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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汾跪地,“陛下圣明”
既然是赵长宁的主意,于是皇帝便宣了赵长宁来见
少年一身青色的官袍,立在长阶下,便如同拔节而出的青竹,背脊笔直,容貌俊秀,只一双漂亮的眼睛再没了当初乍现的光彩,让整个人看起来沉默,安静,死寂
皇帝瞧了眼赵长宁
“这就是给朕的答案?”
赵长宁跪了下来,“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长宁!这是在逼着朕做选择?”
皇帝的声音在这高高的庙堂之上徒然大了起来,眼神阴霾的看着阶梯之下的赵长宁
“臣不敢要一个床笫间的玩物,还是一个于社稷有功之臣,全在于陛下”
赵长宁抬起了头直视着皇帝,一字一句的道,灰色的眼底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分鱼死网破的执拗
没有人知道皇帝此刻在想着什么,只是看起来漫不经心道,“可知道历代以来的孤臣,都是个什么下场?”
“前朝司马氏,判以车裂,挫骨扬灰”
皇帝的眼神终在少年身上一寸寸的逡巡而过,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赵长宁般
赵长宁便一直跪着,直到跪到眼前发昏,上头一本折子砸了下来,“滚吧,朕不缺玩物”
赵长宁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一个头磕下去,却没能起来
皇帝只看着阶下的人没了动静,喊了声常平,常平近前,只看见新科状元郎跪在阶下,额上汗湿一片,竟是生生跪晕了过去
赵长宁清醒时,已经在赵府了
那时候赵家夫人尚在老家,只赵茗一人尚不知事,跟着赵茗在京城住着,柔软的小手碰触到了赵长宁的额头,小声道,“哥哥被人抬回来,害怕”
赵长宁紧紧搂着赵茗,赵茗觉得肩膀上湿了一片,再瞧了瞧赵长宁,却从那张俊秀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建安十七年,赵长宁入内阁同年,翰林院的老师林汾辞官回乡此后赵长宁便归于内阁首辅陆泽海一派里
内阁八年,终于将曾经干干净净的少年磨洗成了双手染满血腥的奸佞
到了建安二十五年,一时权倾天下的陆家被抄,四五百口人悉数流放岭南
据闻陆家被抄时珍宝遍地,满屋子的夜明珠煜煜生辉
陆泽海临行前镣铐加身,赵长宁前去送,这位半生风霜富贵并行的首辅对摇头笑道,“后生可畏啊,老师当含笑九泉了”
口中的老师,正是赵长宁的外祖父
赵长宁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对着陆泽海的背影磕了好几个响头
陆泽海对不起天下人,却没有对不起赵长宁
没有一个人知道,所有上达天听的证据,均由赵长宁一手所呈
建安二十五年冬,皇帝病重,不顾朝野非议任命赵长宁成为内阁新的首辅
赵长宁成为首辅的那一天,曾踏过五个被皇帝当场杖毙的言官的尸体
病重的皇帝冷笑着,“外头那群蠢货,只看的到当下”
赵长宁跟在皇帝身后,不发一言
皇帝摇了摇头曾经英俊的帝王也在岁月的磨损下两鬓略泛起了白色,神情肃冷深沉,转头看向赵长宁的时候又显得有几分柔和
皇帝似乎想摸一摸赵长宁的发顶,赵长宁微微一侧,皇帝的手落了空
这一次帝王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眯着眼睛,细细瞧着赵长宁,“只要还戴着这顶官帽,就忘不了以前的事,是不是?”
常平躬身捧着酒杯,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飞鱼服,腰挂着金色弯刀的锦衣卫
们走近的时候,赵长宁是有预感的
从那位和善的太监眼中看到了怜悯
皇帝散漫一笑,“赏的”
赵长宁跪了下来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微微勾唇,“赵卿,以前的事,是朕糊涂,此后便安心留在内阁吧”
跪在地下的赵长宁眼睛眨了眨,垂下了睫毛,神情似讥似讽,“陛下,您这一生可曾真正信任过谁?”
皇帝少见的没有说话,的眼神穿过赵长宁,仿佛坠入了渺远的过去,也许曾经有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赵长宁笑了声,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赵长宁是皇帝留在内阁的一剂毒药
这剂毒药加快内阁腐烂的步伐,等触及守旧派的利益,民心所归,人人口诛笔伐,朝廷废除内阁才顺理成章
故经由皇帝的放权,赵长宁在位时内阁权力将达到历朝的顶峰
皇帝开始担心这颗棋子不再甘心做棋子
更何况这颗棋子还对心有余恨
人在巨大的权力面前暴露的本性皇帝见了不少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又何惧独揽大权
皇帝病重,要在死前为楚国的太子安排好一切
淡淡看着脚边的人一口饮尽,眼底翻涌着什么,很快便波澜不惊
朝着常平拍拍手,常平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奉上
“拿着吧,应得的”皇帝声音温和了下来
那是被查抄的陆家的东西,价值五十万两黄金
这五十万两黄金便如同一柄剑,在赵长宁心中血淋淋的扎了许多年
直到后来这五十万两黄金救了崔士霖一条命
医书云,丹砂乃奇毒,药性极慢,食之无味,中此毒者唇色积红不退,时时咳血,十年左右则生机渐消若有一天红色退去,则大限将至
旁人不知,只觉容色姝妍
第九章
赵东阳在赵家有些年代了,却从未见过那样的赵长宁
从宫中回来,还穿着官袍,官帽和鞋子踢在一边,砸了厅前放着的所有能砸的东西,甚至有不少古玩,披头散发的站在满地的碎瓷中间,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仿佛魔怔了,一脚一脚的踩着满地的碎瓷,行至了卧房
长廊上都是带血的脚印
赵茗还在学堂,只赵东阳一人看着那满地的血心惊肉跳,不敢敲门过问
赵长宁的衣摆上拖着长长的血迹,翻开了锦盒,眼睛被刺的生疼
一生的浮沉,仿佛便被这五十万两黄金买尽
赵长宁任首辅的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
的母亲赵夫人在进京的途中遇刺身亡,赵长宁得了消息赶过去,只来得及捧到母亲冰冷的尸体
这一路踩着尸山血海,仇家太多,一时不知是谁的手笔
这个可怜的女人早年丧夫,颠沛流离,晚年尚被儿女所累,落了个黄土埋尸的下场
赵长宁在母亲的墓前整整跪了一夜,大雪封山,只一道笔直伫立的影子如同冰雕
从那之后,赵茗便像变了个人,咬牙切齿的恨着自己的哥哥,就像是哥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赵长宁想让做君子,便偏要做小人被赵长宁保护的太好,长到现在都幼稚的像个孩子
终于负了父亲临终的嘱托
没有人比赵长宁更懂盛极必衰这个道理
等到内阁被取缔的那一天,的下场不会比前朝的佞臣好很多
怕疼
赵长宁从小不像赵茗皮实,稍微磕了碰了,都要疼上整整一天
小时候赵夫人抱在怀,扑尽身上的尘灰,在伤口上轻轻吹气,“这么娇气的孩子,以后可怎么养”
母亲死后,赵长宁便再没了眼泪,心疼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怕死,只怕死了,赵茗怎么办
建安二十七年,皇帝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在病榻上细细端详着跪在榻边的青年
在的年纪看来,确实还是一个孩子
一个漂亮的孩子,如今变成了安排在暗处阉割内阁的一把刀
不难想像这个孩子落在了楚钰手中后的下场
从当年泰和殿赵长宁借林汾之口走了这条路,就是条绝路
烛光摇曳,皇帝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朕记得,赵卿是很怕疼的”
赵长宁微微侧着脸,没有说话,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恨朕”
皇帝轻声道,便又笑了,“朕记得当初第一眼瞧见,便喜欢这双眼睛”
熙熙攘攘跪了一地的人,只这一双眼睛明亮的像太阳
而到了现在,皇帝从波澜不惊的眼底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