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167 番外四:丙戌

四丙戌

“说,徐世晓怎么就能这么闲?不蛋疼么?以前独孤铣同样既带宿卫军又带府卫军,经常忙得跳脚姓徐的该不会在糊弄罢?”有幸聆听皇帝陛下如此肆无忌惮发牢骚的人,非襄国公莫属

姚子贡扫一眼英侯的教科书式奏章,心底哭笑不得,嘴里安抚道:“徐将军耿直严谨,陛下习惯就好了从前宪侯之所以忙碌,乃是除却常规军务,还有先皇派下的许多额外事务宪侯内宅无人操持,亦须挂心家事,自然比不得英侯得闲……”说到底,独孤铣忙,是因为拖后腿的太多

徐世晓闲,则是皇帝派的活儿太少宋微摸摸下巴:“看样子得给徐大将军再找点事做才行”又一个旬休日,从重明山上下来,宋微拐个弯到了宪侯府

独孤莅兄弟回自个儿家住,宋微终究不放心,怕老侯爷顾及不到,刁奴欺幼主,派了几个得用的宫女内侍专门上门照顾小哥俩

不仅如此,几乎每个旬休日,或者抽空亲自过去,或者将人召入宫中,总要见个面

照例先去看了老侯爷屋子里弥漫着汤药味道,独孤琛脑筋还算清楚,只是精力差得厉害

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停下歇息宋微走出南院的时候,恍惚中甚至冒出某个绝不该有的残酷念头:若是亲爹死了,看回不回来

独孤兄弟如今搬进了东院,宋微摸进去,两人正在习字独孤莅蹦起来:“小隐哥哥!”独孤莳起身行礼:“见过陛下”宋微摆手:“们继续,不用管”装模作样看一阵,开口询问近日学业生活状况

今春科举已然顺利开考,宋微正在准备这一届得中进士的才子们的接见工作

为了镇得住场面,已经被明国公持续强化培训了有些日子因此翻开两个小孩的作业,居然头一回分辨出来属于经籍中哪一门哪一科

问独孤莅:“作的这个,怎么不是策论?”独孤莅有些失落:“夫子说,不考科举,不必跟弟弟一样,从现在开始,们的课业有所区别原本爹爹提过,等满了十岁,就教兵法谁知一直忙一直忙,都要十一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隐哥哥,叫爹爹回来吧,好不好?”宋微听这么说,想起独孤铣自己就是这个岁数被爹从西都接到京城,正经开始学习兵法

宪侯府目前的武术教习,能教的不过是武术老侯爷多说几句话都费劲,更不可能亲自教导孙子

独孤铣什么时候肯回来,压根拿不准哼,倒是真舍得,连儿子前程也不管了

偏偏脑袋:“守卫边疆是大事,哪能说回来就回来主要是,那个……别人都没爹爹厉害,没法换人”独孤莅其实早就习惯了常年不见父亲,也已经懂得并理解父亲不在家的缘由

这一问,倒是跟宋微撒娇的意思更多闻言挺起胸脯:“爹爹十六岁就离家闯荡,等十六岁,也可以去军中给帮忙了嗯,还有五年”宋微胡乱翻着几本练习簿,忽然有了主意,道:“小莅,要不给找个师傅吧虽然不见得有爹厉害——呃,应该也蛮厉害的”英侯徐世晓,论武功,略次于宪侯独孤铣和奕侯魏观

但兵法理论方面的修养,认了第二,恐怕没有人敢认第一,正适合做老师

让徐世晓带拖油瓶,宋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单凭自己未必说得动朝会之后,皇帝把六部尚书都留了下来,挨个交谈一番

偶尔撇开三公,与六部九卿搞搞这种小型面谈,属于协调制衡、沟通交流的极佳方式

此招乃先皇临终亲授,被宋微毫不犹豫列入明君速成宝典之中会是临时起意才开,事情倒真有一大堆

春耕、科举、税收……各部门直接负责人当面汇报,直观生动宋微态度温和,听得多,说得少

现场真正忙得马不停蹄的,是角落里坐着的两个机要秘书等轮到最后一位工部尚书,已至午饭时分

宋微伸个懒腰,命人将欧阳敏忠直接领到餐桌旁两人从前也不知一块儿吃过多少顿饭,此番却是成为君臣以来,头一回同桌用餐

皇帝尚在孝中,饭菜只是简单的几样不过为健康考虑,每日午食见荤腥,桌上有两盘子肉

御膳毕竟是御膳,尽管样数减少,色香味俱在欧阳敏忠干等半天,闻见香味,顿觉饥肠辘辘

刚要听从皇帝吩咐坐下,忽地想起什么,弯腰拱手:“不知陛下今日召见微臣,有何事垂询,可否先行告知?”皇帝与英侯明里暗里互相别眼色,来往地过招,其人未必知道,可是没法不知道

宋微虽然坐着,为表尊重,并没拿起筷子也饿得很了,挥手:“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欧阳敏忠犹豫一下,最终经验教训和理智占了上风,慢慢道:“陛下若不先行告知,微臣难免心中惦记,害得陛下也吃不好饭,岂非罪过”宋微抬起眼睛,望着勾了勾嘴角:“怕先告诉了,害得更吃不好饭”欧阳敏忠暗抖一下:“如此臣却之不恭”利落地坐下,跟着皇帝拿起筷子

饭罢,又上了茶,宋微问起与春耕配套的水利之事,顺便提及今夏汛期巡方计划,又问了问造海船的事

工部尚书听得这些职责范围内的正常话题,大感轻松,开开心心跟皇帝说得投入

宋微自己懂得不多,然而对专业技术人员始终保持足够的尊重,再加上见识广,脑子好,说什么都能迅速理解,接得上茬,欧阳敏忠向来喜欢和说话

眼见人家做了皇帝,一如既往平易近人,撇开拥戴之功不谈,心底里如何不受用

说着说着,居然忘了饭前那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暗示不知不觉说了个多时辰,宋微话锋一转:“听说英侯兵法造诣当世无双,跟是儿女亲家,那女婿想来也很厉害罢”欧阳敏忠原本处于无防备模式,听见这一问,立马清醒,摇头道:“陛下大约有所不知,英侯共有三子,长子留守东南,如今在宪侯麾下效力次子即小婿,虽供职兵部,却是七品文官另有一个庶出的幼子,尚在学中”宋微头一回知道英侯把长子留在了独孤铣手下,吃惊:“没把儿子带回来?”心中却想,徐世晓居然是父子同守东南,可见自己老爹生前对放心得很

转念又想,居然没把儿子带回来,倒是对独孤铣那厮也放心得很欲图谋划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欧阳敏忠看宋微一眼,试探道:“英侯对宪侯,赞赏有加,十分信任”宋微也看一眼,挑挑眉毛:“朕对英侯,亦是赞赏有加,十分信任呐”装模作样叹气,

“三个儿子只有一个继承衣钵,可惜不知可有其传人弟子?”欧阳敏忠摇头:“英侯性情孤傲,这么多年,没听说收过传人弟子”宋微心中吐槽:性情孤傲?

那叫龟毛好吧……拍手笑道:“英侯一肚子才华,足以开宗立派,不传下去,实在是社稷损失欧阳大人,说送几个徒弟可好?”欧阳敏忠连连摇头:“英侯统帅两军,公务繁忙,陛下定然清楚,只怕并无余力教导弟子”这下彻底明白了,皇帝陛下怕是又想了新招跟英侯过不去

这两个人来往地斗法,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察觉得到工部尚书大人起初还有些担忧,后来发现斗来斗去皆属无伤大雅之事,况且前任内侍大总管和掌管廷卫军的奕侯均没什么反应,也就放了心

宋微一脸奸笑:“并无余力?看余力挺足,而且挺好为人师的嘛这里有个现成的好苗子,只是想着跟毕竟不算太熟,不好贸贸然下旨,先替游说游说”欧阳敏忠头摇得像拨浪鼓:“英侯性子清冷,不喜牵绊是十分有决断之人,岂能随便任人游说”宋微笑眯眯的:“爱卿,太谦虚了”连立太子这种事都能游说得动,收徒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欧阳敏忠被那句

“爱卿”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陛下,此事不妥,还请三思……”宋微皱起眉头,楚楚可怜瞅着:“名为君臣,实属布衣之交、忘年之交、患难之交爱卿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么?”欧阳敏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陛下,此事确乎强人所难……”宋微满脸哀怨:“想当初,爱卿不幸染疾,朕亲自护送爱卿如厕,守候在茅房之外……”欧阳敏忠眼皮直跳,张着嘴说不出话

“山洪暴发之夜,宪侯一心救援爱卿,若非朕福大命大……”欧阳敏忠一脑门子冷汗,扑通跪倒:“陛下不要说了……微臣为陛下肝脑涂地,不敢退缩此事,微臣尽力……”承兴元年四月,宪侯嫡长子独孤莅正式拜英侯徐世晓为师,学习兵法战术

随即英侯被皇帝加封太保,成为名义上的帝师之一宋微把安王端王以及几个关系亲近的郡王府里十五岁以下的男孩召集起来,定期入宫,由太保指点武艺,传授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