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贺穆似乎也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斟酌半天,也未能说出口
反是贺融一语点破:“以为,父亲如今既然已经登基,为免重蹈先帝晚年覆辙,当早立社稷大计,定下储君人选,以安朝野臣民之心大哥为兄弟之长,德合众望,理应为太子不二之选”
贺穆当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贺融竟直接将难以启齿的话给说了出来,喜的是贺融这番话完全说到了心坎上去
“三郎,当真是作如此想的?”
贺融颔首:“先帝晚年,正因犹豫再三,迟迟不立太子,又在父亲与齐王之间左右摇摆,以致于后来齐王生出非分之想说句大不敬的话,齐王谋逆,虽是十恶不赦之罪,但先帝未尝就没有过错”
贺穆叹道:“兄弟在此,不妨老实与说吧,若说半点上进之心都没有,不想当太子,那是假话,可同样不愿兄弟几人因此生了罅隙论功劳,与五郎,当之无愧;论嫡出,裴皇后如今也还年轻,将来未必就没有嫡子其实,若是与五郎有意……五郎固然有战功在身,但毕竟年轻气盛,不足以服众,若是换了……”
顿了顿,下定决心:“若有意,愿向父亲进言,将立为太子!”
谁知贺融却摇摇头,半点不为所动:“这个太子,当不了论长,非长论贤,五郎功劳不下于,更何况,生母如今还背负逆案罪名,一日不洗白,她一日也就恢复不了名誉,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朝廷众臣,不可能不在意这一点更重要的是,父亲不喜欢”
贺穆:“三郎……”
贺融摆摆手:“大哥不必安慰,这是事实,们都知道,恭愍太子之死,父亲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时过境迁,虽然不至于迁怒,可对,也始终谈不上宠爱,若要立为太子,莫说朝野人心不服,父亲也不会同意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就没想过与大哥争”
贺穆有些唏嘘,这个弟弟,不居长,不排幼,却自小是家里最懂事稳重的,每当全家人束手无策时,总能想出法子来,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一家人在房州其乐融融,来到京城之后,因为形势变化,更因为富贵荣华迷乱了双眼,人心渐渐起了变化,贺穆自问对底下弟弟们依旧关照有加,可也难保各人成家立业,渐行渐远,其中最明显的,无过于二郎贺秀
对比贺秀说出那一番戳心伤人的话,贺融的态度无疑令贺穆感觉莫大安慰
贺融:“父亲既是们的父亲,也是天下之主,自己身为长子,曾遭遇过先帝冷落,感同身受,看父亲的态度,十有八、九也是偏向大哥的,所以大哥不必担心,至于裴皇后,听说她曾主动提议,想将大哥认在名下,想必也是通情达理的”
贺穆不由动容:“三郎!”
贺融接着道:“于而言,如今皇位虽然再无争议,但北有突厥,南有南夷,还有萧豫等人为祸,先帝晚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上回与季凌巡视洛州,发现每年春夏之交,又或秋冬之际,黄河河道泛滥十分常见,治河花费不菲,朝廷对地方又无具体法令措施,地方官各自为政,有些上流地区,为了推卸责任,甚至放任自流,想让支流所流经的衙门去处理,是以一旦水势上涨,又逢暴雨,必然加剧灾情,恶性循环江山社稷,说稳则稳,说不稳则不稳,试想若遇上天灾,百姓过不下去,自然要揭竿而起,此时又有外族趁虚而入,们这个天家贵胄的身份,还能保得住么?”
贺穆不由点点头:“说得极是,若们兄弟阋墙,最后得益的,只能是外人”
贺融拱手:“大哥如此明理,是弟弟们之幸”
贺穆:“不瞒说,二郎自成婚起,就与们渐行渐远,二弟妹性子傲,看不上大嫂出身寒门,久而久之,难免也影响了二郎,这些内宅琐事,本不欲拿出来烦,但如今既想请去帮忙劝说二郎,总得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那天宫中出了事之后,大嫂夜里时时辗转难安,将二弟妹之死归咎于自己,几番想请二弟妹娘家人过来作客,但陆家对们已然生怨,几次借口推脱,猜们在二郎面前,也没少煽风点火,挑拨们兄弟情谊”
贺融沉吟道:“二哥为人看着开朗外向,实则粗中有细,很重感情,听五郎说过,见与大嫂鹣鲽情深,不离不弃,便也对二嫂发誓,此生不再二娶,二嫂性子再偏狭,在二哥心中,却是千好万好,无可挑剔”
贺穆叹了口气,为斟满一杯酒
贺融接过,喝一口,抿抿唇,续道:“如今二嫂已死,便是再与大嫂无关,但在二哥看来,对妻子之死无能为力,因而愤恨,必是要找个途径发泄,所以才会提出凌迟齐王这样的法子外人看着极端不可取,们当兄弟的,却要多包容些,这一劝,二哥未必就能回心转意,大哥还是找个机会,再亲自与二哥好好说一说”
贺穆很是动情:“多谢,三郎,知向来不喜多话,今日却为了与二郎,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这份情,大哥都记着了”
贺融碰了碰的杯子:“都是手足,何须客气”
贺穆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一辈子的手足!”
……
贺融封王之后不久,就从原鲁王府,搬到安王府居住,有了属于自己的府邸
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这座宅第原本是先帝赐给的安国公府,结果还未住进去,先帝就驾崩了,今上分封诸王,贺融从安国公升级为安王,府邸规制自然随之不同,工部又赶紧派人整修一番修整扩建总比重新建府来得快,与贺湛就占了之前封爵的便宜,比贺秀贺熙们更提前搬走
而贺秀与贺熙的纪王府和密王府,如今还在建,们俩自然也就还住在鲁王府中
原先跟着贺僖的贺竹,因为贺僖一走,既非内侍,不能待在宫里,留在鲁王府又显得尴尬,贺融见可怜,就将拎到安王府里,让给文姜打下手
按照规矩,安王府里设有长史一职,类同王府管家,但比管家权限还大,相当于亲王副手,贺融便上禀皇帝,希望将文姜任命为安王府典簿
但此举却惹来不小的非议,言官纷纷上言反对,认为朝廷向来没有将官职轻授女子的道理,更有严重的,将颠倒阴阳,牝鸡司晨的话都说出来了
贺融却认为安王府典簿,只掌王府文书,不在朝廷内任职,更不是什么王府长史、司马等职,并不会动摇朝廷法度
奈何众臣对女子为官严防死守,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们也认为不可轻开此例,嘉祐帝左右为难,一方面觉得儿子立下不少功劳,不好连这一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更何况文姜也是打从们在房州起就跟随的旧人了,既然儿子不想将她纳为妾室,那么给她一个合适的名分,让她名正言顺留在安王府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另一方面,朝臣几乎一面倒的反对,又让嘉祐帝觉得很难办,毕竟才刚刚登基,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就驳了群臣的面子,实在也不大好,更何况在此之前,的确没有女子在朝为官的先例,大臣们甚至搬出吕后干政,晋惠贾皇后专权的例子来,让嘉祐帝无法反驳
最后还是贺融烦了,直接收回请求,不再为文姜请封
然而此事一出,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觉得安王仗着功劳,隐隐有跋扈之意,今日连身边的女子也想求官,它日旁人有样学样,是不是连杂役小厮,也能求官封爵了?
贺融从宫里刚回到王府,就有婢女迎上来,奉上水盆帕子,让洗脸净手,又帮忙除下外裳,换上常服
文姜过来询问:“殿下可要用饭?”
贺融:“不必,在大哥那里用过了”
如今安王府内,长史、司马都由朝廷任命,内府管家,实则由文姜担任,这些贴身服侍的琐事,已经无需她事事亲自动手,但文姜从未自恃身份,只要她在,就事必躬亲
文姜:“那可要桃饮或梅饮?”
贺融:“这时节哪来的梅子?”
文姜笑道:“先前摘的,腌制了密封起来,想吃的话放一两个,再加点蜂蜜,就很可口的”
贺融:“那来一盅吧”
文姜应是,正要退下,贺融叫住她:“回头让人去请二哥和五郎过府来,就说请们吃饭还有,外头的传言,不必放在心上,与无关”
府中众人都知她深得安王信重,巴结尚且不及,自然不会在文姜面前添堵,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文姜不是聋子,自然也能听见外头的传闻
愿意留点口德的,无非是说文姜得安王宠爱,竟让安王为了她求官,真是了不得,若是那等刻薄之辈,说出来的话就更难听了
文姜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外头便有婢女来报,说是季凌季郎君在外求见
贺融扭头看文姜一眼,看得后者脸色泛红,禁不住道:“殿下看作甚?”
“们来打个赌如何?”
文姜下意识摇头:“不赌”
贺融:“赌上门,定是来找的”
文姜脸上一热,依旧道:“殿下神机妙算,不与您赌”
贺融:“那与一道去看看,免得事后说胜之不武”
文姜无法,只好跟在后头
季凌在花厅等了片刻,有些坐立不安,连茶也无心去喝,见贺融带着文姜出现,先是一喜,见到贺融似笑非笑的神情,忙敛去喜色,郑重行礼:“拜见殿下”
贺融:“这个时候正是饭点,敬冰来此,莫不是要让请饭?”
季凌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局促道:“在下非是此意……”
贺融抬手:“坐吧,文姜,上茶”
文姜敛衽一礼,眼光扫过季凌,正好后者也抬起头望向文姜,两人目光相接,都忙不迭移开,很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
贺融:“敬冰用过饭了吗?”
季凌:“还未”
贺融:“但和文姜已经用过了,所以就不留了”
季凌哭笑不得,想起出发去洛州前,自己被骗,前一刻听安王说因腿疾骑不了马,下一刻对方却上马比谁都利索的情形,心知这位殿下看着严肃,内心却多有活泼之处,不由稍稍放松了一些
“冒昧上门叨扰殿下,其实是有事相求”
正好文姜带着婢女端茶过来,季凌一看见她,满肚子的草稿顿时说不下去,心乱之下,随口道:“那个,下官是想问……不知殿下呈上去的治河条陈,陛下可有说什么?”
贺融好整以暇:“说敬冰,要是想谈公事,明日们在工部再谈也不迟”
话在嘴边滚了几圈,季凌终于下定决心:“其实在下此来,是想向殿下求娶文姜!”
贺融看了文姜一眼
后者神色虽还镇定,脸颊已经开始一点点泛红
贺融:“文姜的卖身契,早就还给她了,想娶谁,当禀明父母,遣媒人上门来说媒,而非自己贸然跑上门来”
季凌忙道:“殿下恕罪,自然晓得,只不过您毕竟是文姜的主公,她对您忠心不贰,此事总得先上门询问您的意思,才好三媒六聘,照规矩来办”
贺融挑眉:“这么说,已经先问过文姜的意思了?文姜也答应了?”
季凌有点紧张:“文姜说了,您若是不同意,她就不嫁了”
任是文姜再淡定,当面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婚事,也有些害臊
“殿下,请容告退”
她与季凌初识于去洛州的路上,后者埋头公务,心无旁骛,两人本无瓜葛,但后来贺融与洛州常常往河堤上跑,文姜则跟着们,生火造饭,季凌有些过意不去,偶尔也会亲手来帮忙,久而久之,双方因此熟稔起来
文姜待在贺融身边,看多了人心冷暖,那些高门子弟往往眼高于顶,试想当年贺融刚刚回京,尚且被宋蕴等瞧不起,更勿论文姜这一个小小的婢女,然而季凌竟与那些人全然不同,非但毫无高高在上的矜持,也愿待人以诚日久天长,二人情投意合,文姜听说对方三年前元配难产亡故之后,就未再娶,自然也动了心思
贺融却道:“不必,就留下来,一起听也无妨”
转向季凌:“们郎情妾意,男未婚女未嫁,本是一桩大好姻缘,也无意阻拦,不过敬冰,可知道,要娶文姜,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文姜心头一突,不禁抬头看向两人
季凌迟疑道:“殿下可是担心家中父母那一关不好过?”
贺融:“此其一们渤海季氏,素来与义兴周氏、杜陵张氏等齐名,为当世几大家之一,门第清贵,寻常人望而莫及,还记得当年先帝怜大将军季嵯父母双亡,想为寻一门宗亲,便将季家族长请过去说明此事,谁知们族长却道:虽是同姓,却非同根,季嵯父母双亡,寻根无据,身世存疑,真假全凭口舌,若此例一开,往后季氏门下,怕是要凭空多出不少子孙了”
言下之意,季家觉得季嵯虽然也姓季,但根本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世来历,如果人人一张口都给自己捏造一个名门籍贯,那往后谁都能冒充高门子弟了,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季嵯傲骨铮铮,听闻此事之后,亲自向先帝陈情,说自己无意攀附高门,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见时下门户之见,根深蒂固,连天子说的话也未必管用
季凌惭愧道:“此事也有所耳闻,族长的确对本族名声看得颇重”
贺融摇头:“无意指责什么,只是想告诉,对季大将军,季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文姜,只是身边一名婢女,毫无身份可言,哪怕视她如亲姐,更愿为她置办嫁妆,送她出嫁,但在旁人眼里,她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的父母族人,都能接受她吗?”
季凌郑重道:“不瞒殿下,母出身杜陵张氏,对郡望的确看得重一些,但父却是开明之人,此事已与父亲提过一回,老人家并无意见,还请殿下给些时间,待正式禀明父母,就让冰人上门说媒”
见对方态度端正,贺融颔首:“那和文姜,就等的好消息了”
说罢,又看了文姜一眼:“文姜,去送送敬冰吧”
文姜应下,刚陪着季凌走出没几步,又听见贺融在背后道:“为了给置办嫁妆,以后钱得省着用了,正好有人请,午饭就在外头吃吧,别回来浪费府里的支出了”
这殿下!
文姜从脖子到脸,霎时都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