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晌时,东平侯府的宴席散了,三皇子与九皇子在侍卫的护佑下回到宫中,衣裳都没换就去了坤德殿向张皇后请安
张皇后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位皇后,生三皇子秦峻与四公主、六公主
前头元后昭和皇后生太子秦峥,贞顺皇后生九皇子秦岳,贞顺皇后薨后,张皇后抚养了九皇子
兄弟二人到了坤德殿,张皇后已经在等着了,不待二人拜下,她就已经免了礼,招手让二人近前来坐
“如何这般迟才回宫?”张皇后握住九皇子的小手,用绢帕擦擦额头上的汗,“瞧这满头大汗的”
九皇子嘿嘿傻笑一下,没忘了自己今天是带着任务的,抓着张皇后的衣摆,兴奋地说:“母后,跟您说哦东平侯抱错的那个小娘子可有趣呢”
宫人送上蜜水和糕点,张皇后让三、九两位皇子先喝了蜜水,才问道:“这如何说?”
九皇子让宫人搬个桌几来,从荷囊里拿出林福的那幅画,展开来铺平,正要说话,殿外忽有内侍高声唱道:“圣人至——”
张皇后与两位皇子立刻起身迎向殿门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常年习武射猎,龙行虎步,视瞻不凡,威势赫赫,天下无人敢直撄其锋
周朝历四代皇帝励精图治,到了当今圣上手中,河清海晏、国泰民安,隐隐有了盛世之象
“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张皇后把皇帝迎进殿让与主位上,自己在下首坐下,才笑吟吟搭话
皇帝道:“南边南涉国送来今岁贡品,朕瞧着有些趣意,就着人送来坤德殿让梓童挑一挑,喜欢的就留下”
张皇后连忙起身拜下,“妾身谢陛下垂爱”
皇帝将张皇后扶起,笑着摇头:“梓童总是这般多礼”
张皇后只笑得温情,并不接皇帝这句话
“父皇,儿能不能瞧瞧那些贡品呀?儿可以帮母后挑”九皇子软糯糯问
皇帝笑说:“然后都把母后的好东西都挑回自己的兜里,是吧?”
“才不是呢,父皇冤枉儿”九皇子撒娇
“那先告诉父皇,桌几上的那张纸是什么,朕瞧着上头还画了什么图案”皇帝虚点了两下放置在九皇子身侧的桌几
九皇子一瞧父皇在问这幅画,一骨碌站起身,双手举起画,哒哒走到父皇跟前,举着给父皇瞧
“父皇,这是东平侯抱错的那个小娘子画的,她好有趣哦”
“这都画的什么?”皇帝也没看懂
“是牡丹”九皇子大声说
这是牡丹?
皇帝长眉一挑,一脸不信
九皇子看父皇不信,急慌慌说:“是牡丹,那个小娘子的侍女说是牡丹的……牡丹的……”
“牡丹结构图就是牡丹内部都有哪些部分组成”三皇子帮忙说
“三兄说得对,是牡丹结构图”九皇子用力点头
皇帝道:“那给朕说说,这牡丹都有什么结构”
九皇子拿过画看,懵逼了
这个……这个……都有哪些结构呀?
求助地看向兄长,三皇子接收到眼神,只能接过画,把自己还记得的一一在画上指给父皇母后看
“哟,这一朵花还有这么多讲究,妾身以前从未听说过,看来是妾身孤陋寡闻了”张皇后对皇帝笑道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皇帝拍拍张皇后保养得宜的细嫩的手,“林卿那嫡女从小长于乡野,所见所闻皆与京中女郎不同,她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梓童不知也没什么”
张皇后柔声垂首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忽又说:“林卿倒是有个好女儿”
张皇后与三皇子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不解皇帝言下之意所为何
九皇子不懂这些,一下想到林福所说的姐妹装,就将此事说与皇帝知,末了,满脸期盼地看着父皇:“父皇,儿可以与兄长穿一样的兄弟装吗?林小娘子说了,感情好的兄弟姐妹都穿一样的衣裳”
皇帝逗儿子:“刚才还说,林家女郎只跟另一个穿了一样的,其姐妹都没穿,难道她家中姐妹感情都不好?”
“没有啊”九皇子说:“林小娘子说,是她家太穷了,只能做得起两身,这两身还是不同颜色的呢林小娘子有点可怜哦”
皇帝:“……”
张皇后:“……”
三皇子扶额,无力道:“小九,林家女郎是同说笑的”怎么还当真了?
“啊?”九皇子呆呆看三皇子,不明白三兄为什么说林小娘子是在说笑,明明她说的时候都没有笑,还特别严肃
被养得太过天真烂漫了
要问三皇子现在的想法,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如此,就该阻止林福胡说八道逗小九,而不是觉得有趣看笑话
“呵”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张皇后与三皇子同时心底一颤,下意识挺直背脊
九皇子还不明所以呆呼呼,父皇就说:“小九,林家女郎说得没错,她家的确很穷”
“父皇,那、那怎么办?”九皇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胖手,仰头看着父皇
皇帝状似思考了一会儿,对皇后说:“朕记得林卿在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很多年了吧”
张皇后一愣,心底有了猜测,不知该如何回话
皇帝本就不需要张皇后回话,径直说道:“正好兵部尚书年老体衰,多次上疏乞骸骨,就提了林卿上去罢”
张皇后与三皇子皆惊骇万分
三皇子有话欲言,被张皇后使了眼色压下去,只得郁闷地垂头
皇帝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非常好,摸着九皇子的头对笑:“小九,林家女郎的父亲升了官、涨了俸禄,想必就不穷了”
“真的!”九皇子眉开眼笑,响亮地拍龙屁:“父皇英明!”
皇帝哈哈大笑,笑罢,对着张皇后感慨:“林卿忠心可鉴日月,廉洁奉公,有臣子如此,乃朕之幸、国之幸倒是委屈这么多年,连给家中子女做几件衣裳都囊中羞涩,梓童不如给林家女郎赏些绢帛首饰,小姑娘家正是爱俏的时候”
“陛下说得是,妾身这就去安排”张皇后笑如蜜糖,心里却苦如黄莲
兵部右侍郎班庐是她父亲的门客,对兵部尚书之位势在必得,有了班庐坐上兵部尚书之位,她娘家势力必将更上一层
可哪晓得皇帝竟来了一手这样的神来之笔
到手的兵部尚书之位飞了不说,还要她赏林家女郎绢帛首饰
怄死了
而且皇帝发话,她这赏赐还不能薄了
简直要怄出血来!
当天傍晚,宫中就传出了消息——东平侯府女郎哭穷成功,圣人不忍忠臣良将为国效力却愧对家中妻小,擢升东平侯林尊为兵部尚书,绶从二品光禄大夫
原本各家各府还暗暗嘲笑东平侯府嫡女没见过世面,在人前竟然跟皇子哭穷,这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不愧是乡野长大、田舍奴教出来的
而这消息一传出来,众人啪啪被打脸,一个个肿成猪头
——这……这是假的吧?
——紫宸殿传出来的,说是真是假?
——这……这……现在让女儿去跟圣人哭穷,会有用吗?
——说呢!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秦峥问左右:“此事可属实?”
“殿下,此事乃常云生的徒弟说的,应当不假”
太子沉吟片刻,笑了:“父皇这是在敲打皇后与荣恩侯呢等东平侯的诏书下来,就安排人把班庐贪墨军饷的事捅出来,孤要拔了皇后与荣恩侯在兵部最大的爪牙”
“喏”
“还有,”太子叫住欲离开的属官,“东平侯……”
思忖片刻,摆摆手:“罢了”让属官自去
属官离去后,太子在殿中坐了许久
——
东平侯府,期远堂
东平侯林尊和二弟林敬也在跟母亲说起这个传闻来
林尊下值时听闻了此事,只觉是无稽之谈,定是班庐那厮要害
活动了近一年都没拿下尚书之位,女儿跟皇子哭个穷就能拿下了?
这不是在搞笑!
班庐竟然传这么荒谬的传言,那厮脑子有疾吧?
然而这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还有同僚还提前恭喜,听得多了,林尊自己都快信了——难道真要升官了?
“阿娘,这传言也太荒谬了”林尊道
老夫人:“让人去打听了,是内侍省监常云生的徒弟寇朝恩最先传出来的,这是不要命了?”
林尊哑然
过了好一会儿,林敬才不确定地说:“所以,兄长真要升任兵部尚书了?就因为福娘哭穷?”
“不对”林尊摇摇头,“圣人英明,应当不会如此荒唐行事班庐此人乃荣恩侯的门客……”
林尊与林敬同时看向母亲
老夫人淡淡一笑:“圣人英明,威加四海,为臣者只需尽忠职守、鞠躬尽瘁”
林尊林敬同时揖手:“母亲说得是,儿受教”
老夫人又道:“是与不是,明日便见分晓了”
传言还说了,圣人让皇后赏了东平侯府女郎,是与不是,端看明日赏赐来不来了
林尊暂且放下心中大石,觉得松快了不少,就对老太太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得好生奖赏阿福才对”
林敬也笑:“福娘这名字取得好,一听就有福得很”
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那孩子,可不就是个有福的”
林尊:“不知阿福喜好什么,明日休沐,正好带她去东市瞧瞧”
老夫人脸上多了几分无奈,说:“她呀,看中了咱们家云苍阁前头花园那块地,说肥沃”
林尊不解:“……阿福这是欲意为何?”
老夫人:“她手上有包麦种,想种”
林尊:??
林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