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上事
第2章世上事
这世上哪有万事无忧称心如意啊
陆康氏看着铜镜,铜镜是江南来的,有立人高,能将她照的清清楚楚
以前家里可用不了这么好的镜子
但就比如这镜子好也不是就能让人开心,陆康氏能清晰的看到自己青春逝去后衰败纹路
没有女人能直面这个
尤其是镜子里还有另外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子
陆康氏的视线下移,看到镜子里照出的跪着的女孩儿
她穿着白纱碧裙,一条丝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垂着头露出脖颈,白莹莹
不用看脸,就足矣让人移不开眼
看脸的话,陆康氏知道,那就能扎在心里了
不过,陆康氏是女人,美人扎不进她心里,她还要把美人从别人的心里拔出来
“阿七”她忍着脾气,像以往那样亲昵地唤小名,“以为跟说清楚了”
女孩儿伸出手抓着陆康氏的裙角,不停地摇头:“夫人,夫人,不能,不能啊”
她似乎无力又似是哭哑了嗓子,声音软弱无力
“不能什么?”陆康氏沉声说,“谁说订了亲不能退亲?”
女孩儿抬起头
“不止是定亲,夫人”她哀泣,“是进了门的.”
“那算什么进门!”陆康氏恼火地喝断,甩开女孩儿的手
女孩儿宛如被拔去依靠的藤萝,软软倒地
旁边缩跪着如同不存在的婢女跪着爬过来,喊声小姐,伸手搀扶
陆康氏在镜子前踱步,声音如脚步一般带着狠风
“那叫什么进门?无父无母,外祖父病重无依,们才将接进来”
“这能叫进门?这叫照看,这叫怜惜,这叫慈悲!”
“不知感恩,竟然敢要挟!”
陆康氏并不是温和的内宅妇人,出嫁前在家里管账,出嫁后还在陆家店铺上守过柜,直到前几年家里生意做大,越来越有钱,她才开始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日子
敢跟她讨价还价,那是休想讨到便宜
女孩儿被劈头盖脸呵斥,双目失神,流泪摇头
“夫人,是大老爷请求,越老太爷才将小姐送来的——”婢女忍不住说
陆康氏大怒,扬手就给了这婢女一耳光
婢女被打得跌伏在地,鼻血溅落
“吃里扒外的东西”陆康氏骂,“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谁给饭吃?一个奴婢,也胆敢来质问主子!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卖了——”
原本趴伏在地的女孩儿呜咽一声扑到婢女身上
两个仆妇上前要扯开,藤蔓一般孱弱的女孩儿却死死不放
屋子里拉拉扯扯,夹杂着陆康氏愤怒叱骂
“好声好气跟讲道理,不听”
“给体面,别不知好歹,这五年是谁给饭吃,给家住,给姐妹相伴?”
“现在还把当越家小姐,如再纠缠不休,别怪把当奴婢!”
陆康氏的陪房杨妈妈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场面,神情有些焦急,提醒:“今日家中待客”
虽然大夫人的宅院不许人靠近,但毕竟今日人多眼杂,万一被听到了,那些妇人们耳朵多长嘴巴多快,原本没事也能说出事,转眼就能传遍全城
仆妇们忙停下拉扯,陆康氏也停止了叱骂,恨恨看着地上跪着的主仆两人
“这两个贱婢也知道,所以捡着今日跑回来,就是要让陆家颜面无存,要害儿前程被毁!”
杨妈妈劝道:“夫人消消气”自己蹲下来看着那女孩儿,“阿七小姐,相信不会害三公子的”
三公子的名字似乎给女孩儿注入了力气,她撑起身子摇头:“当然不会,当然不是要害三哥哥——”
“但三公子今时今日的身份,非要霸占正妻之位,就是害啊”杨妈妈叹气说,“想想,三公子将来要去的地方,京城,将来要做的是,入朝当官,这样的出身,不仅不能助,反而会让被人耻笑”
女孩儿看着杨妈妈,动了动嘴唇
她没发出声音,但杨妈妈看懂了
她说先前们可没这样想
先前,应下亲事的时候,接她进门的时候
杨妈妈脸色也沉下来:“阿七小姐,先前是先前,世上哪有一成不变?人要向前看,不要总是揪着过去”
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道理吗?女孩儿的眼神更加茫然,脸白的像薄瓷,似乎一戳就破了
真是好美人啊
杨妈妈心里忍不住轻叹,又循循善诱:“小姐,就听夫人的,夫人是喜欢的,十岁就被夫人养在身边了,跟家里的小姐们一般,夫人怎能舍得?将来三公子有了正妻,在夫人心里也不是她能比的,还有三公子,是与一起长大的,在心里自然也不一样,就是个名分而已,听的话,咱们不提婚约了,不提婚书了,也能过得好好的”
珍珠般的泪水随着女孩儿的摇头,跌落在杨妈妈伸出的手上
“这样不对”她声音喃喃,“这样不对,没有信义,们不能——”
“跟她废什么话!”陆康氏再次咬牙低声,“那日在庄子上已经跟说得清清楚楚,婚书也被烧了,也看得清清楚楚,事已至此,应还是不应,就一句话,若是不愿意做妾,庄子也不用去了——”
她伸手向外一指
“就从家滚出去吧”
说到这里又冷笑
“可不怕闹,一个被抚养多年的孤女,有什么资格跟闹?”
“闹起来,看看世人是信,还是信”
“跟讲信义?也不看看是谁!”
说着伸手去拉拽女孩儿
“走,现在就跟去院子里,让大家看看,大家是信们陆家不讲信义,还是这个贱婢得陇望蜀要败坏儿!”
女孩儿纤细肩头被抓住,宛如破布一般被拎起来,她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被仆妇按着的婢女再次挣开扑过来
“夫人,夫人,小姐病着呢,小姐病着呢”
屋子里再次陷入混乱,门也再次被敲响
“什么事!”陆康氏喝道
“大嫂”门外女声略有些急促,“颍川郡公家的夫人来了”
这名号让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门也被推开,陆家二夫人陆宁氏走进来,轻声说:“别的人们可以迎着,但这位夫人您必须亲自接啊”
那是自然,颍川郡公可是禹城里的贵人,没想到竟然也来到们百泉县了,为她的儿道贺
陆康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女孩儿扔在地上
“把她送回庄子去”
“绑起来堵住嘴,装车,从后门出去”
仆妇们应声是,陆康氏吐出一口浊气,陆宁氏在旁弯着身子为她抚平裙角
“大嫂也是,这可不值得动气”她说,“出去了可得高兴点,别被人看出来”
陆康氏说:“倒被来教训了”
陆宁氏笑说:“这都是大嫂把教的好”
陆康氏被她打岔,脸色缓和,向外走去
陆宁氏错后一步,刚要迈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裙角金线点点勾勒花纹,垂下纹路若隐若现,展开则菊花绽放,煞是美丽
这般好刺绣,整个百泉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女孩儿的颤抖的手指感受着针线纹路,这是她绣出来的
不止一件
夫人们箱子里,五年来堆放着独一无二的裙子,每一件都融着她熬夜的心血
二婶婶——
二婶婶常常捧着她的脸说,阿七天下最厉害
二婶婶说,她最喜欢阿七了,她没生养女儿,阿七就是她的亲生女
二婶婶的脚一抬,衣裙翻飞,脱开了手指
脚步杂乱,两个夫人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二婶婶都没看地上一眼,似乎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屋门关合,隔绝了里外,女孩儿伸出的手垂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