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镜子
叶倾怀看着林聿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展颜笑了，笑得很释然
这一笑，那座压在她肩上无形的山仿佛也消失了
“朝贡是内廷的主要收入之一，林卿这是要掏朕的腰包啊”她看着林聿修，神色愈发深邃，“林卿，换做是朕，能将这些送上门的银子拒之门外吗？”
林聿修答得很快：“微臣不能”
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因为微臣是一个普通人，而陛下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
对于这个一反常态突如其来的马匹，叶倾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明白了的用意
林聿修把她捧到一个高高的位置，是为了让她没法拒绝
叶倾怀苦笑道：“林卿，朕不是圣人，朕也是一个人朕和一样，会有自己的喜好和厌恶，会有贪瞋痴怨，会犯错也会迷茫”
林聿修沉默以对
叶倾怀继续问道：“为什么觉得朕就能做到呢？”
这次林聿修没有沉默，微微蹙了蹙眉，垂着眼，并不看叶倾怀
“因为如果陛下也做不到，那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无辜死去的百姓，们该怎么办呢？”
说得平静，叶倾怀却从的话中听出了一股莫名的绝望来
她突然想起了秦宝珠，还有那些流落街头的难民
是啊，们还有谁可以倚仗呢？还有谁能为这些人做主呢？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提笔拟下了一道圣旨，取销了万寿节的纳贡环节
不仅是今年的，而是从今以后每一年
拟完旨，叶倾怀看着手里的圣旨，头也不抬地问林聿修：“林卿，新编的《顺平奏疏集》朕看过了，没有问题，下个月初就刊发吧”
林聿修怔了一下才迟疑着领了旨，不知叶倾怀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来
“取消纳贡的事，是朕自己的主意若有人问起今日朕要觐见所为何事，就说是《顺平奏疏集》的事情”
叶倾怀的目光仍然落在手里那道即将发告的圣旨上，这张轻薄的绢纸像是有千斤重
“这不仅是朕的腰包，还是很多人的财路断人财路，是要招人恨的”叶倾怀终于抬起了头来，看向了林聿修
林聿修眼中难掩诧异，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叶倾怀抢先道：“林聿修，现在的还担不住这样的恨”
叶倾怀的话让林聿修的眸色变了变，神色复杂地看着叶倾怀，似乎想用眼神逼她改变主意
但皇帝显然已经下定了决断，并没有更改的意思
林聿修很清楚，叶倾怀说的没错
而也早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天
从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成为众矢之的的准备
然而，叶倾怀却将庇护在了身后
就像那天在承天门外一样，皇帝将准备好殉道的拉了回来，将挡在了身后，替挨了一刀
蓦地，叶倾怀神色冷了下来，她看着林聿修道：“林聿修，把朕说的话抛到脑后去了”
林聿修有些惊诧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和皇帝的对话记录，并没有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命令
看到林聿修有些不解的神色，叶倾怀继续道：“朕曾经对说过，朕很珍惜，所以要珍惜自己一点把朕的话给忘了”
话毕，叶倾怀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林聿修这才醒悟过来只以为那是叶倾怀一句笼络朝臣的客套话，没想到此刻被她上纲上线地拿出来说
“陛下……”
刚要辩解，叶倾怀却又打断了她很认真地对林聿修道：“因为是整个朝廷里，唯一一个敢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质问朕的人连朕的先生陆宴臣，都不敢和朕这样说话”
林聿修立即跪了下来，道：“微臣惶恐，请陛下恕罪”
叶倾怀看着，并没有让起身，而是饶有兴趣地笑了笑，道：“有什么惶恐的？朕看并不惶恐”
这倒确实林聿修虽然跪着，却没有半分害怕之色，可以说得上是跪得镇定自若
叶倾怀也不多调侃，很快便正色道：“起来吧，朕并不是责备朕第一次在文心堂中见到时就知道是什么性子，朕钦点为状元，便是不介意这样的性子相反，正是因为有在，朕心中才觉得踏实这个朝中若是没有了，朕害怕自己会在满朝文武的好听话中迷失了自己对朕而言，是能让朕看清自己的一面镜子”
林聿修听完叶倾怀这一大段肺腑之言，起身对她行了个大礼，由衷道：“陛下圣明”
好不容易听到说一句好听话，叶倾怀心中松快了许多，她不禁又调侃道：“林卿，朕其实有些好奇，强求朕自断财路，还对朕严词质问，当真不怕死吗？”
林聿修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答道：“就如陛下所说，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臣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陛下在犹豫不决想找人商议时召见了微臣，就说明陛下心里其实已有决断了陛下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帮您坚定这个决断罢了”
叶倾怀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她本是觉得林聿修这人性子太过耿直，虽则有才，但在官场中如此不懂察言观色要吃大亏的，因此才想提点一下
林聿修的回答却让她深觉自己多虑了
是啊，是岁和一朝第一科状元，能写出那样鞭辟入里的策论，必是对世道人心都颇有见地的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不懂察言观色的愣头青傻小子？
在这个朝廷里，或许有奸恶之人、有耿直之人、有中庸之人，却绝不会有愚笨之人
岁和三年十月初三，上谕发告天下，取消万寿节纳贡，礼部和内廷若以万寿节为由收受朝臣贺礼，一概以矫诏之罪论处
圣旨颁布的那天，举朝哗然，连李保全都来向叶倾怀吐了苦水
叶倾怀则是给了一份削减后宫衣食住行规制的草案，里面连皇帝自己的日常膳食和常服都削减了
“李保全，朕不尚奢靡，让跟着朕，辛苦了”
皇帝说得十分诚恳，李保全不得不将一肚子的苦水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