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幽月

第八十三章 争斗

时值深秋,燕京早早下了第一场细雪,城市中欢腾喜庆的意味将街面上的寒气蒸腾成白汽,整日价氤氲在燕京半空

百姓们只知道自己的皇帝刚刚征服中原,哪能想到千里外的南方,无数人正沦为亡国奴;掠夺的财富给燕京带来意想不到的物质冲击,人人沉浸在以往从未领略过的新鲜事物中,满眼琳琅光鲜,哪会思考被掠夺的人该如何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大家喜气洋洋,皇帝已御驾亲征归来——连贩夫走卒都要倚着街边酒坊的柜台,喝上两盅零沽的烧酒以示庆祝

要说这烧酒也真是好东西,自从半年前问世以来,风靡了京城上下,从皇帝到乞丐,没有不喜欢它的就拿燕京最出名的酒坊“燕京春”来说,醇厚的烧酒酿出来,到了“破酒”的环节,破酒师傅会通过兑水将醇酒破成不同的浓度各个浓度的烧酒在翻搅时会浮起数量不等的酒花,按酒花多少便又分出品级来,有七朵花的“紫金”、五朵花的“紫丽”、三朵花的“紫青”,价钱各个不同

这些最初的酒名都是以紫开头,为的是纪念发明它的人,当然更是意在彰显自家酒的正宗纯正就连“燕京春”也未能免俗,总是成天在店门口这样吆喝:“紫氏烧酒,啜之忘年,饮之解忧,上清宫既济仙方,玉露琼浆、万古流芳!君若浅尝,必酣百斗;百斗罄尽,醉以千觞!”

当紫眠撑着伞路过“燕京春”的时候,正看见秋五倚在店檐下的柜台边喝酒,原本侧身朝外观察路人,此刻恰巧与紫眠对视紫眠见秋五撇唇冲自己懒懒一笑,也想起这名军官,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走过去

“既然点了紫金,为何不去楼上坐着喝?”紫眠走到秋五身边,看见手中是上等的酒,掌柜又对阿谀奉承,不禁笑着用燕语打招呼

秋五重新打量了一下紫眠——没有收伞,清俊的脸在伞口口影中更显柔和,也不掩憔悴这样的人本该叫人无法硬起心肠,然而还是冷笑道:“既然在南边做了皇帝,为何还独自一人回来呢?车驾御辇呢?华盖仪仗呢?”

嘲讽的语调并不友好,令紫眠一怔,后退了半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时秋五忽然转脸往柜台后望去,兀自冷笑一声,低语道:“遇见熟人,惭愧得不敢出来了?”

紫眠没听清秋五说什么,不好接茬,只得顺着的目光看去,就见柜台后门帘微晃,似乎什么人原本想从里屋出来,却临时改主意又躲了回去

秋五精明的揣测出紫眠特意与寒暄的意图,不耐烦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开门见山道:“找想说什么?”

这一问更把紫眠尴尬住了,想打听出龙白月的下落,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于是踌躇道:“一行北上可顺利?”

“怎么能不顺利?简直太过瘾了!”秋五故意装出打开话匣子般的兴奋,举着酒杯对紫眠炫耀道,“知道马车载了多少战利品?知道因为拖拉这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沿途有多少匹马活活累死?啊啊,这且休提,南方的美人儿到底有多水灵,知道吗?啊,当然知道,啊不,也可能不知道,因为要守道家的清规戒律嘛,哈哈哈……”

秋五放肆大笑,看着紫眠越来越苍白的脸,心中有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

“只要是稍有品阶的军官,马后都驮着位漂亮妞儿起初她们哭得呼天抢地,不过后来都乖了,当然,她们哭起来也足够动人的”秋五灌下一口酒,一脸意犹未尽的打发掌柜替满上,“这些姑娘中,尤数副指挥温都的妞儿最漂亮,啧啧,那腰身……她杏眼桃腮,皮肤白皙,体态风流性子却烈,寻死觅活吃了很多苦头,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副指挥将她送人没有啊,那姑娘似乎姓龙?”

紫眠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一下,举伞的手在瞬间失去力气,无力的垂下伞面擦着地上未化的雪珠,噌噌轻响后再无声息,像是应和主人的绝望秋五斜睨着沉默的紫眠,不满意一言不发的态度——这样未免太不过瘾,为何不愤怒,为何不痛苦,或者,为何不让自己的情绪流于表面?到现在还在端着架子么?

摆什么狗屁姿态?!想到此秋五便忿忿不平——龙白月在营中时的一哭一笑,无不拼尽全力也只有这样动人的女子,才能将她的身影有力的打进的心,偏偏她又一走了之,只是为了眼前这男人

一个连为她失态为她出丑都不愿意的男人?自己输得真窝囊!谎言再继续下去只会玷辱她的名节,秋五将酒钱扔在柜上,离开前还是在紫眠耳边低语:“骗的,龙白月一直在帐里,安然无恙”

还真是崇高呢,秋五在心里嗤笑自己

紫眠愕然望着秋五的背影,猛地扔开手中的伞,冲上前扯住秋五诧异回头,还没看清紫眠的表情,颊上便挨了一拳拳头的冲劲将掼倒在地,紫眠也跟着压在身上,又是一拳就要落下秋五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架住紫眠的拳头,熟稔的制服住

“要跟干架?”秋五觉得好笑,压住紫眠将自己的拳头对准的鼻尖

紫眠敌不过秋五的力道,被压在身下,却毫无惧意的怒瞪住,气喘吁吁道:“骗”

秋五冷嗤,瞅着紫眠愤怒的脸,改用汉话促狭:“之前不生气,骗倒生气了?”

“……”紫眠一怔,面色缓和下来,眼中坦诚流露出的悲伤无助倒惊愣了秋五,“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没有资格愤怒……”

再如何痛不欲生,都是苍天给的报应,惩罚的罪孽深重、自以为是——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就如同任性毁掉别人的幸福一样能谴责谁?无论怎样弥补挽回,一切都回复不了原貌,不能自欺

“以为……那是的报应……”紫眠望着秋五,虚脱一样倒在地上喃喃道,“说得的确是真相,对不对?该谢谢保护白月幸免于难,但那些女子又何辜……犯下的罪孽使人受苦,有什么资格愤怒……”

“蠢要报应也只会报应在自己身上,关龙白月何事,”秋五愤然放开,“不跟打,只是因为胜之不武,不代表不恨!要余生都背负自责歉疚,要还是个人,就想想如何谢罪吧……白月进宫了,燕王已经归来,也知道,可不如厚道该怎么做,好自为之吧……”

紫眠一愣,顾不得一身凌乱,气喘吁吁的起身就要赶往皇宫,离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秋五,赧然的轻声感激:“谢谢”

“切,”秋五悻悻的瞪着紫眠远去的背影,在众目睽睽中又仰面躺进肮脏的泥泞,凝望灰蒙蒙的天空,任若有似无的细雨打在自己脸上,“像本大爷这样的人品,为什么做了配角呢……”

这时玉儿怯怯的从“燕京春”里走出来,靠近秋五蹲下:“公子……”

秋五翻身坐起,看也不看她一眼,起身拍拍衣服离去:“不能耽误做活,走了”

“如今的燕王,原来只是东珠王爷的九公子,”海夫人在蓬瀛宫中与龙白月闲话,“是庶出,地位不高,不过老王爷生前还算宠爱,听说原本也留给一块封地的”

“旁系又庶出,看来如果不篡位,现在不过是个略阔一点的爵爷咯?”龙白月问道

海夫人战战兢兢的点头:“虽然打小就很出挑,但皇族中也没多少人将放在眼里……曾经钟情于,但听说老王爷给订过亲,何况父亲又中意小金王爷,所以自然也是和小金王爷要好的……却没想到会有今天……”

“世事难料,”龙白月咋舌道,“那现在燕王如此荒唐,的原配不过问么?”

“哪里有原配,”海夫人摇摇头,凄然道,“和定亲的女子在成亲前逃走了,这事沦为皇族笑柄现在想来,如今燕王也是自那件事之后,行事越来越狷介疯狂”

说话间,却见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冲进蓬瀛宫,用汉话结巴了几个字后,顾不得规矩还是说起了燕语海夫人立刻紧张得脸发白,一头雾水的龙白月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燕王,燕王回来了天哪,不是该在行宫盘桓两日的么,”海夫人简直要昏倒,“听说还带回了……带回了失踪的未婚妻……”

“那个逃婚的?”龙白月也紧张起来,这几天听说了燕王种种匪夷所思残暴荒唐的行为,她还真好奇这女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又会落个如何凄惨的下场

海夫人脸色苍白,一边落泪一边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带:“规矩各宫女子都要去迎接燕王,快回去吧是天师宫的人,应该可以避开燕王”

龙白月求之不得,忙不迭起身告退她从偏殿往天师宫去,就看见四周宫人都在往大殿广场上赶一声凄厉的叫喊远远飘进她耳中,熟悉的感觉使她不自觉慢下脚步

这声音……咋这么像公输灵宝?

她好奇的躲在暗处,远远打量大殿外乱哄哄的人群,却见一个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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