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战歌

第一千零七章,不是结局的大结局

杨鹏皇帝再次召开瞻鼎宴,在太液池蓬莱宫宴请群臣之后,将兖州鼎请入专门为藏鼎所建的“九鼎殿”

九鼎殿也在大明宫,里面已经藏了雍州鼎,冀州鼎,兖州鼎三座古鼎了

九鼎殿的后面,是专门保存珍贵上古典籍简书的天一殿所谓天一生水,天一殿为了防火,不但用砖石修建藏书库,还打有水井,配备了消防水车

可以说,某种意义上,皇宫三大内最重要的地方,恰恰是九鼎殿和天一殿

宴会上,鲁国公杨延昭为天子敬酒毕,对百官说道:

“昔年,宋帝无传国玉玺,被称为白板天子而汉唐失九鼎重器,也是一大缺憾至于上古典籍,历经始皇收书,项羽焚宫,散失泰半,多不成篇”

“可大明,先得上古简书,再得传国玺,再得九鼎以此受昊天之命,气运之大空前绝后,是以圣天子只手补天缺,再造乾坤,光复汉业此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自古以来帝统之正,得国之正,孰能与陛下相比?天子坐明堂,拥古简,列九鼎,持传国玺,自始皇以来,独陛下也!”

杨延昭一番话,说的群臣更是肃然起敬

这还真不是杨延昭拍马屁,而是事实,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从陛下的功德气运来看,真的鲜有能及了,甚至可说,三代以降,仅陛下一人

就算始皇帝的功业,在百官心中,也比不上当今陛下

没错,始皇帝的确一统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功业彪炳千古,百代皆行秦制度可是,毕竟是“奋六世之余烈”,是站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才完成千古伟业

反观陛下,虽是杨家后人,但是毕竟是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活死人,要不是林青儿的话早就死了,根本没有一丝半点祖宗基业可凭宋从们可都是知道,当年陛下寒微时,只是一个中原流民,后来才做了小小的天京新城城主

杨家的身份,仅仅是为陛下带来了声望而已

这煌煌大明,万里江山,完全就是陛下从无到有、白手起家打下来的驱除鞑虏,光复汉家的大业,也是陛下硬生生的从如日中天的大辽和大宋手中夺到的等于说是再造乾坤

还有谁比陛下得位更正的吗?

就凭传国玉玺等宝物,还有比陛下更有大统名分的么?

就凭这点,始皇帝也比不上陛下

群臣纷纷站起,手持酒杯祝贺天子,颂扬皇帝的话不绝于耳

杨鹏摸着稀松小胡须,听着群臣的称颂,笑道:“朕虽自有天命,可若无诸卿鼎立辅佐,朕又如何能成就大业呢?”

“如今,中原已复,天下太平可要开创出大明盛世,还需要大明君臣再接再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这杯酒,朕和皇后就敬文武百官,敬大明将士,敬天下所有的黎民百姓!”

“谢陛下!共创大明盛世!”群臣举杯相祝,一饮而尽

杨鹏大笑,“好!换酒菜,奏《秦王破阵乐》!”

姑苏郡,吴县,浒墅乡,金湾村

江南的雪花,与北国不同北国之雪是洒落,江南之雪却是飘落

雪花飘舞中的江南水乡,少了雨恨云愁、小桥流水的缱绻风情,多了不少辽阔高远的壮美

村公所附近的几个道社,不时有村民前来祭祀祈祷,取了新年的平安符回家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要除夕了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只是,因为今年太上皇林青儿驾崩,所以没有人燃放鞭炮

今日是村公所封印的日子,村正官人和治安使以及司妇使,很快就要回家了

村正孙永达,穿着黑色官服,披着羊皮大氅,站在村公所院中的廊下,看着漫天大雪笑道:“如此好雪,明年又该是个好年景啊”

治安使刘奋跺跺脚:“这右脚,一到冬天就麻下大雪就更麻了不过,倒也巴不得雪大些,不然害虫的虫卵冻不死啊”

刘奋是退役明军,因为腿脚伤残退役在军中只是少尉军衔,连中尉还没有升到就退役了

不过,按照大明制度,伤残退役的士卒,军衔再低也要继续安排差事吃皇粮

所以,刘奋从缅甸战场退役后,轻轻松松回原籍当了从十品的治安使

莫看从十品是最卑微的官吏,可那也是官身,每季度要领四块银圆的旱涝保收,足够养活两三口人,不比地里刨食强得多?

村正孙永达也是伤残退役明军,的军衔是中尉,退役后就当了村正,每季度要领五块银圆

“哎,还是怀念打仗的日子啊”孙永达说道,“最后一场仗,是跟着陛下打缅甸说起来四年多了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陛下了”

孙永达露出缅怀的神色

“谁说不是退役之后,再也没见到陛下了”刘奋也很是感慨

孙永达道:“咱是见不到陛下了,心中记着就成们虽然做着微末小吏,却也主管一村民政治安不能打仗,就替陛下管好金湾村,也是一样的”

金湾村有一百五十多户百姓,八百多口人别看小小一村,民不满千,可是这事物还真不少

收税,治安,发布告示,劝课农桑,督查田亩,调解纠纷…村公所其实就是一个微型的官府官小而责重

两人说了一会儿军中旧事,正准备离开村公所回家,就看到大雪之中一个身垮唐刀的英武身影踏雪而来

武士!

两人顿时看出来人的身份不为其,只为来人的唐刀

按照大明制度,只有华夏武士,才有资格佩戴唐刀这武士的唐刀是黑鞘,属于下武士的佩刀

孙永达和刘奋虽然是退役士卒,可因为们没有武士功名,当的又是村官属于文职,所以佩戴的是汉剑

两人有点羡慕了们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军中没有得到武士功名

武士功名并不好得就是什长,大多数也得不到武士功名一般三四个什长当中,才能有一个是武士

来人没有穿盔甲,也没有乘马,显然是回家探亲的

按照大明军制,现役将士,可以定期申请回乡探亲

那武士身穿军中常服,头戴水獭皮帽,足下皮靴,显得精神抖擞,行动间分外爽利就是村正和治安使这两个退役明军见了,也心中赞了一声

那武士堪堪走到村公所门口,却忽然转头,看向一箭之外的忠武道社

那忠武道社约莫三丈方圆,大小不过一所民居,可因为是道社,所以规格不同,虽然很小,却是重檐的,而且看上去很是肃穆

此时,大雪越发的紧了,忠武道社门口除了脚印,也不再有村民

“叮叮…”一阵寒风吹来,送过来道社重檐下风铃的声音

武士掉头,手一扶腰间唐刀,向着忠武道社而去

很显然,本来是来村公所办事的,可是在看到忠武道社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就放弃村公所,先去忠武道社

完全就是自然而然,说明对忠武道庙的敬重,已经深入骨髓

在忠武道社门口脱下水獭皮帽,按照祭祀流程走完了一边,在后院连射五支彩箭,这才恭恭敬敬的出来

前后花了一刻钟功夫

结束了在小小道社的祭祀仪式,才取了一道平安符,挂在脖子上出来,再次往村公所而来

“乃都头赵庆,正是本村人士,回乡探亲,来此叨扰村正官人了!”武士进入村公所的院子声音爽朗的说道

都头是正九品武官,和乡正是一个级别,当然要比村正大所有赵庆才能又这个姿态

不然的话,见到村正少不得自称一声在下的

“原来是赵都头,请!”村正不敢怠慢,立刻做出一个手势

赵都头一看对方的动作,就知道村正是退役明军出身,的神色顿时客气了很多

“原来两位乡老官人,倒还是大明军中袍泽啊,失敬失敬!”赵庆啪的一声右手击胸,行了一个礼

对弈伤残退役的战士,哪怕军衔最低,也要有所礼遇,这同样是道

“赵都头客气,等如何敢当”村正和治安使也习惯性的以拳击胸行礼

“下官孙永达,本村村正”

“下官刘奋,本村治安使”

赵庆拱手,“原来是孙村正,刘治安不知两位袍泽,是哪年入伍?”

孙永达道:“下官是大明三年入伍”

赵庆立刻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哎呀,原来还是前辈!大明三年,陛下还是燕王,那可是很早了!比兄弟还要早了一年啊”

村正孙永达给赵庆倒了一杯茶,请在公所室上座,说道:“武长官人家在古松庄,距离村公所尚有五里,这大雪难行,下官的马就借与骑”

武长官人,是对大明武士阶层的尊称村之下,分为若干庄,但不设官吏

虽然本村有七八个庄子,八百多人口,但孙永达几年村正当下来,当然每个庄子,每户人家都熟悉

金湾村只出了一个武士,就是眼前的赵庆

孙永达当然知道,赵庆的家在哪个庄子

“谢村正官人今日封衙,村公所也要关门了,村正官人也要骑马回家,兄弟心领了”赵庆拒绝道

“为何不在县中借马?以武长官人的身份,县衙必然会借的”刘子奋说道

赵庆苦笑:“县衙没有马了,就是马车也没了眼下年关,马匹马车紧张的很,骡子都没有在县城驿站下车,只能走着回乡,哈哈!”

赵庆的军职是火器兵都头所谓都头,乃是统带五十兵马的小军官所以赵庆不但是武士,还是校尉军衔

但因为村正入伍比早,所以就算地位比对方高,也要礼让三分

赵庆入伍六年,是在军中考中大明陆师学堂,两年后毕业,才授予校尉军衔,当都头已经两年了,而且还是在燕京禁军系统任职,因为立了丙等战功,叙功很快就要升为队正了,提都尉军衔了,连升两级

等回到燕京,新的任命就能下来

按照制度,只要到了队正级别的禁军武官,就能在长安分到一套居所,将家人接来同住

这次回来,就是接父母的

“武长官人来村公所,是开具回乡文书吧”村正从公案抽屉里取出一方木制小印签,上面是小小的六个字:吴县浒墅金湾

明军将士回乡探亲,除了要在县衙开具返乡文书,还必须要去村公所开具返乡文书,要由村公所盖印签字,证明该员某年某月某日的确回乡探亲了

“正是如此”赵庆笑道,“还请村正官人开具返乡文书”

“武长官人稍待,下官这便办理请出示告身凭据”孙永达说道

赵庆从怀中掏出军职证件,却是一本小小的鱼皮册子,上面记载着的姓名,年纪,籍贯,入伍日期,所在营伍,军职军衔,相貌特征等等

上面还盖着两个印章一个兵部印章,一个是旅部印章

身为退役明军的孙永达很熟悉这个告身,一入手就知道东西是真的,打开一看,相貌描述也对的上

当下村正官人拿出一页公函,用拙劣的书法写下:“今日有燕京禁军火器左营右旅中联中队中都都头赵庆,回本村探亲,特此证明大明洪武六年腊月二十八酉时金湾村公所”

写完之后,村正用印,签下“孙永达”三字然后吹吹墨迹,小心的递给赵庆,“武长官人请收讫”

的字虽然写的不好,可办事速度很快,干脆利落,又不失细心,显示出退役明军的干练之风

“谢过村正官人”赵庆接过来收好,“兄弟这次回乡,看见乡中变化不小啊马路从县城一直修到乡中,蓄水塘也变成了大水库,乡亲们的日子也好多了不少”

孙永达笑道,“可不是么?村中老人都说,就是当年前宋光景好的时候,也没有眼下圣天子在位来的好过”

“这百姓日子好过还不止,就是这乡中人心,也清正肃然了不少百姓们没有再溺杀女婴的,没有横行乡里的,更没有山匪水盗了管着一村之政,可从未有人给送礼行贿,也无人敢向乡正县令行贿,这天下教化,可谓大变啊”

能不大变么?行贿可是害官罪,可是失贞叛道、降籍为奴的罪名谁敢向官员教师送礼,一旦被军报查实,就彻底完了而得利的却是举报者

至于受贿,同样是失贞叛道,不但官职不保,就是一等国民的身份也要被剥夺同僚举报,却立刻能以卫道锄奸的功劳升官

御史台和大安府,州牧府,警部等衙门的铜簋,设到了县一级郡守衙门的铜簋,设到了乡一级县衙的铜簋设到村一级

谁敢造次?

大明朝廷用天下人的耳目,以利益为动力,通过天道教的理教道德,设下绵密到极点的全民监察体系

绝大多数叛道违反行为,无论是行贿受贿,还是以权谋私、贪污渎职、打击报复、超额纳妾、不孝不义、坑蒙拐骗、通奸不贞、溺杀女婴、吃绝户、赌博等都很难隐瞒

当然,投递铜簋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写下相关的依据,不能信口雌黄的捏造

每天,光是处理各种铜簋的人,整个大唐就需要动用数千人手于是,大明官员的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处理铜簋

倘若通过铜簋举报查实了案件,不但举报者有奖励,经手的官员也有奖励

相反,如果是冤案,那就要受到惩罚

这使得,大明官员的在编数量,比所有朝代都要多但是,大明的官员俸禄开支占比却不高

为何?

因为历朝历代的官员数量虽然不多,可那是没有计算吃官粮的广大吏员吏员就是不入流,也没有官身,可是们的数量庞大,仍然要吃俸禄只不过俸禄不是朝廷支出,而是各级衙门的税收截留

看似朝廷没有支付们俸禄,可是朝廷的税收却少了一大块,而且还不透明说起来,还不是朝廷养的?还不是百姓的赋税养的?有区别么?

杨鹏的大明只不过把广大吏员变成了官,也就是后世的公务员,全部走财部预算如此一来,既调动了吏员的积极性,又增加了税收,抑制了腐败

俸禄占比反而降低了因为更透明了,地方没有借口截留税收而且,将广大没有前途,只想捞钱的吏员纳入官员体系,也加强了对整个天下的控制

如今的铜簋举报数量越来越少,说明叛道违法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了

赵庆很关心的问道:“民间尚武之风如何?”

孙永达回答:“百姓以从军为荣,就连乡间儿童,也开始练习射箭忠武道社也日日有人来祭祀民间尚武之风,和前宋大为不同了前段时日,乡中还有人去县城依法决斗,一死一伤,犹如先秦之时啊这在以前,哪里敢想?”

“哦?依法决斗?”赵庆来了兴趣,“为何决斗啊?按照决斗法规,没有正当理由,县衙和警堂是不能审批的”

治安使刘子叹息道:“为何?就为了一个女子”

“武长是本地人士,自然知道吴县之弊,最大的问题便是男多女少因为当年溺杀女婴成风,导致十个男子,最少三四个娶不上浑家,穷人难有后啊”

“邻乡青桥村,两男争娶吴家女吴家女属意张家子,不喜王家子本来已经订了婚的可偏偏在要办喜事时,女子害了大病,卧床不起张家便退了婚,这也正常,毕竟没有几个人愿娶快死的人,也不算违道,更不犯法”

“可是吴家女本就重病,得知张家退婚,怄气了几个月,竟然不治而亡她病重期间,王家子反而来看过几次,倒是个重情之人偏偏吴家女是个有心气的,死前说要有来生,愿嫁王家子,不嫁张家郎还央人给王家子道歉,说不识有情人,对不起”

“王家子本就喜爱吴家女吴家女死后,王家子听到女子死前的话,竟然一怒之下,找到张家说吴家女本来能治好,就是因为张家退婚,使得吴家女不治身亡,骂张家子无情无义,乃是失贞无道之人”

“失贞无道这样的帽子,张家子如何肯戴?一怒之下,就和上门讨伐的王家子大打出手,这便接下了仇之后,两人在村中犹如冰炭,数次斗殴,都被治安使以斗殴惩处”

赵庆喝了一口茶,“女方大病,男方退婚,这虽然有失无情,却不算叛道失贞,毕竟还没有成亲,还不许别人退婚了?谁能保证,娶过门后女子能好起来?张家子顶多就是薄情罢了,说不上叛道失贞”

刘子奋道:“可不是么?可是这两人在村中结仇,别人也难以阻止为了脸面,谁也不低头于是几个月后,王家子突然找到张家子,当着众人的面,发起决斗之约,要是张家子不敢决斗,就要当众认错”

为何发起决斗?因为这样的私人矛盾,谁也没有犯罪,谁也没有叛道,根本无法处置

按照大明决斗条格的规定,倘若因为私人之间不可化解的矛盾发起决斗,不敢接受决斗的,就要答应对方的要求

“张家子如何肯当众认错?就答应了决斗众人苦劝无果,于是决斗书写好,交到乡村公所,又交到县衙”

“两人带着村中证人,一起来到县衙县令和和警堂的司警县尉,一起审核决斗是否能够通过两人当众表示生死有命,无怨无悔两人的体格年纪也都差不多,也都没有病患,都是符合决斗条格规定的”

要是两人的身体素质和年纪差距较大,或者接受决斗的人身体有病患,就不允许决斗倘若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对一个瘦弱的人发起

决斗,就算瘦弱者接受决斗,也不会被允许

相反,身体瘦弱的,却可以主动向强壮的发起决斗

“最后,吴县第一起决斗通过两人就在县城忠武庙的广场上,当着数千人的面,再次宣布自愿决斗,签下生死状,决斗了”

“两人都选择了汉剑搏杀汉剑何等锋利?两人没斗两下,张家子就被王家子刺穿胸膛,当场死亡而王家子被张家子刺伤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幸好没死,医治之后捡了条命”

“此事之后,乡中习射习剑之风更是大盛,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一辈子就遇不到别人对自己发起决斗而且乡中礼节也更好了,为小事争吵斗殴的也少了,因为要是无礼挑衅,保不齐就会发展到决斗”

赵庆道:“决斗一死一伤,虽然不是好事,可也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法子先秦时,猛士慷慨悲歌,动辄拔剑而起,决斗于市井者大有人在,眼下,不过捡回来用罢了蒙古人在草原上也动辄决斗”

“敢于决斗,固然是勇可不接受决斗者,也未必真是懦夫淮阴侯韩信,曾经被人挑战,但没有接受决斗,但不能说不是英雄”

大明武士的教育,可不光是匹夫之勇,武德之中,还要有智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赵庆就离开村公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赶去

离家越近,的心情就越是激动

数年未归,虽然从村正口中得知父母都还好,可仍然近乡情更怯

忠孝不能两全啊既然选择了从军,就六年没有侍奉双亲,膝下尽孝了

赵庆看着大雪中的祥和村庄,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在雪地中奔跑嬉戏打雪仗的孩童,以及熟悉的乡音,不禁心中温暖无比就连漫天大雪,也冷却不了的心

家乡虽然与天城般的京都长安差若云泥,可却有长安城没有的江南风情,有长安城没有的田园风光,更没有的家人

“咦?那不是,那不是赵大郎么?”一家农户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看到赵庆顿时讶然出声

“啥个物事?”一个中年妇女出门问道

中年男子手一指,批了批狗屁大袄,“赵家大郎啊,侬弗认识了?”

“喔唷!可弗是赵大么,真是伊呀!”中年妇女很夸张的尖声道,“好几年不见,简直认弗得伊了,伊倒是出落的这般威风哉!的娘哟”

中年男子一跺脚,“侬弗要高声!让赵大郎听见,弗要怪侬!侬晓得吧,是武士!是大明军中武官,有品级的阿拉要敬重,晓得伐?”

“喔唷”中年妇女拍拍身上的雪花,“伊倌儿做的再大,弗是阿拉乡亲么?伊也是金湾村的人好伐!”

一个少年站在后面,羡慕万分的看着武士挎着的唐刀,“娘,过两年阿拉也去参军”

中年妇女看了看少年,摇摇头,“伊这个样子,哪里能选的上”

中年男子也很羡慕的望着赵庆的背影,“伊娶浑家完全不愁了,就是女子少,也是能挑的”

“挑?”中年妇女冷笑,“这十里八乡的,好女子就是那么几个,早被人摘了伊还能挑哪个?不过,听说伊在长安呢,那可是京城,伊的眼界这么高,估计乡里的好女子伊也看不上”

“那倒是”中年男子说道,“伊是武士,又在天下脚下,肯定还是见到过圣人和圣母娘娘的这么大的前途,哪里还能看得上小家小户的女子?”

赵庆一路踏雪而行,惊动了很多村民只是,赵庆现在身份不同了,们也不敢贸然跑过来寒暄

们只能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只要赵庆看过来,们就抱拳行礼,甚至鞠躬

赵庆也不远不近的抱拳行礼,却没有走过去寒暄

因为是官,还是武士要是靠上去寒暄,乡亲们就要再次行礼,或者心中不安,或者招待自己

还是不要叨扰了再说,这么一家家的拜访一遍,今日也不要回家了可是归心似箭呢,干脆一家也不去

赵庆就在村民们的羡慕而敬重的眼神中往家中走去,等到远远看到那可熟悉的大松树,以及大松树下的院子升起的炊烟,所有的疲劳就一扫而空了

那就是的家了

此时,忽然发现,自家附近,竟然多了一个新院子,增加了一户邻居

但也没有惊讶,哪个乡亲修了新院子,有什么奇怪的?这几年江南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盛世降到,没有修新院子才奇怪

路过这个院子时,看到院子里种满了很多梅花,在大雪中娇艳欲滴,分外美丽

咦?

赵庆这次有点惊讶了

虽然江南风光秀美,百姓也比较文雅一下,可是由于乡下清苦惯了,农家倒是很少有人会在院子里种植梅花,而是往往种菜的记忆中,也就是村正读书人家中,或者家境比较富裕的人家,才会有闲情逸致的种一院子花

正在欣赏满院子的雪中腊梅之时,忽然一个女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一簇梅花前,轻轻嗅着,脸上露出欢喜之色

在看到这个女子的刹那间,赵庆就心生悸动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正当妙龄她身材玲珑,神色婉约,五官秀美,兼之黑发如云,肤如白雪,端的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娇俏小娘子

而此时,女郎站在肆意开放的腊梅前,衬映着飞雪,即便她一副农家女子的衣装,也显出几分清华的气质

此女,倒是有些熟悉啊

同村女子,看着熟悉当然不奇怪但是赵庆这种熟悉感却很奇怪,仿佛在其地方见过此女,不是在村中,甚至不是在本县

到底在哪里见过?

赵庆脚步放缓,不由陷入回忆中

猛然间,想起来

虽然过去了几年,但还是想起来这个女子是谁,虽然当时她还小,最多十二三岁

那年,跟随圣驾出海收复瀛州大军抵定瀛州之后,带回来很多女子当时,就是保护这些女子乘船西归的人之一

一个小姑娘在船上晕船,吐的七晕八素,看着实在可怜看到那小姑娘,想起自己的妹妹,实在看不过去,就去找船上的军医,来给她治疗,还给她一块糖果那小姑娘和她的母亲,还对自己千恩万谢,一直鞠躬说什么马司马司

在船上好些天,都能看到她们一家人当时她们一家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依靠,不敢离自己的视线太远

下船时,小姑娘还哭了,对自己鞠躬抹泪,叽里咕噜的说着听不懂的话

所以,对那个小姑娘影响很深刻甚至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菜子

想不到,她们一家人,被安置到自己的老家,还和自己做了邻居,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

赵庆似乎还有些不信眯着眼睛打量那个女子,这才肯定,就是那个叫什么菜子的丫头

所谓女大十八变可是这丫头,眉眼之间还能认得出是她

男人烁烁的目光很快就让那女子感知到了,她抬起眼眸,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盯视自己的眼神,顿时吓了一个激灵,赶紧头一低,犹如一头惊慌的小鹿般,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

然而,女郎的脚步很快就停下,慢慢的转过身子,神色越来越惊讶

“侬,侬是…”

她开口就是比较地道的姑苏话,但是语调还是有些奇怪

她的神色先是讶然和疑惑,但渐渐的变成惊喜

“赵庆萨玛!阿罗…赵庆萨玛?”女子声音激动的说道,目中满是喜悦之色,她迈着双腿跑出院子,就这么径直的跑到赵庆面前,微微扬起娇俏的脸孔,“赵庆萨玛!”

虽然来得江南好几年了,她也学了一口流利的汉话,可是激动的时候,仍然不由自主的说起东瀛底层百姓常用的,也最广泛的东瀛语

“是苦菜子!”她担心听不懂,赶紧换了汉话,“还记得”

她的眼睛笑的弯弯的,目中还有亮晶晶的泪光,“想不到,从燕京回来啦听赵阿娘提起过,但还不敢相信,真的是”

苦菜子说完,就深深鞠了一躬

“某也想不到,会在此处”赵庆也有些高兴“某记得,改名叫文菜了?”

“是”苦菜子点头,“如今叫文菜了”她指指后面的院子,“娘亲嫁人了,这就是们的新家”

赵庆点点头,“家主对们好么?”所谓家主,指的是苦菜子的继父

苦菜子甜甜一笑,“阿爹对们很好”

赵庆也能看得出来,她如今的日子不差,虽然是个典型的农家女,但面色红润,头发乌黑润泽,应该这几年没有缺少吃食

农家的日子,只要赋税不重,有田可种,没有灾荒,日子还是过得去

“外面雪大,回屋吧,要回去了”赵庆对苦菜子点点头,就往自己院子而去

“是”苦菜子在身后微微鞠躬,却没有马上回屋,而是站在雪中,定定的看着赵庆走远

赵庆回到院门口,一条黑箭射来,正是当年养的小黑

即便赵庆走了好几年,黑犬也记得主人它嘴里呜咽着,耳朵垂下来,摇头摆尾的围着自己,显得极为高兴

赵庆摸摸黑犬的头,一步跨入院中,喊道:“爹,娘!儿回来了!”

屋子里很快冲出四个人影,正是赵庆的父母和弟妹

“爹!娘!”赵庆首先就跪拜下去,“不孝儿庆,拜见双亲!”

“儿啊!”

“阿兄!”

四人一起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们万万想不到,赵庆竟然赶在过年前回来了

“儿啊!”赵母忍不住喜极而泣,她看着高大威武,一身武将气派的儿子,激动的说不出来话来

赵父也欢喜无限,不过到底没有流泪

“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父上前一把拉起儿子,“儿快快起来,怎么学的知礼了?”捶捶长子的健壮的身体,拿起那把黑鞘唐刀,“儿是武士,金湾村还是独一份,爹欢喜的很”

已到弱冠之年的弟弟赵喜,上来一把抱住赵庆,“阿兄,伊可回来了!爹娘可是日日盼着!总算把盼回来了!”

赵庆也狠狠在弟弟背上捶捶,“好得很,伊结实了不少!”

“阿兄…”年已十七的妹妹赵乐娘也泫然泪落,上前盈盈下拜

就是农家女子,也是知礼节的

“乐娘也成大姑娘了”赵庆看到亭亭玉立的妹妹很是欢喜

“好了,阿兄回来,那是天大的喜事,伊不要流眼泪,不吉利!”赵父说道,拉起儿子的手,“走!进屋!”

赵庆其实不用问,就知道家中的日子比当年好多很多从父母弟妹的气色和穿着就能看出,自己家虽是农户,却不缺衣少食

院子里还养了鸡鸭,不远处还修了了猪圈

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

也不光是自己家,甚至不光是本村本县本县一路从长安回来,路上经过很多城镇村庄,到处都是一副生气勃勃,祥和太平的样子,连乞丐都很少见到

记得以前,就是古书富庶之地,也到处是流民和乞丐,乡村的百姓几乎个个面带菜色,瘦弱不堪,神色愁苦

可是如今,当初的一幕烟消云散,恍如隔世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赐啊

要不是陛下,天下还在契丹人手中,乡村还在豪强和保长甲主手中,百姓度日如年,哪里有如今的安乐太平?

不过,看到父母头上的白发,以及明显衰老了不少的容颜,赵庆也心中发酸

赵庆进入屋子,刚好饭菜已经做好打眼一看,不但是白米饭,还有鱼肉

“伊回来的正好,虽说不是过年,今日竟有鱼肉!”赵母笑道,对自己今日很舍得的用了鱼肉而感到有先见之明

看来,就算赵庆不回来,家中也能偶尔沾到荤腥了

赵父甚至乐呵呵的拿出一壶酒

在赵正的印象中,不知道多少年家里没有喝过酒了

一家人满心欢喜,其乐融融的围着桌子坐下,就是那条黑,也老实不客气的盘在每人一套陶食具,竟然是分食

见到赵庆露出意思惊讶之色,赵父笑道:“伊数年未归,不晓得村中改了不少规矩”

指指面前的陶盆,“官府倡导分食,说是同盘共餐不好,叫什么…”

“不卫生”赵庆笑道

赵父一拍大腿,“对对,就是不卫生说要是不卫生啊,一人生病,就全家容易生病所以啊,乡正村正就给大伙改了规矩刚开始,颇不习惯可日子久了,倒也觉得很好起码,没有人和抢菜了,哈哈!”

赵庆笑道:“这是好事同盘共餐,大家一个菜盆吃菜,虽然显得和气,但要是一人染病,这病毒和细菌就会传染这也是为何一人得病,有时候全家得病的原因”

“军中那么多人,也都是分餐而食,决不允许多人共用一盆菜,防范细菌病毒之举,更是严格”

赵家人也听说过病毒和细菌,这些都是乡村公所宣传过的,所以听了也不吃惊

分餐制刚开始推行时,不少人还心中抵触,觉得太过于麻烦但是几年推行下来,就慢慢习惯了实际上所谓的麻烦,也就是每人一套餐具,洗碗麻烦而已

但是慢慢的,人们也发现,分餐推行之后,一家人全部染病的例子就少了

“喔唷,的儿啊,吃饭为么事带着刀子啊”赵母一边给赵庆分餐,把最好的肉分给,一边嗔怪的指指儿子腰间的唐刀,“早知道伊当了武士官人,粮睡觉都能笑醒,可伊也不能吃饭挂着刀子!”

赵庆拍拍唐刀,“倒不是儿故意显摆,只是而习惯了军中大家吃饭,都是佩刀,必要时还要拔刀切肉再说,行军打仗,吃饭就在野外,刀又放在哪里呢?当然是随时携带”

赵庆的手很自然的扶住刀柄,“要能在紧急关头,一息之间拔刀杀敌”

一握住刀柄,那种勃然欲发、拔刀而起的气势就油然而生加上腰背挺拔的如钟坐姿,显得很有几分威严

这真不是赵庆刻意如此,而是在军中,在陆师学堂,在战场上养成的气质

早就不是那个淳朴的哦农家子弟了,已经蜕变为大唐武士

“好了好了”赵母又是欢喜儿子变得与众不同,又是嗔怪,“的手,不要握住刀把子,伊这样子,让人怕怕的”

“那儿就摘下刀”赵庆呵呵一笑,还是将刀摘下来,挂在墙上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