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番外 明媚 (二十二)
入春之后,长安少雨多晴,偶尔风起,空中隐隐有白絮飘荡
“咳咳……”男人拢拳抵唇,轻咳几声,起身要把所有门窗全部关起来
明媚捏着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上,就这么盯着看
距离最远的窗户还差几步,拴住脚踝的铁链已延伸到极限
被拴在原地,盯着窗户看了几眼,然后转过头,意有所指的将目光投向明媚
帮把窗户关上
两人僵持对视片刻,明媚别开脸,轻叹一声
手里的棋子抛回棋盒,明媚喊来阿禄
“把窗户关上”
阿禄眼珠滴溜溜的转,轻声应下,跑去把门窗关好
景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明媚稳坐不动,完全没有要自己起身的意思,倒也没有勉强
转身回到棋盘前坐下,拿起棋子:“继续”
明媚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同下棋
一盘棋结束,明媚毫无悬念的连胜
景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陌生的激赏
从前她疯疯癫癫,只知痴缠哼唧,一朝清醒,竟也满腹才艺
曾听旁人夸赞她画功了得,但其实,她棋艺更胜
下棋一事,上手难,一局长,是智慧博弈,最忌心浮气躁
而她性子尖锐,直来直往,最是激不得,怎么都不像是能安稳坐在棋盘布阵对弈的人
期间,景珖刻意让棋路充满攻击性,是有意挑衅,可是对面的少女活像是变了个人,安安静静,沉稳从容
她坐住了,还连赢几日
这一瞬间,景珖竟有种重新认识她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感觉还不错,甚至激出几分,要多了解她一些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这个机会
景珖轻压目光,掩去几分落寞与苦涩,抬手择棋:“再来一盘”
明媚看了一眼,难得没有拒绝
景珖唇角微扬,苦涩过后,又酝酿出几分甘甜
……
那日,她将话说死后,选了前者——坐下来好好谈
景珖被夺了差事后,变得清闲
如今还不知秦晁到底对是何种态度,只能先观望一阵
再者,景珖掌家至今,难免招惹一些仇敌秦晁掌控景家后,尚且能借秦晁需要景家的财力来稳住局面,结果秦晁来这么一手,叫孤立无援,自然也不能返回陵州羊入虎口
所以,明媚为了软禁选的这处地方,成为了暂时栖息的不二之选
当日景珖救下明媚,曾好吃好喝伺候了大半年
于是,经过和气谈判后,景珖直气壮要明媚连这个也还回来——就像当初救下她照顾她一样,留在这里期间,明媚要好生照顾,不得拒绝合的要求,为期半年
所谓合,便是她“能承受的范围”,譬如一局棋,一顿饭
半年之后,无论景珖的境遇如何,明媚都算报完了这段恩,再不会捏着过去那些事威胁她
届时,们对彼的心思如何,可以再谈,景珖也不会再逼迫她
自从相遇以来,明媚一直将景珖视作移动的威胁,偏偏景珖也将她的心思摸得恨透,知道怎么拿捏她
是以,这次谈判在明媚看来,无疑是景珖最大程度的让步
她不是丝毫不知景珖退让求全背后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但这对们来说,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
半年而已,她耗得起
不过,面对景珖,明媚很难不小人之心,遂逼着写了字据按了手印
景珖听到这个要求时,眉毛挑的高高的,颇有趣味的量许久
们相处的后半年,几乎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
景珖是个生意人,生意场上人心诡谲,无凭无据的事,多得是随意算计反口的时候,譬如算计秦晁
但白纸黑字红手印的事,就会格外谨慎认真,譬如过手的生意和账目
换言之,若非正经往来不可儿戏的生意,不会轻易与人立字据按手印
她深知事,才会这般执着
……
下完棋,明媚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回府了”
景珖收棋子的手一顿,望向她:“明日再来”
明媚轻嗤:“下了几日就输了几日,认输就这么难吗?”
她捶捶肩,抱怨道:“不下,累死了”
景珖看着她,心,其实她与从前也并非完全不同
喜怒的情绪都露在脸上
让人不用猜就知道该怎么处
景珖说:“也没说一定要下棋既然累了,那明日起就出去走走”
转头量外面的天色:“瞧着这几日天气都极好”
明媚自然不赞成:“不成”
们岂可一起招摇过市
景珖看她一眼,作出退让的样子:“可以乔装成护卫或小厮”
这话令明媚愣了愣
景珖不屑那位母亲是一回事,但自小到大都是按照世家贵族的习性来养又是另一回事
从前出行,香车宝马,前呼后拥,何等矜贵
而今,竟愿意主动扮成小厮护卫
明媚默了默,转向,说:“既答应可以在这里修生养息,便不会亏待,可也没必要事事都叫上不便一同出行,倒不如带着自己的人出去转转,也好过什么乔装扮”
景珖缓缓抬眼,平静的看着她:“从前诸事缠身,郡主一言不合便缠着不放时,说什么了?”
明媚的小暴脾气顷刻涨起来:“……”
“要还……”景珖从容断,一双沉冷的眸子盯着她:“……就带着诚意,用心的还,缺斤少两的行径,郡主怕是也不屑去做”
顿了顿,再加剂量:“难不成,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也成了郡主不可忍受的耻辱?又不是让郡主乔装成小厮随从”
明媚无话可说行,喜欢糟践自己,随高兴
……
“郡主,小郡主回府了”阿福带着消息回来,向明黛禀报
明黛眉头轻蹙:“又是出去一整日?”
“是小郡主在靠近城南包了一处竹苑,每日都去”
“她一个人?”
阿福摇头:“听闻不曾与谁邀约”
阿福这样说,明黛倒不怀疑
明媚小时候爱粘着她,长大了也不过贺采薇一个知交好友
今贺采薇成婚,不便再像做姑娘时那样与她频频往来耍玩,明黛一时还真不到她有谁可邀
阿福试探道:“那……是否要邀小郡主过府?”
明黛直接摇头:“自有安排”
秦晁发现明黛连这几日都不曾问过外面那些事,心里不由多了一层
若是别家的夫人,安分持家不问外间事,那是正常,可的夫人,就是喜欢闷声干大事,往往越是安静乖巧,作出无事模样,背后越是搞事情
秦晁:“之前还问景珖和明媚的事,怎么现在又不问了”
明黛正核对翻修府邸的账册,头也不抬道:“不是说不知道吗?”
她回答的太干脆,反倒让秦晁的神情不大自在
摸摸鼻子,挤到她身边坐下,“——的确不大清楚,但是还是可以问,若实在好奇知道,也可以叫人去查查”
明黛划去一个对等的出项与库银数:“不必,不是很好奇”
秦晁:……
算完这一部分,明黛才意识到身边安静许久
她放下笔侧首,只见秦晁单手托腮,就这么盯着她算账
明黛笑笑:“看什么?”
秦晁:“赏心悦目”
明黛把册子放进木盒里:“但愿四五十载后,还能直气壮说出这四个字”
世上哪有不曾老去的红艳,眼下动人罢了
秦晁眼神轻动,忽然起自己很久以前的一番臆
捉住明黛的手,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是喊她的意思
明黛果然看过来
秦晁笑意加深,凑到她耳边:“其实还挺期待”
明黛笑,推开的头:“赶紧洗漱歇了”
秦晁像个不倒翁一样,顺着她的力道一歪,又优哉游哉正回来
,本来就是啊
她老了更好,省得那么多人觊觎
着着,笑里又多了几分不屑
可不是那种为贪图美貌失去智的蠢货
……
景珖当真扮成了小厮的样子
这日天气晴好,明媚不情不愿去到竹苑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挺拔英俊的小厮
明明穿着灰蓝棉袍,却站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景珖负手而立,仿佛不知自己穿的有多廉价寒酸,微扬下巴:“如何?”
还如何?
明媚就差把嘲讽两个字刻在脸上
她双手交握,端在身前,慢慢踱步绕着景珖走
景珖自信满满的任她欣赏
忽然,明媚扬起手,照着景珖的背狠狠一拍!
男人本就肩宽背阔,胸膛厚实,这一拍,隔着几步远的奴人们都听到了震响
景珖闷哼一声,紧接着几声咳嗽
一抬眼,她弯唇偏头,天地间的春光都比不过她这一抹狡黠的浅笑
明媚认真的嘲讽:“乔装呢,就带着诚意,用心的装,缺斤少两的乔装,景公子怕是也不屑去做”
少女纤长的手指指着男人挺直的背脊,硬生生划出一个弧度来:“这个脊梁骨,怕是得弯一弯,就……怎么卑微怎么来”
景珖沉默不言
明媚眼眸一亮:“不愿意?好说,自己去吧”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她才刚动,广袖便被扯住,都没怎么发力,她便被转了回来
景珖一辈子都没有现在这样有耐心过
已摸出门道,在她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有商有量,才有所获
男人长这么大,连面对族中亲长都甚少弯下去的背脊,在少女面前缓缓弯下
是个卑微谦恭的姿态
“郡主觉得,这样可以吗?”
真的做了,面前的少女却并未流露出得意兴奋的样子
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别开目光:“差不多”
景珖眼中划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啊,真的只是喊得凶
临出门时,明媚忽然停步看向:“不骗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景珖竟然听懂了
眼下她最在意的,无非是们这个听起来荒诞的报恩约定
景珖轻轻“嗯”了一声:“不是都画押按手印儿了,怎么骗?”
明媚抬眼看着漫天飞絮,轻声道:“那就好”
奴人捧了一副遮面给景珖
景珖一愣,看向明媚
明媚看也不看,淡淡道:“别多,每年都有往来长安不习惯气候的人,习惯用这个应付春日白絮,习惯的人无所谓,不习惯的人,什么病都能催出来”
少女瞥一眼,尽显嫌弃:“的约定里,可没有帮收尸这条”
说完,她迈步走出去了
从小到大生长在的人,早习惯这样的气候
行商走动多年,当然知道各地气候,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不习惯又是一回事
景珖捏着做工精致的遮面,起了们下棋时,要将门窗都关起来的事
没提是因为白絮,但她却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523:33:45~2021-02-0623:59:02期间为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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