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章
[笔迷楼]
马车就快奔到悬崖
风声像刀子般割进赵姝耳中,她绝望地捂住肚子,泪水浸湿下巴
过去的种种走马观灯从脑海中晃过,从她儿时到长大成人,一道道印象深刻的画面不停跳出来,却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全是曾经令她高兴的人和事
生死关头,她只记得那些欢声笑语身体本能的反应,在危难的情况下宽慰自己
但这些欢声笑语并未让她宽慰,因为她不想带着笑容去死
她恨啊
她恨自己的愚蠢,更恨孙家人的冷血残忍
直至今日,她才深刻地意识到,一群人恶起来,有多可怕她以为孙家和赵家不一样,是她想错了,她错得离谱,所以才会天真地以为就算们对她不满,最多也就当面不理人,背地里说两句风凉话
这人一旦恶起来,比厉鬼更甚
瞧们今日所谋划的,这般迅速,这般缜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已被们送上死路什么正妻,什么贵族之女,通通不顶用,人要杀,就是要杀,哪怕还怀着孩子,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赵姝眼中迸出恨意,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不想知道们这样做是否为了腾出她的正妻之位,她不想知道孙家到底有多少人谋划她的死,她不想知道们到底有何苦衷
她只知道,她死后一定会化作厉鬼,诅咒孙家上上下下不得好死
赵姝哭着同肚子的孩子说:“母亲平时还是很善良的,不要怕,母亲不会让做厉鬼,母亲一个人做厉鬼就够了”
赵姝想,这大概就是她的遗言了
只有风和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能听见的遗言
车盖上有什么重重往下压了一下赵姝抬头望上看
厚实稳固的车盖像一把伞般被人掀开,眨眼间,她看见天空,碧蓝的天空,朵朵白云漂浮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朝她捞来,手的主人被光挡了面庞,喘着粗气对她说:“不会让做厉鬼的”
赵姝一怔,放声大哭
冬风呼啸的山野间,马车跌入悬崖的声音轰隆作响
树下的荒草地,女子痛苦嚎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昭明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想继续抱她往前走,可是她不愿意
她说:“来不及了,孩子要出来了”
昭明手足无措,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摸着她的肚子,彻底慌了神:“怎么办,怎么办”
赵姝躺在树下,眼泪鼻涕哭了一脸,她咬牙道:“就在这里生”
昭明惊惶:“不行的,怎么能在这里生”
赵姝抓住的手臂:“行的,一定行的,替接生!”
昭明心突突地跳,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慌焦急:“不会接生,只会杀生”
赵姝痛得青筋暴露,她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努力抓着的手引导:“就当是为了,试一次,好不好?”
昭明嘴唇颤抖,脱口而出:“好”
赵姝仰头一躺,狼狈至极地看着头顶上日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两腿跨开:“开始吧,将孩子拽出来就行”
昭明第一次害怕血
是剑客,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该是天下最不畏惧见血的那个人的手里沾过无数人的鲜血,的刀尝过无数人的痛苦,对于一个剑客而言,已经做到了最好
再没有人比昭明公子更无情的剑客了,总是听见人们这样说人们还说,没有心,因为杀人后从不会愧疚
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心,因为真的不会愧疚
只会为完成太子的命令而心满意足,至于愧疚,那是什么?
昭明低下头,手里沾着赵姝的血,这些血鲜红刺目,看得害怕发憷,像是身体被撕裂一般,这些血好似是从身体流出来的,无助地伏下去,自责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明知道妇人生产时会流血,可仍然固执地认为这些血是弄出来的,将赵姝弄疼了,害赵姝流血了
巨大的愧疚感压在昭明身上,佝偻着后背,脊柱发抖,不敢看自己的手,更不敢看手指所碰到的地方
告诉自己,不能让赵姝有事,不能让赵姝的孩子有事一定要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昭明将神明求了遍,一次次哀求神明,求神明庇佑赵姝
这辈子是没有什么福报了,愿意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的福报,换赵姝平安愿意做猪做狗做任人宰杀的畜生,只要赵姝能够顺利生产
赵姝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她哭着对昭明喊:“好痛啊,好痛啊”
昭明心如刀割,喉咙像是塞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
说什么话,都无用,无法安抚她
昭明抽出随身小刀,毫不犹豫往左手上割了一刀鲜血汩汩而流,低语道:“陪一起痛”
漫长的煎熬,时间缓缓流逝,兴许是神明显灵,两个时辰后,赵姝生下了一个男婴
赵姝抱着自己的孩子,气若游丝,又哭又笑:“可算见到了,这个猴娃子”
昭明抱起母子二人,的袍服早已褪下用来包住赵姝,动作轻柔抱着赵姝母子往前而去
赵姝困顿乏力,仍不忘说:“不要回孙家,不要将送回去”
“不会送回孙家”昭明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轻声说:“不要担心,以后没人能再害”
从偷听到孙家人商议杀她时,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一个大家族,尤其是一个殷贵家族,就算再落魄,也会有人护着们
因为们是殷人,是殷人中的贵族之家,们可能会因为作乱犯上而被灭族,也可能会因为触动其殷贵的利益而被灭族,唯独不可能因为杀一个女人而灭族
赵姝是赵姬的姐姐,赵姬若要为赵姝报仇,太子不会不应
可是太子要灭孙家全族,也得有理由,一个能够服众的理由帝台的殷王室,手里握的权势越大,需要在意的事也就越多,不能再像过去在殷都那样随心所欲
但毫不怀疑,以太子的手段,孙家最后定会被太子灭族太子的心,从来都只对赵姬温柔,论杀人不眨眼,太子比更心硬
可是筹谋灭族,是需要时间的这些时间对于赵姝而言,她该如何熬过去?
这世道,没有比污蔑一个女人更简单的事了
昭明将赵姝母子送进建章宫,面对赵枝枝的惊呼和追问,没有解释,连多留一刻都不曾,转身离去
要去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这件事只有由来做,才能永绝后患
姬稷从寝屋出来,黑夜沉沉,吩咐小童,今夜将的被褥抱到小屋去
将寝屋让给赵枝枝和赵姝,又吩咐人去寻奶娘,最后命人备好深夜吃的小食,好让赵枝枝哭累了说累了能有美味消愁填肚子
事无巨细全都交待一遍,姬稷往甲观去
甲观里的寺人全都赶了出来,就连阿元也被打发去别处
姬稷一人静坐甲观,双手抱在袖子里,目不转睛盯着那两道大开的门
许久,门前一条长长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而来
姬稷:“回来了”
昭明喘着气,噗通一声跪下去,跪在门口,姬稷在门里,两人隔着长案对望
昭明:“奴回来了”
姬稷坐定不动,的目光探过去,探到昭明身上,融融月光下,昭明半边脸庞隐在阴影中,另一半清晰可见的脸庞上,布满血渍,像是被谁的血溅到脸上,溅得到处都是
姬稷痛心地闭上眼,撑起手臂从长案后起身,一步步朝昭明走去
的目光死死凝在身上,“以为别人看不出是做的吗?”
昭明抽出长剑,剑上的血渍凝成团,用袖子擦了擦沾血的剑,将剑高举过头奉给姬稷
“奴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殿下用奴的人头终结此事”
姬稷眼皮突突跳,打落昭明手里的剑,低吼:“以为能连累谁?”
“是,奴没有连累谁的资格”昭明双肩低塌,脑袋垂下去:“殿下莫要为奴动怒,不值当”
姬稷一把拽起的衣领:“值不值,孤自己说了算,既口口声声称奴,今日动手前为何不禀报孤?为何自作主张?”
昭明无话可辩,避开姬稷的目光:“是奴错了”
姬稷怒火更甚:“错?错哪了?”
昭明沉思后,道:“奴错在不该回云泽台,奴应该在王宫前自刎谢罪”
姬稷将摁回去,气得眼睛都红:“自刎谢罪,谁准自刎谢罪!的命是孤的,孤不准死,就不能死!”
昭明轻声说:“可是奴不得不死,孙家那么多条人命,需要一个交待”
姬稷阖上眼,胸膛起伏,呼出的气都是颤的,短暂的沉默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
拾起地上的剑,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擦拭上面残余的血渍
得知赵姝满身是血抱着孩子出现在建章宫时,就已经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这件事,本该由来解决
可是昭明抢先一步
昭明的法子,最直接也最简单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疯狂而危险,因为昭明会将自己的命赔进去
昭明杀人的手法,利落而干净,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比做得更好,鲜少人能在一夜之间以一人之力灭掉一个大家族世人一猜便能猜到孙家的事是谁做的
姬稷将剑擦干净后握住剑柄,已经不气了,因为气也没有用
“以前从不这样”姬稷低眸睨视
昭明抬头:“奴也想疯一回,奴做的事,奴不后悔”
从动手那刻起,就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唯一的担忧,就是害怕自己会牵连太子,所以回到云泽台,只要太子亲手割下的头颅,以太子的聪慧,一定可以置身事外
昭明仰起脖子
等着命丧黄泉
长久的等待后,什么都没发生
昭明忍不住睁开眼,视野中太子一张沉痛的脸望着,太子道:“去羌城吧”
羌城,戎狄之地,苦寒偏僻
昭明不明白,问:“殿下不杀奴吗?”
太子的眼睛更哀了:“是孤的二哥”
昭明浑身一震,伏下去磕头,太子不让磕头,再次揪住的衣领,面白如玉的脸覆上一层柔和的月光,的声音沙沙的,一双乌黑的眼凝视,就像寻常人家幼弟对视自己的兄长,太子说:“在羌城好好活着,等孤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