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章 变形计9
玲珑阁
这间书屋曾经藏书万册，更随意摆放着令世人瞩目的《兰亭序》、《古名姬帖》
如今，从书屋的零乱来看，刘武周应该派人花了大力气来寻找那两本旷世奇书又哪里知道，《古名姬帖》是杜如晦为李世民效力而打的幌子，而《兰亭序》李世民爱极，素来不离身，如今那两本旷世奇书都在长安
随意将丢在地上的书拾起，李世民拍了几下，任上面的灰尘漫天飞，却是笑道：“不想刘老贼也附庸风雅，竟然也想得到《兰亭序》？”
明知顾问，“听闻《兰亭序》是秦王手下的一个参军送予秦王的？”
将手中的书随意扔在地上，李世民睨眼看着，“无极，知道的倒挺多”
“依霹雳堂天罡星、地煞星的无孔不入，又有什么是无极不知道的呢？再说无极是追踪袁天罡而来，而秦王妃在新婚之夜失踪极有可能和袁天罡有关，是以对秦王的事会多留心几分”
“这些书被刘老贼糟蹋过，太脏！”语毕，居然将那些书堆了起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将火折子点燃后抛入书堆中
这……也太浪费了些
目瞪口呆的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
“过来，这里暖和”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这天寒地冻的也实在难熬，有这一室的书可以用来取暖，倒也不错缓步走到李世民身边，学着盘腿而坐，笑道：“古有秦始皇焚书坑儒，今有秦王爷焚书取暖！”
闻言，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无极拿本王和始皇相比，是说本王残暴不仁吗？”
“若成帝王，怎能有情？若有情，又如何成为帝王？”
不再作声，李世民默默的将手中的书一本一本的往火堆中放，熊熊大火映亮了整座书屋，更引得一室温暖如春
“无极倾霹雳堂之力，决意在幕后暗助本王，除却是为了还债外，真的没有别的？”
“当然有”笑看着那探索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助秦王事小，助天下百姓方为根本”
“哦？”了一声，李世民静静的看着
“秦王不是非常了解本堂那‘救百姓于水火，挽社稷于狂澜功成身退，百世济昌’的行为准则吗？”
恍惚一笑，李世民轻声问道：“此战……如果本王败了呢？”
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吗？是以在出兵之际带上承乾而今兵行险着，不过是和刘武周赌而已？
军人，头总是悬着的如今的神情，不觉令想起21世纪的同行在出征之前说得最多的便是‘只要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便成’之话叹口气，问道：“秦王对此战无十足的把握？”
轻点了点头，李世民默默的看着火焰
“在人看来，这柏壁弹丸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非州非郡、无险可守秦王爷这番背水结阵，可是犯了兵家之大忌”
一直盯着火焰出神的人转头看向，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继续说道：“背水结阵者，必得速战速决，否则必死无疑”
“无极既然看得这么透，为何还要来扶助本王这个败军之将？”
嘴角撇笑，轻轻的摇着头，“人只看其外表，无极看的是内在”看着李世民煞有兴趣的眼光，继续说道：“就此布兵，无极不得不佩服秦王爷的用兵如神”
“刘武周手下大将宋金刚拿下浍州并以浍州做‘定杨军’的大本营，宋金刚更是派出主力军围困孤悬河东的绛州，眼见绛州不保，而本王仍旧按兵不动，无极怎么居然还说本王用兵如神？”
宋金刚的主力军虽然围困住了绛州，但碰到了一块硬骨头━━绛州守军久攻半年，居然就是不能动绛州分毫念及此，不答反问，“绛州不是还没降吗？”
轻笑一声，李世民挑眉问道：“无极是看出其妙了吗？”
“秦王爷屯兵柏壁的一个‘屯’字，道尽其妙”
静，很长时间的静只闻书堆中发出的‘噼啪’之音
将手中的书一一丢入火堆，李世民轻声说道：“说说看，妙在何处？”
“其一：秦王爷趁坚冰渡河屯兵柏壁，不但缓解了绛州被围的局势，更是令绛州和柏壁做到互为犄角这番布兵牵制宋金刚动弹不得，欲攻绛州不敢攻，欲攻柏壁不能攻宋金刚由先时的主动变成今天的被动其二：秦王爷占据柏壁之地，成功的掩护了龙门渡口，只要保障了龙门渡口，就成功的保障住了唐军的粮草供应线路和后方援军前进的道路综合以上两点，如今的宋金刚是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如果无极估计得不错，秦王爷是想和宋金刚打持久战，看谁先断粮”
‘哈哈’一笑，露出赞赏的眼光，李世民说道：“无极，最了解自己的通常都是对手本王是不是应该庆幸没有去帮宋金刚？”
这是欠的啊，这个褒奖暂且纳入怀中笑看着李世民再度自信飞扬的脸，说道：“宋金刚虽是猛将，但不是智将只将眼光看向了久战不降的绛州，却没有看到弹丸之地的柏壁之重要性为将之道要有长远的眼光，而没有无极为什么要去帮一个没有长远眼光的人呢？”
“可无极不觉得本王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吗？河东之地十去其八，本王只率三万人马出征，和刘武周的十数万大军相比，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些？”
兵不在多，在精这只狡猾的狐狸当初只带三万人马渡河，其实也是有目的的罢如果太多人马出征必然引起刘武周、宋金刚的注意、防范而三万人马自然引不起仍旧和绛州死扛的宋金刚的注意，也就是在宋金刚不注意的功夫，老天都助李世民一把，黄河结冰令顺利的渡河，抢占了有利地形
如今，反倒在这里哭穷？
压下心中的好笑，郑重其事的说道：“如果说秦王未抢下柏壁这个据地，无极会认为秦王仅以三万人马出战刘武周的‘定杨军’确属自不量力了些但如今事实证明，秦王甘冒兵家之大不韪不但守住了柏壁，而且成功的和绛州遥想呼应，做到了首尾相顾现在危险的是刘武周、宋金刚的十数万兵马，而不是秦王爷的三万人马古有官渡、赤壁之战，不都是以少胜多的战例？无极很肯定，柏壁之战不下官渡之战”
“无极，这个评价太高”
恭敬的作揖，“不瞒秦王，无极来太原之前，去过宋金刚大营，也见识过宋金刚论脑子快、决策准，宋金刚不及秦王爷万一是以，无极很是期待此次的柏壁之战，更期待着秦王爷救河东子民于水火之中”
“哈哈哈……痛快，痛快，可惜没有酒，如果有酒的话，定要和无极痛饮，不醉不归”
“收复太原之日，无极和秦王爷痛饮三日，不醉不归，如何？”
缓缓起身，李世民将身边的书一迳都踢到火堆之中，使得火焰越发的猛烈接着，疾步来到书桌边，用一本书当抹布将桌上的灰尘皆尽扫去，然后找来雪纸铺在桌面
知道要写字，急忙起身跟随而至，亲自替磨墨
将久不用的毛笔放在口中润湿，沾了些墨水，李世民奋笔疾书，而后将毛笔一掷，笑看向，“无极，看看，如何？”
步到身边，看着雪纸上龙飞凤舞的、熟悉的飞白体，不知不觉忆起和一起作诗的日子，眼中一湿，轻声念道：“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好一首《饮马长城窟行》，似乎又看到那个笑指江山的翩翩少年
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不觉赞道：“塞外悲壮之景，出征奋然之情，立功慷慨之意皆融入其中，好一句‘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秦王爷……”回头间，只见李世民正出神的看着，对‘秦王爷’的称呼闻之未闻，而那句‘这诗大有以天下为牧场之意’硬是说不出口，急忙不着痕迹的稍微离远了点，这才说道：“秦王爷，无极被王爷惹得诗兴大发，不如做一诗以和，如何？”
“好！”
在准备着成为无极的日子里，时刻将自己务必塑造得与以往的自己不一般即便是练字，训练用左手，且练习的是除簪花小楷之外最熟悉的飞白体
在书桌上又找了一枝笔，亦学着的样子放在口中润湿，然后沾上墨，就着那张雪纸，提笔写道：“碧昏朝合雾，丹卷暝韬霞结叶繁云色，凝琼遍雪华光楼皎若粉，映幕集疑沙泛柳飞飞絮，妆梅片片花照璧台圆月，飘珠箔穿露瑶洁短长阶，玉丛高下树映桐珪累白，萦峰莲抱素断续气将沉，徘徊岁云暮怀珍愧隐德，表瑞伫丰年蕊间飞禁苑，鹤处舞伊川傥咏幽兰曲，同欢黄竹篇”
待将笔放下，李世民激动将雪纸抓入手中，然后一字一顿的将诗念诵一遍后，眉头蹩起，“好一首《喜雪》，怎么像出自心中呢？”
闻言，心中一悸，这和在洛阳郊外盗用的诗是何其相似的一句感慨
这本就是的诗啊！
无论是洛阳效外的情诗，还是夺《兰亭序》时那显摆的诗，还有今天这首《喜雪》，都出自于的笔下啊
“无极，知道吗，有一个人，她所作的诗也曾经入心中，很是震撼，就似道出的心声般”
明知道说的是，却‘哦？’了一声，问道：“谁？”
“本王的王妃━━长孙明珠！”
一听‘长孙明珠’之称，愣了神，真小性，说不唤‘观音婢’便不唤观音婢了
又好气又好笑，平定心神说道：“沿路略有所闻，纷传秦王妃才冠京中，起初无极只当是笑谈，想着一个久处闺中的女子能够有什么才华？如今听了王爷一席话才知确实是小看秦王妃了，一个女子能够作出道出秦王爷心声的诗，实属难得”
“不仅如此，每每在本王出征的时候，她如果陪在本王身边，必会为本王出策出力如果她因事没有陪在本王的身边，她亦会在信中好生叮嘱本王，如何布兵、如何劝谏、如何迂回……”
怎么没觉得有那么好过？“哦？”
“太原起兵之始，她随军至霍邑但本王的蚕儿年太幼，不适合随军，于是她带着蚕儿留在了那里那个时候，本王和父皇带军至河东门户，恰逢隋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河东地形之险加上屈将军的严密防御，们硬是久攻不下当时父皇有了退兵打算，力劝也无济于事明知父皇退兵的话必会腹背受敌，那李唐大业将再也不堪一击，但劝阻不了父皇……还是本王的王妃写信告诉本王说：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唐军义师逾数十万，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攻河东，一路渡河取长安”
当然记得这件事，记得回信说了些“……的建议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越来越希望能够来身边和共策共力……想”的话，只是如今，连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唉……那‘想’二字将成为绝笔
“本王还记得，和薛仁杲大战浅水原的时候，她亦是不断的给本王写信出谋划策，她甚至告诉本王‘凡统帅者，除智慧、韬略、眼光外，更重要的是胸怀……以道为心、为将重德……’，她是以她的仁善告诉本王要本王少生杀戮所以，本王回信告诉她，要她放宽心，此仗若胜，只戮其首，余皆赦之”
哪能不记得呢只是，从来没觉得写那些信会让如此看重还清楚的记得写信告诉说没味口后，买下了整个‘庄河村’，把那里的特产石榴都冰窖起来，为的就是全部留给吃
但万不想，将石榴送给吃的那个夜，也成了的决绝之日
“无极……无极！”
回神之时，李世民的手正抓着的肩膀
唤多少声了？又神游了么？
急忙收摄心神，朗声说道：“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秦王妃有此见识、谋略，想必是因了秦王爷的耳濡目染”
露出愤懑之神，方才还迷茫的眼神突地充满了恨意松了的肩，恨声说道：“她若真被本王耳濡目染，当不会狠心如此！”
心中一痛，这还是在说夫妻并非一体啊……略带叹息说道：“狠心？王爷方才不还说的王妃以她的仁善告诉少生杀戮么？”
“是啊，她是仁善的，但那是对人她可以对天下所有的人仁善，却唯独不对本王”
这，又是总结么？
心中震痛下，细想这一生，即便是对欲杀而后快的杨曼青、杨丝蕊都存着怜悯之心，即便是对令和决绝分手的佟儿亦有怜悯之心，唯独对……对，是严之又严、丝毫不让！
呵呵，是啊，对天下所有人仁善，唯独对残忍致极
‘乒乓’之声令回神，只见李世民正疯狂的将书柜、书桌推倒，然后将那火堆中燃烧着的书纷纷快速用脚踢出，踢向四面八方
要将这偌大的秦王府都毁了吗？
急忙上前，拉住，“王爷，这是做什么？”
一把将推开，继续将燃着火焰的书往四方抛去，高声笑道：“今日本王要携蚕儿出城，必然引起太原守军的注意那些守军中没有不认识本王的本王在这里放一把火，让所有人关注这里的火势，本王好出城”
原来是声东击西
可即便这处府邸破烂不堪了，但就这般烧毁也太浪费了些更何况，这里有那么多的回忆
火势很快的漫延起来
在书屋的横梁将要倒坍之际，李世民和双双飞出了玲珑阁
天已然大亮
虽然处于深冬，但由于这里到处是断梁残木、枯枝野草纵横，所以，寒风一吹之下，那些树木枯梁很快的燃烧起来很快，火势漫延到了琉璃廊、琳琅苑、讲武堂、瑶琪园……
雪地、狂焰……
冰与火的对立，冰与火的决绝
倏地回身，看着那个毅然决然向鸟窝走去的背影，眼不觉溢上泪花：不是声东击西，既然进得来便出得去，烧毁这里其实是想烧毁一切有关和的回忆的生命再也容不下也容不得更不敢━━不敢再试、再痛！
再未回头，李世民的声音显得极是轻松，“无极，既然说不适合出现在有太阳的地方，那从此后，便在暗中扶助本王罢”
太原城，万众震惊，曾经富丽堂皇的晋王宫，曾经传尽情爱的秦王府……在一片‘天火’中成为传说，除却那透着烟熏火燎的围院、断壁、残砖说明它确实存在过外，其余一切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