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宋月桃全然没料到这人的质问如此刁钻
沈黛也十分诧异
谢无歧说的这个,她不是完全没想到,只不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众点出宋月桃话里的疏漏,如此清醒,如此一针见血,如此的……
不给宋月桃留一点情面
唯有方应许对这师弟颇为了解
谢无歧是师尊在凡人界捡回来的,少时不知为何失去记忆,孤身如浮萍地在凡界红尘里打滚了许多年
污泥沟渠见过,金粉楼阁也见过,生了一张风流桀骜少年郎的模样,却有一颗七窍心肠,很不吃女孩儿娇滴滴装哭这一套
被一语道破的宋月桃只动摇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不去看谢无歧那让人几乎无所遁形的视线,而是望着沈黛:
“前些日子在章尾山秘境里受了伤,师兄师尊不让劳累,这些都是悄悄躲着旁人偷偷准备的,确实听到了生辰宴的风声,但还以为那是师兄们给准备的,所以才没说”
说完,她又拉了拉沈黛的袖子,泪眼朦胧
“黛黛,今日山门外的事情,都听师尊和师兄们说了,那个烛龙麟,虽是从章尾山秘境里取得的,但就像说的那样,被从烛龙江里取出来再飘到了章尾山秘境,也不是不可能啊,师尊怎能让罚跪,还抽鞭子呢!”
“还有生辰宴,明明的生辰在后几日,才该正经过这个生辰,大家却居然全都不记得!”
宋月桃说着,委屈愧疚地握住她的手
“都是不好,应该再早一点醒过来的,…………其实还是怨的,对不对……”
“没怨”
这话沈黛自己都不知道是重复的第几遍了
她说得很真心,但宋月桃似乎半个字都没信,她用那双温婉凄楚的眼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牵起沈黛的手
“去和师尊师兄们说!”
沈黛被她搞懵了:“……说什么?”
“说今日是的生辰,让大家给补上,已经回去了的弟子,去一个一个叫回来——”
宋月桃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沈黛一时没防备也被她带得往前走了两步
但很快,另一边又有一股力量拉扯住了她
“宋仙君,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用得不错”
被两人一左一右各拉着一只手的沈黛:……这剧情好像不太对
宋月桃原本一双见犹怜的鹿眼,都被谢无歧硬生生逼出了几分怒气
但她很快掩藏,楚楚可怜地对沈黛道:
“黛黛,们才是同门,宁可相信才认识的这些不知名小宗门的朋友,也不肯相信的话吗?”
听到宋月桃提“不知名小宗门”,方应许神情一凛
本来还打算劝着谢无歧收敛点,别在人家地盘上惹事的,现下却右手扣住腰间重剑,拇指推开剑格,剑锋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苍白寒芒
“宋仙君,说话注意些,们纯陵也并非想象得那么厉害,们那师尊,在家师尊面前怕是过不了三招!”
宋月桃被看得心底发寒
但纯陵十三宗是修仙名门,位列仙门五首,是修真界人人向往的修仙大派,其长老自然个个都是修真界的支柱
口中的阆风巅,她从未听闻,师尊怎可能有这般本事?
不过宋月桃听了这话还是紧紧攥住沈黛的衣袖,顺势要往沈黛身后躲:
“黛黛,这朋友怎么这样凶,……”
却不料还没躲到沈黛身后,谢无歧手上稍稍用力,便将那夹在中间的小姑娘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沈黛的修为毕竟比谢无歧低一个境界,这一拽差点险些让她一头撞上胸膛
少年人宽肩窄腰,身量高挑,沈黛与只相距一寸
在现世时沈黛是一心学习的书呆子,穿书后她是专心修炼的小师姐,无论在哪个世界,沈黛都鲜少与异性接触
她正紧张地要急退一步,却见谢无歧很快绕过沈黛,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宋月桃两人隔开
谢无歧双手环臂,下颌微抬,睥睨扫过宋月桃怒急的委屈模样
佳人泪光涟涟,却心硬如铁,讥讽勾唇:
“若是眼泪多得没处使,听闻十洲三岛中有邪修囚禁女子,以眼泪奉养珍珠,把人哭瞎了才能得一颗,不如去替了那些珠女,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沈黛闻言猛然扭头看
怎么会和那个人说出一样的话!?
“什、什么珠女,从未听过,这是什么吓唬三岁孩子的话,以为能吓得到吗?”
宋月桃惊了一惊,心中恨不得将这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剥皮抽筋
但面上又委委屈屈地望向沈黛,眼泪簌簌落下:
“黛黛,就眼看着们这样欺负吗……”
沈黛还在盯着谢无歧的侧脸看
她看得很专注,急得宋月桃剁脚
“黛黛!”
这一声总算将沈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直女沈黛表示很累,宋月桃倒是没哭瞎,但她快要被宋月桃的眼泪淹**
沈黛不愿再多纠缠,冷了脸:
“宋月桃,再不回去,是故意让师兄师尊来找麻烦吗?”
宋月桃头一次被沈黛如此冷冰冰的直呼其名,当即愣住
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的不要这个师妹,也不要师尊和师兄了吗?”
沈黛听了这话,只觉得荒唐
怎么能是她不要了呢?
前世死的时候,她被万魔分尸碎骨,哭着喊着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
可谁都没出现,谁都不要她了
所以这一世——
“不要了”
夜色浓重
身形单薄的小姑娘立在料峭春风中,笃定道:
“一个也不要”
宋月桃如遭当头一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和沈黛之间明明只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可无形中仿佛有不可跨越的天堑彻底斩断了她再靠近一步的念头
气氛凝固了数秒
沈黛不再看她,转而对谢无歧和方应许道:
“反正今夜们已犯了宵禁,再晚点回去应该也没什么吧?纯陵的人或许不怎么样,但风景不错,两位仙君要是不介意,带们四处走走”
前面就是一条岔路,们从那条路也可以回竹海客舍那边
谢无歧和方应许知道这是沈黛要替们甩开宋月桃,没什么二话就跟着她往前走
失魂落魄的宋月桃孤身立在寒风中,泪痕未干,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黛没回头看一眼
她还在想谢无歧方才那句话
那句话,令她勾起无数前世回忆
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前世她出关的那天
……
修真界早有传说,北宗魔域曾孕育无数魔修,在十洲三岛为非作歹,数百年前修真界大能合力击溃三位魔君,北宗魔域从此四分五裂不成气候
谁料不只从哪里冒出第四位魔君,一统四分五裂的北宗魔域,带着千军万马杀回十洲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天下大乱
数九寒冬,大雪封山
那一日是十洲修真界数百年来最大浩劫的开端
那位黑金长袍的魔君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温热血液顺着手中长剑滴滴落下
有不长眼的手下大献殷勤,为抓来传闻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那美人哭得泪眼涟涟,凄楚动人,谁料那带着玄铁面具的魔君却抬手掐住美人的半张脸,将她的呜咽哭声都堵了回去
“哭瞎美人一双眼,才得一颗美人珠,这么爱哭,不如送替那些珠女哭,如何?”
下一秒,那名动四方的一张美人脸,砰的一声,成了魔君手中四分五裂的头颅碎片
此后,恍若噩梦一般,十洲三岛逐一沦陷,修真界宛如人间地狱
……
或许是沈黛孤陋寡闻,没从别的地方听过珠女的故事,所以一听这个,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那位在前世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但那个大魔头满身魔气,煞气逼人,一看就是从小在北宗魔域那种魔修之地养蛊养出来的
和灵力醇厚的谢无歧全然不同
这个故事,应该只是巧合,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关联?
绝不可能的
沈黛满脸肃然地思索完,一抬头,正对上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
沈黛被俩盯得有些不安,沉吟半响,试探着问:
“方才对宋月桃……话说得太伤人了?”
好像是一点凶
但她也没办法,要是不说清楚,宋月桃还要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看,沈黛看了就头疼
“哈哈哈哈哈——”
谢无歧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沈黛被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也知道笑的是她,于是不悦地问:
“、笑什么呢?”
谢无歧倒不是嘲笑
是真觉得好笑
笑这小姑娘被豺狼虎豹包围,身边还有装作怯懦的盘丝妖伺机而动,这样九死一生的境地,她只不过伸出一只锋芒不足的爪子虚虚挠了挠,挠完回头还于心不忍地问们——
她是不是太伤人了
这怎么不好笑?
就连方应许也扶额:
“本来们紫府宫的事情,们外人不好说什么,但好歹在纯陵待了几天,们紫府宫的事情也听了一耳朵……小沈仙君,可多长几个心眼吧”
沈黛听出们话里在说她弱的意思了,急忙分辨:
“、长心眼了!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赢了大比,挣足了自立门户的盘缠,就走人!”
谢无歧双手环臂,眼尾一挑,语调意味深长:
“哦?仙君小小年纪,倒是很有骨气,不知下山以后,又作何打算呢?”
这个沈黛早就想好了
“凡人界虽然不如修真界灵气旺盛,但也算皇朝鼎盛,四下太平,去凡人界做个替人去除邪祟的道士,混口饭吃,总是可以的”
这个世界邪祟横行,妖物蠢蠢欲动,她不会没活干
谢无歧:“不图修真界的权势地位,选择这样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只是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自然是仙门五首的压力”
谢无歧言语如刀锋,句句见血
“弟子可以退出师门,这一条规矩虽然是写在各家门规里的,但从没人真正拿这条规矩当回事,因为人人皆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宗门的关系,远比血脉关系更紧密,想斩断,不伤筋动骨怎么可能?”
方应许也神情肃然:
“并不是们吓唬,若是当众宣布要退出师门,师尊应允,却要挖出灵核,毁去一身修为才肯放离开,又当如何?”
沈黛立时怔住
挖灵核……毁修为……
对于修真者而言,这比折断手脚还要残忍
她想说师尊应当不会如此残忍,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了什么
“……挖就挖吧”
哪吒还削肉剔骨呢,沈黛咬咬牙
“反正,才十三岁,重头修炼就是”
谢无歧听了她这小孩子一般的话觉得好笑,挖灵核那是硬生生剖心,又不是剪个指甲,哪里这样轻松
可忽然又想起了今日清晨,她在山门外那被剜心鞭连抽三鞭都没吭一声的模样,又敛了笑意
这小姑娘人虽小,意志却坚
恐怕是打断了骨头,碾碎了血肉,爬也要从纯陵那道山门爬着出去——
“与其担心,们也担心担心自己吧!”
宗门大比毕竟还有段时日,但今日惹出的麻烦却近在眼前
沈黛如临大敌地对们道:
“们既然知道宋月桃是谁,自然也知道,她是们第十三宗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们今天让她这样下不了台,她若是转头回去和师尊师兄们告状,们就有麻烦了!”
衡虚仙尊的身份或许不会屈尊找小辈的麻烦,江临渊想替宋月桃出气,也只会选光明正大的切磋
唯独她那个出身于流洲修仙名门的二师兄,众星捧月长大的陆少婴,可没这么光明磊落
对她或许还稍稍顾忌一点她是同门,又是女孩的身份,可要是对付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沈黛从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尤其这两人今天还帮了她许多忙,更不想看们因为自己而惹上麻烦
方应许颇觉好笑地打量着神情紧张的沈黛
方才说起她自己,都要挖灵核了,还能镇定自若,可一说到别人,她却比谁都要激动
这小姑娘怎么能憨成这样?
“不用担心们”方应许语气随意
沈黛却面色肃然:
“怎么不担心?那个二师兄,可是流洲修仙世家陆家的少主,家财万贯,门下也有弟子无数,们要是被惦记上,麻烦就大了!”
“流洲陆家?家财万贯,弟子无数?”
方应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脸“陆家算什么垃圾宗门”的表情
“也配让怕”
一旁的谢无歧望这四周巍峨群山,浩浩纯陵十三宫阙
在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千年修仙名门,在眼中仿佛只是纸糊的金粉楼阁,终有一日要被踏做脚底尘泥,收为掌中玩物
桀骜不驯的少年仙君懒洋洋地开口,轻慢道:
“不过是区区一纯陵,待大道得证,任凭修了多少年的仙尊真人,敢踏入阆风巅一寸土地,便敢让们都化成手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