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代言人

第953章 皇见皇

泰西封

巴赫拉姆赤着双脚,有些烦躁地在寝宫里来回踱着步

一名粟特宦官低着头,从殿门外走来

听到脚步声,巴赫拉姆猛然看过去,瞪视道:

“前线的战事怎么样了,有消息传回来没?怎么自从跟敌人交上锋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巴赫拉姆把大军交到阿里手中,可不是就放任不管了

马兹达克,吉拉尼,还有不死军的统领手里都有能直接联系到宫廷的宝具,可这些宝具传回来的消息,不约而同地一致停在了们即将跟法兰克人交锋之前

“还没收到消息呢”

宦官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战事紧张,无暇传讯也属正常,兴许阿里将军已经大破敌军,正忙着收捡战利品呢您也知道,法兰克人的甲胄和兵刃,在巴格达和泰西封,可是能跟东方王朝的丝绸齐名的宝物”

粟特宦官的话稍稍舒缓了巴赫拉姆的心情,抱怨道:“再怎么样,也该先发个消息回来,这样总担心传回来的会是个噩耗”

“陛下,阿里阿塔贝格出自名将世家,亲率近七万大军碾压对方,又有吉拉尼和马兹达克两位大师襄助,要说您其实无需如此忧虑”

宦官们都不太理解巴赫拉姆最近的烦忧,在们眼中,击退法兰克人的先锋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真正的难题还在于后面跟法兰克人主力和鞑靼人的对垒

“自然不是觉得阿里会输给法兰克人区区一支规模不过数千的先锋军”

巴赫拉姆揉了揉眉心:“只是担心阿里会折损太多兵力,导致后面跟法兰克人和鞑靼人主力交锋之时,力有未逮”

“陛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消息传回来了?”

巴赫拉姆下意识站起身询问道

“还没,陛下”

报信的宦官神情惶恐,低垂着脑袋道:“但是,已经有人回来了?”

“有人回来了?正打着仗呢,怎么会有人回来?”

巴赫拉姆神情一震,心中涌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如果是报信,只需通过传讯法术就够了,哪里需要专门送一个人回来?

“是坦萨尔先生,是马玆达克大师的学生”

“快让上来”

坦萨尔一进门,看到对方脸上的泪痕,巴赫拉姆的心就沉了下去:“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马玆达克大师为什么派回来?战事到底怎样了?”

“陛下,吉拉尼大师身陨,的老师为了抵抗法兰克人的魔龙,以生命为代价施展了最后的手段——呜呜,本来想跟老师同生共死的,但强行把送了回来”

带着哭腔的声音,使巴赫拉姆仿佛胸口遭受了一记重锤,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了座位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宦官赶忙为舒背顺气,被一把推开

“滚!”

的眼眶通红,直勾勾盯着坦萨尔道:“告诉,们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坦萨尔被暴怒的巴赫拉姆吓得眼泪都止住了支支吾吾道:“们也不一定输,老师最后的手段能够化身世界上最强大的魔龙,就算是法兰克人的三头怪龙出来,也未必是老师的对手”

“只是,就算赢了,也会是一场惨胜所以老师让告诉您,大维齐尔的建议,眼下是帝国唯一的生路,希望您不要再犹豫不决了”

坦萨尔越说越流畅,仿佛真是将老师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一番话像是抽空了巴赫拉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宝座上,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可以退下了”

“传口谕,叫穆斯塔法立刻来见!”

坦萨尔有些茫然地被内侍们拖走了

巴赫拉姆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身旁的宦官们能清晰感知到自家主子身上那恨不得抽刀杀人的怒火,噤若寒蝉地瑟缩在旁,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大殿里,只能听到巴赫拉姆沉重的像是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退下,所有人都退下!”

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巴赫拉姆不是个蠢材,其实知道身为君主,每一次在下属面前的歇斯底里,都是在彰显自己的无能,但这样的结果绝不是所能接受的

战败,或是惨胜?

开什么玩笑!

把整个帝国最后的机动兵力全盘交托给,还给的就是如此的答复?

“简直是被短鼻子大象的油脂蒙蔽心肠,才会相信这种无能,愚蠢,该下地狱的孽障的夸夸其谈!”

赤着双脚,将地毯蹬得褶皱成一团,把昂贵的瓷器狠狠掼在地上,用佩剑去劈砍那些精致的壁画,仿佛上面画着的就是阿里阿塔贝格那张可憎的面容

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阿里,发泄着情绪

但最终,所有怒火都变成一句悲怆的呐喊:“阿里,还的军团!”

“还的军团啊,这个畜生!”

“陛下,大怒伤身啊”

一个略显戏谑的声音出现在了巴赫拉姆的耳畔,猛然回过头,眼神中的杀意简直要溢出来:“混账东西,不是说所有人都给滚出去吗!”

来者是个穿着华美紫袍的王公贵胄,戴着顶绝对僭越了的有着八朵百合花冠枝,缀满珠玉的宝冠,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巴赫拉姆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因为如此出众的年轻人,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就绝不会忘怀

“陌生人,是谁?”

攥紧了自己的佩剑,脸上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浇灌了一般迅速蛰伏回了胸臆之间

无论对方是谁,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儿,都绝不会是善类

年轻人面带微笑地行了个抚胸礼:“巴赫拉姆陛下,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想来二人也已神交已久,算不得是陌生人了”

“究竟是谁?”

巴赫拉姆有些懊悔不该屏退所有内侍,但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对方是如何进入到内廷当中的

泰西封的王宫布置有感应法阵,还有施法者每日轮值,外来的超凡者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进来,至于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可能逃过值守的施法者的眼睛?

眼下,只盼值守的施法者能尽快察觉到不对劲儿,派人前来护驾

努力装出一副和缓的语气:“来这儿究竟有什么意图?只要不过分,都能满足”

“您如果在等待王室供奉的施法者到来,恐怕让您失望了,知道这样说您肯定不会相信,没关系,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慢慢聊”

男人伸手一挥,大殿内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中映照出一片残破的战场

成群结队的萨珊俘虏,被解除了武装,蹲在地上默默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鲜血染红了整片战场,到处都是萨珊军的尸骸

魔象堆积成小山,大地像是被流星雨肆虐过一般,到处都是斑驳的创痕

一头巨大的断首魔龙躺在一处“陨石坑”中,与之对比宛如蚂蚁般的法兰克人们正切割着这具尸骸,它的头颅将被当作战利品,悬挂于洛萨在大马士革的皇宫里

巴赫拉姆的咬紧了牙关,强行镇定道:“给看这些做什么?难道以为会相信施展的妖术?”

男人笑了笑:“很快前线们惨败的消息就会传回来了,到时您就知道真假了”

“哦对了,忘了做自介绍了”

这时,男人才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叫洛萨,哈布斯堡家族的洛萨”

巴赫拉姆瞳孔一缩:“法兰克人的巴塞琉斯?怎敢出现在的面前!”

洛萨笑着说道:“说过,没人会知道来了,自然也毋庸担忧”

萨珊王宫的戒备很森严,即便是切里妮娜这种层次的刺客,在这“巴赫拉姆对自身安全前所未有看重”的节骨眼儿上,也很难悄无声息潜进来

之所以能眨眼之间,跨越千里之遥从哈迪塞城头出现在这儿,是因为有黑暗之影的一个成员混到了王宫里,忍辱负重做了宦官

洛萨的圣谕回响不仅能借助扈从降临,转职士兵同样可以

所以,出现在这儿的不过是的一道投影,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巴赫拉姆自然不会被三两句话就说服,仍旧努力拖延着时间:“那么洛萨陛下,冒昧来访,到底是什么来意?想,肯定不是刺王杀驾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恕直言,‘取您的项上人头’这件事,对于而言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题别的不说,您每年在泰西封,巴格达和伊斯法罕的巡游,都是很好的机会”

洛萨摇头笑道:“巴赫拉姆陛下,您已经输了,觉得现在您以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收场,比灰溜溜逃到阿扎尔拜疆等着骑着魔龙剿灭要好很多”

“您跟穆斯塔法不同,没有退路,但您未尝没有”

巴赫拉姆闷声道:“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洛萨很随意地坐在了巴赫拉姆的御座之上,抬手示意:“您请尽管考虑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这种小事无需亲自坐镇,的时间很充裕”

大殿内一片静谧,巴赫拉姆的眉头渗出涔涔汗水,不想要洛萨所谓的“体面收场”,只盼着麾下的施法者们能立刻赶来,将这个罪魁祸首缉拿当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巴赫拉姆只觉自己如同坐在一头因为饱腹而显得懒洋洋的猛虎跟前,谁也不知道这头猛虎什么时候就会撕下这副伪装暴起食人

“您看,已经很久了,您期待的救援又在何处呢?”

洛萨轻叹了口气,从御座上起身:“您总是不死心,不死心——穆斯塔法劝流亡,觉得自己不打一下不死心,现在输了,亲自来劝降,仍旧不死心”

“倘若想,可以在一分钟内将这座王宫夷为平地但并不想这么做,只希望尽快,以最和平的手段接掌巴格达和泰西封这两座美丽的城市,而不是如鞑靼人一般,以毁灭,镇压所有的不臣”

洛萨加重了语气道:“鞑靼人是如何残忍暴虐的,想必也已领教过了来这里,就是为了将这些恶魔拦在美索不达米亚之外现在打,只是因为挡了的路从始至终,就没把当作是的敌人过”

“比起萨拉丁,真的差了很远”

巴赫拉姆被这样赤裸的羞辱气得目眦欲裂:“是拜火教的共主,所有拜火教徒的守护者,萨拉丁凭什么跟比?又凭什么瞧不起?”

洛萨重新坐了回去,意兴阑珊道:“灭萨拉丁,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灭,却仅在只手之间”

看着哑口无言的巴赫拉姆,洛萨嗤笑了一声,这家伙总算没离谱到跟自己争辩敌人多了个鞑靼人

“仔细考虑考虑吧,巴赫拉姆陛下是献城给,还是采纳穆斯塔法的建议,带着那本该属于的财物,向阿扎尔拜疆逃去?”

“在威胁?”

巴赫拉姆的眼眶通红,咬牙道

“算不上威胁,巴赫拉姆陛下,们是敌人,敌人就该不择手段打击对方不是吗?如果选择了穆斯塔法的建议,就意味着拒绝了的善意,对于拒绝善意的人,向来只会给予毁灭”

洛萨脸上丰富的情绪逐渐敛去,变作这具能量体所本该有的冷漠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旋即,化作无数道流光消失于无形

巴赫拉姆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地毯上还残留着对方的脚印,方才肩膀上的触感又是如此的明晰,甚至都要认为这是一场幻觉

“很看不起”

“所以没有杀”

一时间,既有些庆幸,又有些悲哀

殿外,宦官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陛下,大维齐尔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您要在偏殿接见吗?”

巴赫拉姆的声音很古怪,问道:“们方才没听到殿内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吗?”

宦官赶忙表态:“没有,保证绝没有半个人胆敢偷听!”

“呵”

巴赫拉姆突然笑了起来,的笑容是如此讽刺,眼角都闪烁起的泪花

“不必挪去偏殿了,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接见穆斯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