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弑君【正文完】
宁安华悄无声息出现在昭狱最底层
五级后,她可以将自身融入任何含水之处,自由来去,包括空气中
也就是说,天下几乎没有她不能至的地方,全看她想与不想
罗十一正在经受酷刑审讯,已经遍体鳞伤
宁安华看见满眼血污,听见她喃喃说:“郡主……清熙公主未有奇异之处,未曾服食丹药……走遍四方,只为游山玩水……”
但这个回答显然没能让审讯者满意
主审的人也显然认识她,并且和她关系不差,说的是:“十一,早些说出来,少受苦,也轻松,也好让陛下知道还忠心”
罗十一勉强抬起头,竟然一笑:“十二,确实没有别的能说的了”
罗十二轻轻摇头:“不说,下次来的就是指挥使大人了”
罗十一低低笑了几声:“便是陛下亲至,的话也不会变”
罗十二不再说话
她挥手,让属下把罗十一从刑具上放下来,拿着审讯记录转身出去了
仪鸾卫们把罗十一抬到了牢房里,锁上门,给她上药包扎,保证她能活到下一次经受审讯牢房内外共有八个仪鸾卫看守她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人藏在黑暗里
罗十一定定看着牢房墙壁上跳动的烛火的阴影,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向别处看
似乎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身体,带走了她全部的疼痛与折磨,让她精神清明,不再饱受煎熬
是公主……是安华吗?
罗十一没能弄清楚
在被母亲怀抱安抚一般的安心舒适里,她沉沉睡去了
……
宁安华披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夜回到了林宅
去年回京受赏后,她和林如海便搬到了靖文侯府居住,林宅从此空了下来,只有几个老仆留守看屋子不过,每隔一段时间,还有花匠来打理花园因此,就算无人居住,林宅的花园也还算可赏,并不显得颓败
看着熟悉的景色,宁安华行到了她此生住得最久的屋子立幽堂里
不比靖文侯府能迎接宫内贵人的大园子,林宅花园小而精致,所有建筑的中心立幽堂也不过五间屋子,三间退步而已
宁安华静静坐在屋前的回廊栏杆上,低头看脚下流水潺潺
她在这里和林如海相知、相爱
也是在这里,她从二级升到了三级、四级,正式走上了脱凡之路
十六年前,她用这里的水给世宗下了咒,让世宗顺利死在了甄素英手里
十年前,也是在这里,她给皇上下了相同的咒
现在,怨气已经足够要了皇上的命了
但首先,她要先让整座京城都充满水
宁安华跳下栏杆,盘膝坐好
磅礴的异能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在京城和京郊上空聚起了厚重的积雨云
天边泛白前,她悄然回到了床帐里
今日正是朝日,林如海已经起了但除之外,靖文侯府上下没人发现宁安华在深夜出去了一次
宁安华也只做是她昨夜和林如海胡闹到太晚,所以才起晚了总归这样的事常见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注视”着京城上空的云越积越多
……
妹妹“消失”前,林如海就醒了
外表不大看得出来,但毕竟已是半百之人,夜里沉睡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攻打句丽,几年军旅,也让养成了但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的习性
妹妹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了身边,没有留下一句话
知道妹妹有通天彻地之能,可妹妹还从来没有这般突然离去过
猜测定是有了什么急事,妹妹才会如此,也知道妹妹不会舍得下两个孩子可还是担心:
如果妹妹从此一去不回了,……还能再找见妹妹的身影吗?
没能再入睡
向女官和孩子们隐瞒了妹妹突然不见的事,让们别去打扰她睡觉——别去动床帐
今日早朝,圣上似乎对格外关注但脑子里都是妹妹不见了的事,没有心思多想
……
林如海一下早朝就回了家
感应到回来,宁安华慢吞吞坐起来,倏然面色一变
——身上怎么被下了毒?
在林如海走到门口之前,宁安华已经分析出来,中的毒和十八年前甄家给下的毒很相似,且更厉害
这毒会在一个月内悄无声息地取走的性命
十八年前,在扬州巡盐御史衙门里,仪鸾卫取到了吐出来的毒血
宁安华知道是谁下的毒了
她微微拉开床帐,向外伸手:“表哥?”
这一声听在林如海耳中有如天籁
握住那只纤长洁白的手,歪身坐在床边,抑制不住激动:“妹妹?”回来了?
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宁安华就解掉了体内的毒
“今晚还要出去”她伏在耳边说
“会回来的”她含笑安抚
建平二十七年四月十九日,正午,京中风雨大作
暴雨倾盆水流从房檐上成股流下,汇聚在道路上,能没过人的脚踝
到了下午,天上又砸下小小的冰雹,虽然不会砸伤砸坏人、物,到底让人烦恼
暴雨一直下到入夜,仍没有转小的迹象
今夜的大明宫比平常寂寞许多
粗使的小内侍小宫女们都在屋内躲雨,只有禁卫和仪鸾卫仍在兢兢业业站岗,守卫大明宫和天子的安全
仪鸾卫指挥使罗焰也照常侍奉在天子身侧
天子问:“罗十一还是什么都没招?”
罗焰回:“是,她已将昭狱内所有不致残的刑罚受遍了”
天子问:“没人去看过她?”
罗焰忙回:“陛下,昭狱内外处处皆由仪鸾卫精锐把守,罗十一牢房外共有三十六人看管,绝无外人混入!”
天子轻声道:“朕信们的忠心”
看来,宁氏并不能未卜先知
从她历年战功上看,她武艺高强,却并无飞天遁地之能
说:“那便等着罢,暂不必审罗十一了”
若一个月后,林海未死,那便说明宁氏确有奇术,十八年前,林海的毒突然解了不是偶然,宁氏所谓的,于生产中感应到诅咒林如海之人的所在,也是她在扯谎遮掩什么
若林海死了,宁氏失夫,成了寡妇——
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天下的女人想要谁,就能让谁入宫来侍奉
宁氏的身份是麻烦些,略变一变,藏在别苑几年,也就够遮掩过去了
看来是上天助,让钦天监算出了宁氏的命格,否则,还真下不定决心除去林海
平阳在东北手握军政大权,平阳驸马是江明越之妻的舅父,在西北的弓九是江明越之妻的姨父,卢氏又与宁氏交好,宁氏在军中已颇有威望,林海不死,太子一系迟早危及皇位
“虽无帝王之运,实则贵不可言”,难道不是指皇后之命?
林海一介臣子,如何配有这样的女人?
宁氏即便不愿……难道还不在乎她亲生的孩子么
罗焰垂首,把表情藏在阴影里,恭声道:“是”
皇上没有再下命令
迈开脚步,定定绕过紫檀琉璃盘龙屏风,向外殿行去
罗焰怔了一瞬,想抬步跟上,忽然间却觉得脑中剧痛无比,似有长针不断搅动
挣扎着看向四周,发现所有服侍的太监、仪鸾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都昏倒在地了
是……公主来了么……
罗焰跪倒在水磨砖石上,眼前模糊
皇上走到外殿,又走向殿门
殿外,暴雨夹杂着冰雹砸在汉白玉砌成的平台上
打开殿门,走到殿檐下,迈出一只脚
骤然变大的冰雹立刻砸瘪了龙靴的靴面
神色浮现出一丝挣扎,立刻又似被什么强压了回去迈出另一只脚
密集的冰雹不断砸在身上、头上
疼痛一次次唤醒,又不断有人强行控制住了的思想
只能看见那人想让看见的安全的、温暖的屋子
绕着紫宸殿跑了起来越跑越快,灯光却离越来越远
来人……来人!在心中怒吼为什么没有人护驾!
罗焰何在?仪鸾卫何在?禁卫何在?
头破血流,发冠歪斜冰雹砸裂了的头骨
跑不稳了
没力气了
脚下一滑,从四十九级的汉白玉台阶上滚了下去
血把雨水染成了暗红,又被新的雨水冲刷了干净
……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爬出了紫宸殿
捂着额头,仰头看天,口中呢喃:“公主,公主……宁安华,在听吗?求,也杀了吧”
天地间只有风声、雨声、冰雹砸落声,无人回应的自言自语
坚持着看向雨幕:“杀了吧”
“十一,她是亲自派人捉回来的林大人的毒,也是亲手下的”
雨丝凝聚成了一个人形一张罗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但这张脸上,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表情
“她”睁开眼睛,眼中是冰与水的颜色
“想死?”
“她”没有张嘴,声音却传到了罗焰耳中
“为什么?”
“发过誓,会至死效忠……”
“说实话”
“因为太子已恨入骨陛下已死,太子登基,绝无可能善终今日身死,或许还能给卢氏和霄霄留下平安富贵而且这样……”笑了笑,大胆地对面前的神灵唤出她的名字,“安华,不知道霄霄心慕松儿吗?松儿难道对霄霄无意?”
“倒一直记得要做个好父亲”
“安华……”问,“霄霄能嫁给心上人吗?”
“神灵”答应:“会”
罗焰发现的头痛消失了
“神灵”眼中有冰白色的风暴凝聚
她问:“想怎么死?”
罗焰站了起来,又单膝跪下,平静地详说想的死法:“建平二十七年,四月十九子初,天降惊雷,烧毁紫宸殿殿中众人救驾,护送皇上出殿,殿外大雨冰雹,砸伤皇上,皇上跌落台阶,罗焰救援不及,与皇上一同滚落,双双身死”
“这死法可不体面”
“身后体面,要它何用”
“让这么多人‘记住’想要的死法可不容易还真会给找事”
“信能做到”罗焰笑了
“安华,”轻声问,“是在抱怨么?”
“神仙也会抱怨凡人么?”
“不是神仙”宁安华说
她轻轻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罗焰:“还有什么心愿吗?”
罗焰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中的冰雪风暴消融了,露出她原本墨色的双眼
“没有了,”罗焰说,“一生所求,能得到的,早已了却心愿,得不到的,只能……再盼来生”
“别等来生了”宁安华向伸手,“下辈子忘了罢”
“好”
罗焰握住她的手,直起身
宁安华微笑,抱住了在罗焰眼中,就像她投到了怀里
下一瞬,罗焰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
罗焰感觉到了生命在随着血液流逝
死亡离很近了
看见闪电划破天幕,听见雷鸣轰然
身后火光明亮,努力转头,看见紫宸殿在雨夜中像巨大的火把在燃烧
真好啊……
罗焰咳出一口血
带着这身罪孽,终于不用再继续苟活下去了……
……
下了一日一夜的雨停了
丧钟声声,在京城回响
隔着卧房门,林如海让人速速去准备丧服
不能让任何别人发现妹妹还没回来
妹妹答应过,就一定会回来
突然,林如海似有所感向面前的空气伸手,握住了一片衣袖
宁安华显出身形,对笑:“表哥,回来了”
“妹妹什么时候会走吗?”
“等尘缘终了时”
“表哥,”她说,“就是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