题不知道哪天就变成大乱再有辽东,李成梁对岳父是很恭敬,可是把辽东搞成自留地,这绝对行不通再有四川、云贵播州杨、水西安、还有奢家,这些土司必须给们一些警告,让们知道,不要对朝廷起不该起的心思岳父的新法要推行天下,就得有人替老人家去各地看看,哪里推行的好哪里推行的不好,哪里又有问题需要改进比如徭役折银,在南方很好,但是北方缺少银子,就不能这么搞,必须想办法改进除此以外,还要看看老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怎么想办法,让们的口袋变得鼓起来,让们遇到委屈,可以找到一个说理的地方一帮道德君子在朝里讲仁义,要让百姓知道礼义廉耻,大家都来讲道德,总得有人讲钱吧?这事别人不做,来做让老百姓腰包越来越鼓,城市越来越繁荣,让四海安靖天下太平,老百姓失去造反的能力和心思,就是的差事”
张舜卿嗔道:“那岂不是要跟跑遍天下?一点也不心疼!”
“要不然娘子留在家里代替行孝?”
“美死!这遍野桃花的命,没看着,还不飞到天上去?啊,休想把丢下不过也别太高兴,不给爹留个外孙,老人家肯放出京才怪!”
“娘子吩咐为夫哪敢不遵?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舜卿的脸一红,看左右无人,抬腿在范进的腿上轻轻踢了一记,心中却满是欢喜枕头上夫妻床下知己,便是今日这样范进所想之事和自己想相差无几,夫妻两人算得上心有灵犀至于家中之事……就让胡大姐去操持就是,反正伺候婆母这种事自己也不擅长只是还需要有人帮着料理家业,打点未来日渐庞大的产业一念及此,她便想起了江宁的宋瑾以及马湘兰,心中思忖着:如果这回真能生个男丁,就奖励退思一次也无妨找一个能料理家业的女人抬进家里,京师中自己倒是听说过有几个做生意很厉害的女商人,年岁也不十分大再不行还有那个梁盼弟,管家婆抬举成姨娘,确实会被人笑话,可是正如范进所说: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