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天涯的第一次表演】
“想买地,可以啊……”
“虽然本管事权限不算太大,但是做主卖出一点坟地还是可以的……”
“关键,配么?”
“或者说,们顾家村的穷人配么?”
“穷人,就要有穷人的自觉”
“死一回人,就要赊一块地,拿们孙氏当做善堂啊?救急不救穷的道理有没有听说过?
“死不起,就不要死,不要老是拿着人死为大那一套说辞博取可怜,这套说辞可不止们顾家村的穷人才会说……”
“没钱?没钱就滚”
“人要下葬?有种们自己葬啊?”
“葬不起是吧?葬不起就不要葬嘛!们顾家村靠近大河,把人扔到河里水葬啊,省钱又省力,不求任何人,岂不妙哉?”
唾沫星子漫天飞
一直是管事在发飙
所谓人言如刀,为鱼肉,别人拿刀剁来之时,其实也不是不能反抗一二,可惜人穷志短之时,再大的屈辱也只能默默忍着
所以自始至终,顾天涯一直都是面上挂着讨好微笑,直到眼前这个管事骂了个心满意足,顾天涯方才唾面自干一般的拱了拱手,很是平静道:“那么,还按老规矩行不行?卖们一角荒田,允许赊欠慢慢的还,两百文钱,编织芦席拿来顶账……”
“呸,不行!”
管事的陡然啐了一口唾沫,仿佛心中的某股怨气还没撒完,冷哼看着顾天涯道:“以前两百文,现在要三百文”
涨价?
直接涨了一百文?
这分明就是在刻意刁难
顾天涯心中不由一怒,但脸上却依旧保持平静,不但保持平静,甚至连语气也变得谦卑,故作涩声道:“为何忽然涨价?”
说着不等管事开口,紧跟着又装作唯唯诺诺道:“坟田都是荒地,除了葬人毫无用途,一座坟茔荒田,长宽只各两尺,便是按照水浇田的价格售卖,顶多也只能卖出两百文钱,但是以前们来买坟田的时候,花的已经是水浇田的购买价格,虽然卖的高了,但是们也愿意承受,毕竟们乃是赊账,高出的价格可以当做息钱,但是现在,但是现在……”
“现在怎样?”管事的冷哼一声
顾天涯故意装的像个委屈穷小子,满脸可怜巴巴答道:“现在您却要三百文,这三百文,这三百文,这三百文实在太高了”
管事的又是冷冷一哼,分明就是在刻意刁难,很是尖酸刻薄道:“那可以不买啊”
顾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逼迫的无比酸楚,突然仰天一声长叹,仿佛很是无助道:“那…那行吧,就按三百文”
管事的反倒一愣,压根没想到顾天涯竟会同意
这厮面色隐约抽搐一下,突然冷哼又道:“那好啊,把芦席拿来啊三百文钱,得拿四十张芦席来顶……”
顾天涯像是怔了一怔,也不知是真的愕然还是假的愕然,刻意傻乎乎问道:“以前不都是赊账吗?怎么这一次要先给芦席”
“哈,真是笑话!”
那管事满脸鄙夷的‘哈’了一声,更加尖酸刻薄道:“自古买卖之事,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是现在拿不出芦席,那就给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顾天涯却仿佛没有去听的嘲讽,反而突然开口猛然问了一句,很有深意道:“是不是已经没权卖地了?”
是不是已经没权卖地了?
只这一句话,那个管事顿时像是恼羞成怒,只见这厮陡然跳脚大怒,破口骂道:“瞎了的狗眼,也敢猜测孙家的事,给滚蛋,给滚蛋,今天别说是三百文钱,就是一千文钱也别想买到地这话,说的,不管谁来求情,今天这事就这么定死了,改不了,给滚”
然而顾天涯还是仿佛没有去听这番话,反而突然拉着长腔开口道:“哦奥……原来真的没权利卖地了”
“放屁!”
管事的越发暴怒,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章子,大怒骂道:“瞎了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孙家的管事印信,这是孙家的管事印信啊啊啊……”
大吼大叫,很是失态,惹得不远处孙氏门前一群家丁连连观瞧,却又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恍若未见的模样
顾天涯自然认识管事手里的印章
密云孙氏乃是世家大户,拥有着田产财帛无数,家丁过百,产业几十,这样的高门大户每天都有无数琐事需要处理,自然不可能全都靠着家族中的掌权者亲自插手
所以,一些小事便得放给家奴们决断
比如这个管事印章,整个孙氏最少也得七八枚,一般都是发给比较受宠的管事进行掌管,用以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细微琐事
售卖坟田,对于孙氏来说就是细微琐事
有了这个印章,只需要写出一张卖契往上一盖,都不需要拿去衙门进行报备,坟田荒地的买卖便算成交了
这管事突然拿出印章大吼大叫的骂人,无非是向顾天涯表明的权限还在,骂的很是大声,样子极其的恼怒
然而,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越是大吼大叫,顾天涯越能知道这个管事的好日子到头了
也许不用多久,这个管事的印章就得收回
所以顾天涯现在要做的很简单,需要趁着机会彻底让对方发怒,然后对方在怒火冲天的时候失去冷静,给写出一份卖田的卖契盖上印章
先前,顾天涯的唾面自干是忍
先前,顾天涯的唯唯诺诺是装
忍和装,属于恭谦
然后猛然发出一问,故意询问管事是不是失势
等到管事的恼羞成怒,则又拉着长腔开始嘲讽
询问和嘲讽,属于倨傲
古语都是说前倨后恭,然而顾天涯用的却是前恭后倨,先是恭谦对待,突然变为倨傲对待,这等强烈反差之下,越是失势之人越是受不了
于是,顾天涯的目的达到了
只见那管事羞怒之间,不断挥舞着印章让顾天涯看,一口一个‘是不是瞎了眼’,一口一个‘给好好看看’
顾天涯目光炯炯,趁着机会陡然说了一句,再次激将道:“印章虽然还在,但还有胆子盖章吗?”
“放屁!”管事大吼一声,仿佛咆哮般道:“今天就让睁开狗眼好好见识见识,看看本管事到底还有没有权利再用这个章”
这等失态模样,其实才是人之常情
世人就是如此,总是受不了失落,尤其,还是被不如自己的人看到了自己的失落
倘若顾天涯是个大人物,那么这管事就算失势也不敢在顾天涯面前恼羞成怒,偏偏顾天涯是个穷小子,是个一直被呼来喝去的穷小子
被一个呼来喝去的穷小子看到自己失势,这才是管事的无法承受的真正原因
这管事,铁了心的也要在失势之前博上一把
地,今天非得卖给顾天涯不可
倘若是真正的聪明人,做家奴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明知自己已经要失势了,即便印章还未收回也不会动用,只会老老实实等着,等着主人让交回手上的印章
然而,不甘
在顾天涯这个穷小子的面前感觉不甘
大吼大叫之间,竟然取来了一片纸张,然后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呵斥怒骂着让顾天涯书写文契
顾天涯写完之后,管事手中的印章重重落了下去
“成了!”顾天涯心中一喜
有了这份文契,阿瑶母亲的坟地便算买到了,至于赊欠的账目,那得以后慢慢编织芦席来还
伸手便要把文契塞进怀中……
……
哪知也就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淡淡一笑,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孙四管事啊!啧啧啧,让瞅瞅,这是在干啥呢?哟,卖地呢……”
顾天涯心中暗暗一喜,把快要塞进怀里的文契悄无声息又拿了出来
而那个手持印章的孙四管事,此时分明已经变得满脸涨红
顾天涯和孙四管事同时向着声音传来处看去
却见一个管事施施然而来,赫然正是不久前孙昭回归之时力挺的那一位,这位管事一路走到跟前,一伸手就把顾天涯手里的文契夺了过去
然后,低头随便扫了一眼
再然后,猛然冷笑出声,样子变得极其暴怒
陡然大喝出声,气势十足对着孙四呵斥,道:“好个孙四,真是好大胆子,这明明只是一小角用作下葬的荒土坟田,竟然也敢作价三百文钱卖给穷苦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整个密云县都得骂们孙家压榨贫民……”
说到这里,突然一停,然后猛然变为那种一字一顿的语气,目光森森然看着孙四,再道:“,在败坏孙氏的名声”
这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阴冷
但是这顶大帽子可真是有点了不得啊
古代士族,在乎的就是个名声
哪怕暗地里杀人喝血,表面上也得装出悲怜天人
而现在,这个管事的却说孙四管事败坏孙家名声……
……
但见被指责的孙四管事脸色苍白,浑身已经抑制不住的开始打起来摆子
而顾天涯需要做的却很简单,只需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被人欺压的穷家少年模样,就行了
果然只见那个新来的管事冷哼一声,语气更加森然的呵斥着孙四管事
但是等把目光看向顾天涯的时候,语气却猛然变成了和蔼和慈悲,虽然也还是带有训斥的意味,但是却在训斥之中饱含着深意
只听故作训斥顾天涯,道:“这少年,真是愚笨,孙四分明是在坑,竟然傻了吧唧答应?这份文契不能作数,们密云孙氏从来不会压榨穷人……”
说着一停,目光冷冷看了一眼孙四,继续又道道:“尤其是家大公子即将执掌县令,这个做仆人的更加不能让人败坏公子名声……”
说着再次一停,样子像是很严肃,语气却变得和蔼,满脸笑呵呵道:“少年,这份文契作废,再给重写一份,咱们按照荒田坟土售卖的规矩,仍旧允许赊账购买回去,呵呵呵,至于价格么,一角坟地,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
这才是荒地真实的价格
而以前孙四卖给顾天涯的都是两百文
今天,甚至卖到了三百文的高价
这是一种强烈的对比,也是一记杀人的狠招
这个管事的用意很明确,就是要借用此事把孙四直接打进烂泥之中,从此之后,孙四永无起复可能
顾天涯仍旧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继续保持唯唯诺诺的穷家小子模样便可了
谁都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在主导……
……
今日孙氏公子回族,在众目睽睽之下力挺这位管事,而这位管事获得力挺之后傲视一群管事,并且专门用一种仇恨目光看向孙四,那一刻,顾天涯知道的机会来了
所以,把自己买地的事情搞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然后,递给了急需要找借口的这位管事
一箭,双雕
不但廉价买到了地
而且报复了一直欺压的孙四管事
一切水到渠成,仿佛顺水推舟一般
谁都不会察觉出,这一切都是顾天涯在悄悄推动
至于决定推动的前因,竟然仅仅只是因为瞥见了孙氏公子力挺了管事一下而已于是瞬间便决定借势,让自己买地一事成为那位新管事手中的刀
在大唐有后台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