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赵潋茫然地伸手指,揉了揉
真的……没了，空了
“哇——”
赵潋忽然就哭了,这一声哭得响亮至极,仿佛是要将身体和心里的痛都嚎出来但是往常又不至于此的，她身边竟没有一个人服侍！
眼光朦胧里,她瞧见两扇拉开的木门，雪白衣袍的男人抱着襁褓迈了进门
赵潋便怔住了,只剩下小心翼翼、不可置信的抽噎声
梦里的血腥味仿佛还飘在鼻尖,梦里，被万箭穿心的男人,此时正抱着襁褓,匿着淡淡一层金色的日影,如镀了曦光般灼目,正微笑宴宴地看着她
“……”
赵潋要下床，但才掀开被褥便知道自己逞能了，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还没有力气，她重重地吸口气，要往床上倒
“莞莞”君瑕上前两步，将赵潋的腰肢揽住,扣在了怀中,“莞莞”又唤了一声，声音又轻又温柔
就像一个梦
赵潋有点不愿醒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能成全她，她就不要醒过来了
“君瑕回来了”
赵潋说话的声儿都直打哆嗦，喃喃地，似说给自己听
君瑕知悉这半年不在，赵潋独自一人在汴梁，经历了许多事，太后薨逝，想必也让她难受不已，也说不上安慰的话，绕过赵潋的腰，将她掐入掌心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出来，浅浅地摩挲着
“们的儿子”
“儿子？”
赵潋怔了怔，忙低头去看襁褓里熟睡的婴儿，小小的一团，皮肤泛红，眼睛没睁开，但鼻梁嘴唇，都像极了君瑕，她怔忡无言
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莞莞”
赵潋猛地抬头，额头撞上了君瑕的下颌骨，两人都吃痛，赵潋疼得揉着自己的额头——居然是疼的？
“……”赵潋平复下来的心跳瞬间又被打乱，她急促地呼吸着，脸颊上布满香汗，“、是真的？”
君瑕微讶，意会过来之后，失笑着替她揉额头，“可能不是，但假了可以换”
赵潋的嘴唇微微颤抖，又是好半晌无言，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确实比半年前皮肤黑了一些，右脸上有一条伤痕还没有完全恢复，新生的肌肤粉粉嫩嫩的，比先前瞧着多了几分血色，也许是长时间奔波，的眼尾淡淡地晕着几丝青色
确认无疑之后，赵潋从呆若木鸡之中抽出神来，母后逝去的委屈，独守半载的委屈，独自分娩的委屈，忽然像一股水冲破了闸门涌出，赵潋呜咽着抱住了的后颈，下狠口咬在君瑕的右肩膀上
一贯擅长忍痛，但还是浅浅地蹙了眉
赵潋这一口咬得凶，直至松口，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到颤抖：“骗子！大骗子！回来做甚么，回来，回来……”
“莞莞”
什么都没说，手掌在赵潋轻颤的背上，沿着她的蝴蝶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抚去
赵潋同挨得很近，挤得两人中间的奶娃娃的小脸儿变形了，便“哇”地大哭失声，赵潋才怔然回神，想到自己瘪下去的的肚子，莫名了许久，才接受这个红皮小鬼是她儿子，她和她心爱男人的儿子
她诧异地盯着儿子的小脸瞧，伸手将抱到怀中，小宝宝到了娘亲怀里，立即便不哭了，赵潋破涕为笑，有种自豪感，“生的，一定最乖，最好看”
君瑕垂眸，薄唇浅浅扬起
虽然生的是个儿子，但赵潋准备的精美花衣裳也不是不能穿，反正还小不知事，她吃吃地笑着，食指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
逗弄了好一会儿，又困了，打了个哈欠，便又歪着小脑袋睡过去
赵潋才想到君瑕竟会在今日赶回来，“……前不久大捷，邓燮班师凯旋了是不是？”
“嗯”君瑕将赵潋眼尾最后一颗泪珠揉入了掌心，轻轻一笑，“本在归途之中，收到飞鸽传书，要生产了，便单骑一人回来的，眼下邓将军带着人才方入城”
赵潋疑惑，“……睡了多久了？”
“两日”
君瑕回来之时，赵潋早已力尽晕厥
稳婆要抱着儿子给看，没接手，催促太医替赵潋探脉，太医直言不讳，公主怀孕以来忧思郁结，这胎儿本来有早产的迹象，是后头传来前线大捷的消息，又加上公主在府中足不出户地养胎，服用安胎药，这才惊险地满了九月才生产
君瑕听闻之后，心疼地直蹙眉，愧对赵潋，愧对之事何止一桩一件，就连她生产，如此重要的时候，竟也不在她身旁，她该有多怕？
赵潋其实，只是比想的要坚强一点，一点而已
大多时候，她只是伪装的强硬，甚至比一般女子还要脆弱
赵潋昏睡两日，一直深陷在梦靥之中
她总是梦到君瑕死，各种死法，万箭穿心，一刀砍断了头，被大火烧死，被枪尖戳穿了心脏，尸首被吊在城门口，辽国都城，每个人都要上去唾几口……
她总是惊慌失措地大叫，绝望无助地哭泣，君瑕便一直不眠不休地守着
越来越心疼
直至今日，赵潋的梦魇断了少顷，才想到要去抱儿子，去看看那个折腾得她娘亲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小麻烦岂料才伸手抱到儿子，便听到次间传来赵潋的嚎啕大哭，便又急忙地赶回来，赵潋已然醒了
赵潋才醒来，还有些困意，昏昏沉沉的，下面也很不舒服，疼痛还没消
君瑕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淡淡的吻痕
“再也不离开了”
将孩子的襁褓碰了碰，微微含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圆”
赵潋疲倦地靠在的肩膀上，怀里抱着儿子，也忍不住嘴角一翘，两行热泪喷薄而下，“没良心的，真是，再也不要信了”
赵潋睡过去之后，君瑕安顿好俩人，才想到随着邓燮复命
太后薨逝已有四月，小皇帝出了丧期，正是雄姿英发要重整河山之时，封了邓燮千户侯，另于济楚也提拔为正二品大将，唯独对君瑕，只赏了些金银玉器百官匪夷所思，驸马在前线战功卓著，生擒辽国异姓王，斩杀敌军五千，丝毫不逊于邓燮，怎么竟不给升迁呢？
赵潋醒过来时，也听说了，百官散朝后，小皇帝赵清留君瑕下来，单独说了些话
故而回来时，已近黄昏
但君瑕还是亲自下厨，为赵潋做了一桌清粥小菜，赵潋产后用不得大荤，一碗鸡丝汤已算是恩赐了，君瑕厨艺精湛，她乖乖地自己喝了，君瑕便在一旁陪着她，用完晚膳，赵潋才问，与赵清说了些什么
君瑕垂眸，缓缓笑道：“一些陈年旧事，还有，日后的打算”
赵潋讶然，接过空碗，又替她盛了一小碗，“这点也吃完”赵潋胃口不佳，白了一眼，哼哼了声，又不疾不徐地喝起了粥，乖得近乎不像是赵潋了，君瑕微笑，手指挑起她鬓边的一绺青丝，替她拈起以免落入粥碗，“皇上是知晓的心思的，没有逼一定要留在朝中，更体恤，的皇姐这段时日为了而担惊受怕，茶饭不思”
赵潋脸颊一红，叱道：“是不是去了趟战场连皮不想要了，谁为了茶饭不思担惊受怕，呸！”
君瑕不反驳，不揭穿，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赵潋
“……”赵潋悄然垂眸，“记得追去驿舍那日夜里，对说了一句什么话，始终是想不起来了，帮回忆回忆，说的是什么？”
君瑕淡淡地抽了口气
她不耐烦了，“说啊”
脾气果然是越来越暴躁，撂开手放下那绺青丝，微笑道：“说，想带回姑苏，等战事了结，愿意在哪，随去”
“从今以后，都听的”
赵潋端着青釉小碗的手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她咬牙抬眸，目光湿润着，沉声道：“这是说的”
“嗯”
眼底带着盈然笑意
赵潋急急地喘着，呼吸一深一浅，肺都撑得疼了
她又咬牙道：“说的，这一次不能是骗的”
“不骗”
赵潋低下头大笑，眼泪大滴大滴地坠入粥碗里，她用衣袖擦，拼命地眨眼，可仍是堵不住滚烫的洪流一泻而下……
君瑕连人带被地伸手环住，替她将粥碗放回去，隔着一床轻薄的棉被，嗓音低低的，“等出了月子，恢复了，便走想去哪，告诉一声，不回姑苏也行”
“不行”
她斩钉截铁地道：“要去姑苏”
微微一笑，“好，去姑苏，莞莞说到哪儿便到哪儿”
幼年时，赵潋只要一哭鼻子，少年谢珺便手忙脚乱，对她予取予求，赵潋要翻跟头也翻，要爬树捉鸟也去，要下水捉王八，发毒誓永远和她在一块儿，没有不应的就算在再过十年，二十年，依旧是屡试不爽
这个傻子赵潋在心里偷偷笑开，脸颊在的颈窝蹭了下，猫儿般地“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