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
少年傀儡摇头：“只继承了来到归元仙府以后的部分记忆，据猜测，心魔应该诞生于很早以前”
谢镜辞好奇：“会和云水散仙凡人时期的经历有关吗？”
身为散修，这位性情古怪的大能可谓横空出世，无人知晓她的来头，关于云水散仙从前的经历，被脑补出了几十上百份话本子
楚筝顿了片刻
“关于从前，隐约记得……有次离开归元仙府，去了云京城郊，给一座坟墓上香”
语气无甚起伏：“墓碑上的人名为‘周远’，楚幽国人，死时八十二岁”
“楚幽国？”
谢镜辞一愣：“这应该是凡人界的国家”
“无须过多猜测”
楚筝脚步稍停，眸底罕见地溢了冷光：“们二人若能将心魔击败，便可一探究竟”
话音方落，在山林环合的苍劲树丛里，冷不防响起一声笑
这笑声幽冷非常，带了十足的不屑：“何时发现了？”
“如今本体受到魔气侵蚀，心魔只会越来越强”
楚筝语气不改，真有几分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与它交战，恐怕会被魔气所困，滋生属于自己的心魔”
谢镜辞皱眉：“所以――”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一人上前迎战；另一人进入前者的心魔境，将其破开”
道：“但凡任何一人有失误，前者都会葬身此地，另一位，看运气吧”
谢镜辞努力理清思绪
也就是说，们其中一个要拼了命地和邪魔硬刚，保护归元仙府不至于破灭
而另一个人……要竭力保护
这样一来，无异于把性命全部托付给另一个人
四周汇聚的魔气越来越浓
心魔哑声笑笑：“就凭两个小辈，也想击败？就算们联手，也不是的对手！”
古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因冷风哗哗作响
在倏然而过的风里，谢镜辞听见裴渡的声音
“谢小姐”
道：“当年之所以离开浮蒙山，不是为求道，而是为”
她怔然抬头，望见少年清亮的眼眸
心跳不自觉加剧
“之所以竭尽全力每日练剑，不是为成名，亦是为”
的爱意太浓，哪怕是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仍然让她不由自主眼眶发涩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谢镜辞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第二日能在学宫见到，每夜入眠之际，都会觉得开心”
裴渡垂眸，长睫如同纤长小扇，引出一片温润笑意：“倘若出了差池，转身离开便是，莫要伤心”
“因为从十年前起――”
说：“就是独属于谢小姐一个人的剑”
刹那之间，剑光四溢
连绵不绝的剑气自湛渊涌出，破开风与夜，径直冲向涌动的黑潮，密林之中恍如白昼，疾风悠荡
这是裴渡给予她的答复
也是豁出性命、放手一搏的告白
的骄阳高高在上
的倾慕至死不渝
无须所谓“托付”，这条性命，早就心甘情愿被她握在手里，无所谓结局
在无数看不见前路的夜里，谢镜辞是永恒的航标
第四十八章(一个吻
远树接天,月光明灭
密林被夜幕遮盖，冷风拂过，掠起一层层浪涌般的茫茫树海
空气极冷,亦极躁,窒息感铺天盖地,又很快被剑锋斩碎
如今归元仙府魔气肆虐,心魔滋生壮大，已然具备了元婴实力,道道黑潮汇聚成咆哮的奔狼,一拥而起，有撕裂空间之势
裴渡穿行于黑气之间，湛渊划过半空，引出一道冷色亮光，层层雪雾裹挟着寒冰,径直劈开狼头
“凝神屏息”
楚筝道：“看见环绕在身侧的黑气了吗？那是心魔的吐息，能乱人心神,令心魔渐生”
谢镜辞眉间紧蹙：“那们――”
“闭眼,调动神识”
少年傀儡喉头一动，自指尖凝出一道灵力：“需要进入的识海，保护那剑修不受心魔所惑此地难以受到战况波及，亦会护在身边,保不被心魔所伤”
识海乃是修士最为隐蔽珍惜之地，蕴藏着此生所有的记忆与思绪，一旦识海受损，少则丧失记忆与情感,多则神志不清，从此变成不通人事的傻子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会在识海中设下诸多禁忌，阻绝一切被入侵的可能
楚筝见她微怔，目光一转，露出了谢镜辞所见的第一个微笑，意有所指：“倘若是，定然无法轻易进入的识海，但换作……想必不会多加为难”
楚筝所言不假
进入识海的法子并不难，只需调动神识，出体后与旁人进行感知，若是没得到阻碍，便能畅通无阻地探入其中
释放神识的刹那，世间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可辨
树木枝叶的晃动、一滴悠悠坠落的水珠、乃至不远处魔物们乱且杂的呼吸，都能被尽数感知，以她的灵力为圆心，一点点扩散开来
属于裴渡的气息干净澄澈，与之触碰到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抵触，一股巨大的拉力犹如黑洞，不过须臾之间，便将她纳入其中
周身的一切都尽数消散
邪魔嘶吼、剑气凛然、眼前忽明忽暗的月色都不见踪影，谢镜辞在一片虚无中睁眼，恍惚间，瞥见一道刺入眼中的亮色
天光撕裂黑暗，首先闯入她视线的，是一道小小的、瘦削的影子
那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大小，站在一间破败简陋的院落中央，面前摆着个木制担架
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静静躺着，面上蒙了层白布
“小渡，也知道，最近山里很不太平，走哪儿都能撞上邪魔，爹又喝多了酒”
站在身侧的中年男人面色尴尬，挠了挠头：“被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节哀”
谢镜辞走近了一些
这里应是裴渡的记忆，她不过一个擅自闯入的外来者，无法被其中的任何人感知，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儿时的裴渡已经有了长大后的五官轮廓，相貌清隽，却瘦得过分身上的短衫一看便是粗制滥造，伶仃的脚踝暴露在寒风里，显出一团淤青
小小的男孩站在担架边，没有哭，声音是孩童独有的干净清澈：“多谢李叔”
“如今爹……家中应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男人叹了口气：“要是有什么难处，大可来找帮忙本打算让住在家，但也知道，妖魔肆虐，们村里想吃饱饭都难……大家都不好受”
裴渡点头，又道了声谢
没再说话，身边的人们来来往往，多数嘘寒问暖几句，离开之际面带悲色，默然不语
大人们帮埋好了遗体，男孩再回家的时候，孤零零的院子里没有回音似是茫然，坐在床前怔忪许久，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静静过了一夜
第二天，裴渡开始给院子里的白菜浇水，去集市购买种子，又瘦又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潮，像是跌入汪洋的沙粒
谢镜辞跟在身后，看着身边来来往往、面目模糊不清的行人，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
“那个酒鬼死了？”
“听说是被邪魔所害，心脏都被挖掉了这几日魔物猖獗，连官府都奈何不了，们这儿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该怎么过啊”
“也是造孽，那人死了，家中独独留了个儿子，才七岁大吧？”
“那酒鬼整天发疯，夜夜抓着儿子打，要说，死了，那孩子反而能舒服一点――不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在干活了吗？”
“娘是为生而死的不是说那什么吗？天煞孤星命格，专克身边的人，很危险”
小小的男孩垂着眼睫不说话，仿佛们在讨论另一个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低头抱紧种子，沉默着加快脚步
随着的步伐渐快，周遭景物被轰然踏碎，变成许许多多凌乱的碎片
碎片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想来已是十分久远的记忆，裴渡并未认真记在心里
有用单薄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缩在床铺角落的时候
有在冰天雪地上山砍柴，不慎踩在雪上跌落崖底，摔得浑身是血，手上通红的冻疮被石块刺破的时候
有在大年夜看着百家灯火，少有地煮了两碗饭，用来犒劳自己的时候
有路过学堂，情不自禁伫立许久，被别人发现后脸颊通红，低头匆匆离开的时候
也有对着捡来的破烂玩偶，问上一句“叫什么名字”，又自嘲轻笑的时候
碎片凌散不堪，她一幕幕看去，只觉眼眶酸涩，再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从不知何时起，就在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