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坐堂(四)
一见案卷,乐无涯便已觉出怪异
初履正职,便是在大理寺
经手的案卷如流水,乐无涯见过太多人情曲折、世事冷暖,早养出了一眼看去便能察觉事件疑点的本领
上位者心里都悬着一杆秤,用来称量金银、称量人情、称量人命,几乎已成习惯
说句难听的,常小虎的性命,上秤测量,最多一羽之重而已
的案子,一眼看去,大部分人应该都能瞧出不是简单的落水,但最多能想到煤矿残虐、苛待矿工这一层上来
可结合后来的明相照谋反案,便由不得乐无涯不多想上一层了
明相照全凭着一腔孤勇,跑去调查常小虎的案子
对付这种“麻烦”,找一帮人揍一顿,或是抓住母亲做软肋,恩威并施,胁迫放弃追查,都是常见之法
一出手就扣谋反之罪,是明白无疑地要明相照的性命
那么,小福煤矿真正在乎的,就不可能仅仅是常小虎这一条命了
们有不得不隐瞒的、更重要的秘密
因此,要还明相照清白,必然要审清常小虎的案子
通览了常小虎的案子,乐无涯心中疑点有二:
其一,是常小虎的死因
常小虎在落水前已因头骨破裂而死
然而,若真是小福煤矿中的某人一时失手,打死了常小虎,大可以就地烧了,把常小虎的骨灰装殓好送还苏氏,谎称其病死,因为夏日天热,怕尸身孳生蚊蝇致使矿内出现疫情,才不得不就地处置
反正小福煤矿对外封闭,消息很难传出,死无对证,岂不干净?
抛尸河中,任其漂流,反倒不合情理
其二,是葛二子和小福煤矿的关系
一个泼皮无赖,常年混迹街巷,却常常有钱去赌,进项何来?
又是从哪里寻到门路,把侄儿常小虎塞进小福煤矿的?
小福煤矿不大可能无缘无故接受一个病秧子,万一一个不精心,病死在矿上,就是个麻烦
至于让下矿干活,那更无异于给贴了张催命符
何况,据葛二子所说,常小虎是去做体面的账房徒弟
要知道,账房是最要紧的岗位之一,不可能让外人插手
葛二子一个流氓混子,这顶好的肥差,岂有染指的份儿?
对这两个疑点,乐无涯心中早有猜测,在见到葛二子真人后,便愈发确信了
此人当着官兵的面敢行盗抢之事,却又口舌伶俐、通晓律法,擅于为己脱罪,是个胆大心黑之人
乐无涯怀疑,此人与小福煤矿常年勾结,以介绍工作为名,行贩卖人口之实
煤矿工作异常苦累,招工不便,想要雇工,必得出一笔高昂的工钱
官家煤矿,能通过征徭役来获得免费劳力
自营煤矿,想要压减用工成本,一种常用的手段便是将外地人骗入矿中,强制收没财物和身份证明,拘押起来,用大棒强逼着们干活,并加以利诱,说们干上五年八年,便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回家去
谎言会支撑着们,直到们身体耗空,血汗流尽
常小虎,便是这许多牺牲品中的其中一个
尽管不知道为何葛二子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子头上,但此人既是爱赌,那理由便总离不开一个“财”字
常小虎确实可怜
家在南亭,是南亭河养大的孩子,恐怕比那些流落异乡之人归家之心更盛
乐无涯微微合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
夏日深夜,暴雨倾盆,常小虎终于设法逃出煤矿大小把头的掌控,拔足冒雨狂奔
在身后,是边追赶边叱骂的人
气亏力虚,深一脚浅一脚,在四溅的泥浆中,挣着命往前狂奔
无法从正门出逃,所以,想到了南亭河
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或许还有活路
常小虎的身体实在太坏,这段奔逃的路,足以耗尽为数不多的体力,就算跳入河中,怕也是无力凫水
然而已无路可逃了
当纵身想要跳入水中时,身后人已经追至身后
木棒高高举起,砸上了的后脑
常小虎瞬间被打得闭了气,向前倒入河中
噗通
尸身落水时的声响,被大雨吞没,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流
这些暂时都只是乐无涯的猜测
但不介意把罪过都推到葛二子头上,且试一试的反应
听闻乐无涯如此说,葛二子面上风云变幻,面上肌肉搐动不止,全没了方才巧言令色的样子
见面色如土,乐无涯坦荡地把那张供状一抖:“若无异议,拿去给画押”
说罢,就冲着师爷递出了供状
师爷看太爷这一脸的成竹在胸,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敢不配合,忙低下头,小步前来接奉
把供状往葛二子面前送时,师爷心中砰砰地直打鼓,生怕露馅
然而,还没到葛二子面前,葛二子已经反应过来,大祸将至了
葛二子熟知律法,所以的恐惧,更胜无知者万倍
若是自己就这么画押,最好的结局,也是个发配极边、永不返回
最差的结局,能上绞架两回
葛二子心思也灵巧,方才察言观色,已发觉太爷对自己异常粗暴,对那小福煤矿的大柜却是礼敬有加
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明明就是要对小福煤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罚三杯便罢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替小福煤矿做了这么久的事,只喝了几碗汤,一口肉都没分着,到了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马上更换一副凄苦面容,膝行几步,哭喊起冤枉来:“太爷,太爷!这些都是放屁!是诬赖!小的哪里敢?!小的一片好心,想给小虎找个好前程,让寡嫂有个依靠,哪里就成发卖人口了?”
乐无涯淡淡掠一眼:“是什么身份?能介绍常小虎到小福煤矿的账房去做学徒?攀的哪条关系?走的哪个人脉?说来听小福煤矿管事之人都在此,要叫哪个上来对质?”
葛二子语塞:“……”
乐无涯抓住时机,步步紧迫:“明知常小虎孱弱,却将诓骗去做煤矿苦工,打量再也逃不出来,兄长仅此一子,若早早夭亡,剩下苏氏孤苦一人,便可侵夺家产,真真是好手段!”
葛二子鼻孔一点点放大,又不甘心就此认罪,索性撒起泼来:“太爷冤啊!小的千古奇冤!!”
“……有何冤?”
一声冷冰冰的质问,从衙门口传来
以何青松为首的衙役带着五名塌肩缩头的矿工,回衙交差了
不知为何,姜鹤已经走在了最前面
何青松等人不仅毫无异议,而且全部面带惶恐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鹤以军人步态,快步上前,朝乐无涯抱拳,略作一揖
乐无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辛苦了”
姜鹤抬头,望向衙上笑眯眯的太爷
自从入了小福煤矿、道明了来意,便呼啦啦涌出了十来条手持朴刀的大汉,硬说们是假冒官兵前来抢劫、试图阻止们带人时,姜鹤就知道乐无涯到底派来做什么了
这小福煤矿必在行什么鬼祟之事!
若是矿内现在还有主事人,定然会出面稳定人心,与们周旋,至少把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再徐徐图之
可县令大人偏把万事都想在了前头,抢先一步,提走了矿内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的小福煤矿,群蛇无首,只剩下几个凶神恶煞,习惯靠武力镇压矿工的大、小把头,最易出昏招
姜鹤一剑砍倒一个比自己高两头的人后,汹汹而来的大汉们终于气势稍减
不过,为求稳妥,姜鹤摸摸包袱,又掏出了一把短火铳
出来公干,还是陪着身份尊贵的小主子,总得备齐东西
这玩意儿一上膛,大汉们的脚就被钉在了地上
姜鹤又掏了掏随身荷包,拿出一块令牌来:“金吾卫办事,闲人散开!”
这下,小福煤矿的爪牙和何青松等衙役一齐震撼了
……太爷能支使得动上京的人?!
南亭县的事情,已经惊动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了?
见状,姜鹤轻叹一声
本不想如此的
可若是不想酿成流血冲突、让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得不亮出身份
一声令下,衙役们如梦方醒,齐齐出动,迅速找齐了太爷嘱咐的五个带外地口音、还在劳作的矿工,交给姜鹤,待确认无误后,才把人用绳子串结起来,带出了小福煤矿
何青松等衙役们心怀惴惴,被姜鹤警告不许对外说破的身份后,哪里敢稍加违抗,忙不迭地应了,和惶惑不安地挤在一起的五个矿工一起作鹌鹑状,排着队往衙门走
那五名如同行尸走肉的矿工,走到半程,才慢慢回过神来
们……出来了?
们越走越是激动,其中一个更是忍不住情绪,大放悲声
见人哭得如此伤心,姜鹤自要问其缘由
一问之下,简直不敢置信
天子盛恩,为解决贫民生计,才发布弛禁令,允许民间经营煤矿
万没想到,这居然成了某些豪强戕害平民、损人肥己的工具!
姜鹤越想越气,怀着一腔义愤返回公堂时,恰好听到闻人约审讯葛二子,葛二子哭倒在地,大喊冤枉
路上,已闻知葛二子与小福煤矿的瓜葛,实是忍不住气,便呵斥了这一句
而堂上太爷,却对自己这个“商人”越俎代庖、在公堂上呵斥人之举毫不在意
这样一来,姜鹤愈发确定,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自己到底是何时露了馅?
乐无涯的注意力不在身上
这煌煌公堂,将这五名矿工的面目照得异常明晰
们的眉眼和嘴巴乌油油黑漆漆,老鸹似的,一张皮硬邦邦地绷在骨头上,其上黑紫交加,竟一时分不清是泥垢,还是伤痕
葛二子一眼瞟见其中一人,唬了一跳,忙用袖子掩住头脸,作缩壳王八状
但躲得晚了
那名矿工也看见了
那矿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炙坏了,一瞧见葛二子,眼睛瞪得几乎要冒出血来,沙哑着厉声控诉:“太爷!!叫马连,是汝南人,大半年前投奔亲戚,才来的南亭可亲戚已经搬走了、本想着在这里寻个营生,就是这个王八蛋诓,说本地富户家要雇短工割麦,把骗去了矿上!求太爷给草民做主啊!”
葛二子眼看事情已再也掩饰不住,索性也不装死了,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太爷,小的全是被小福煤矿逼的呀!”
乐无涯:“哦?”
葛二子心跳咚咚,如同擂鼓
骗侄子常小虎入矿,实是赌债缠身,走投无路,近期又没什么外来汉子供诱骗,实在无法,便把主意打到了常小虎头上
想,自己这侄子身娇肉贵,八成是没法寿终正寝,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拿来一用
自己那寡嫂,虽说家贫如洗,但好歹也有瓦舍三间
唯一的骨血死了,她年岁也大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眼见自己的险恶用心要被揭破,葛二子岂肯认命:“小福煤矿手眼通天,是们威胁啊!对了,们还要把小虎送进矿里,就是要拿这个宝贝侄子做人质,叫不许将们的丑事往外说!要不是们拿可怜的寡嫂侄儿的性命作威胁,打死也干不出这丧良心的事儿啊!!”
乐无涯哦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们如何手眼通天?那两条腿是摆设?跑掉不就成了?”
“跑不掉、跑不掉的!”
葛二子为了活命,嘴皮子和脑筋动得飞快
很快,便想到了一个有力的论据
今日,在牢中还见过那人的!
忙不迭地把这一论据摆了出来:“明相照一个秀才,都被们弄成谋反之人了,小的光头百姓一个,哪里敌得过们啊?”
乐无涯慢条斯理:“明秀才?说的是……明相照?”
葛二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就是被诬陷的!”
悄默默退出公堂的姜鹤,闻言不由一怔
感觉今晚的案子审得古怪,像是牵线头似的,从掘墓案,审到斗殴伤人案,又牵出过去的一桩杀人案,眼下居然到了谋反案
这简直像是一面精心编制的巨大罗网,兜头扑来,谁都逃不脱、挣不掉
而织网的人高坐明堂之上,微微笑着
“……是么?可有实证?”
挺直后背,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传明相照,及人证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