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还我漂漂锤
京城早早落入夜色
沿街店铺不敢掌灯做生意,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陈迹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想要抓住一缕稍纵即逝的线索:韩童不是不见,而是已经见过了,只是见的方式更加隐晦
朱骁挟持兜圈子之后,曾在一处闹市换乘车架
换乘期间,朱骁带着陈迹穿过一间街边铺面,在后门处停顿对方看似在等换乘马车,却借机问是如何杀掉薛贵妃的
彼时陈迹身边还有两名漕帮汉子,这不是朱骁该问的事,也不是漕帮汉子能听的事……朱骁是在帮韩童问
当时韩童就在旁边!
当陈迹想通了这一点,便想通了韩童的藏身之地……对方就藏在那间铺面里
可是,如何找到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到底在哪条街上?
陈迹狂奔中急速思索着每一个线索:彼时乘坐马车,木轮与路面接触时发出坚硬的碾压声,应是在外城铺有条石的主路上
京城的路并不平整,所用砖石也有不同
内城主路多用大块青白石砖,胡同内则多用小块石砖;外城路面差别更大,早年间几条主路曾铺过巨型条石,小路则皆为夯土路面
马车木轮压在条石上还是夯土上,极易分辨
外城铺条石的主路有哪些?官贵常走的宣武门大街、外使进京要走的广宁门、宁帝祭祀山川坛要走的正阳门大街,只有这三条
是其中哪一条?
换车之前,陈迹曾在马车里闻到浓烈的牛粪味,进店铺时,还曾闻到过浓重的粮油味道
是广宁门那边
正阳门大街毗邻八大胡同,临街两侧租金高昂,多为酒肆之所,没有粮油铺子
宣武门大街有五城兵马司值守,又是官贵们常走的路,虽有牛粪味但不至于浓烈
只剩下广宁门
夜色长街中,陈迹直奔广宁门,此处还有白天未清理的牛粪,到了夜里依然散发着浓重的草腥味
陈迹站在广宁门,往城中看去:菜市大街、骡马市街、猪市口,三条路头尾相接,绵延数里地去
这条主路上,临街铺子光卖粮油的就有二十七家,韩童藏身的粮油铺子是哪一家?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破门
此时,陈迹一路低头寻找过去,最终在骡马市街的一家粮油铺子门前站定,抬头看着牌匾“张记粮油”
就是这家
被蒙着头进店铺时,曾假意在门坎上绊了一跤,实则借此掩护用剑种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记号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内无人回应
陈迹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可仿佛能感受到韩童已经来到门边,正隔着门板静静地凝视着
陈迹开口说道:“韩帮主,在下一个人来的”
片刻后,粮油铺子打开一条缝隙,昏暗的铺子内,韩童头森冷的看着:“朱骁呢?”
陈迹面不改色:“死了,杀的”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杀了朱骁,还敢一个人来见?”
陈迹平静道:“在下诚心与韩帮主商议如何营救白鲤郡主,韩帮主驱使朱骁杀,杀也是理所应当”
韩童在门缝中森然道:“不怕死?”
陈迹凝视的眼睛:“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京城韩帮主,不欠什么,不用如此咄咄逼人,先前在洛城用引开皎兔、云羊是为了救郡主,那是作为父亲欠郡主的,不是欠的”
韩童沉默片刻:“若有本事救她,她也不会在景阳宫了”
这次轮到陈迹沉默了,韩童并不知道已经救出了世子,只是差点就救出白鲤了韩童也不知道是如何一路走到京城的,都不能说
许久之后,陈迹开口:“这次一定可以”
韩童冷笑:“这次又如何能笃定救她出来?又如何能信没和阉党联手?”
陈迹诚恳道:“韩帮主虽谨慎,可若与阉党联手,现在已经被兵马围起来了,不必再与废话这里是京城,试问,若密谍司生肖齐至,韩帮主有几成把握逃走?”
韩童站在门缝里仔细打量着陈迹的神情,想分辨陈迹有没有说谎
又静静听着夜色里的风声,最终神色缓和几分:“且问,是谁在慈宁宫纵的火?又是谁在解烦卫眼皮子底下杀死薛贵妃?此事过于蹊跷,行凶者在翊坤宫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以至于连解烦卫都查不出半点端倪若不是解烦卫帮,如何能做到?难道是皇后的魂魄把薛贵妃杀了?”
陈迹恍然,原来是乌云杀薛贵妃时的手段太过诡异,以至于韩童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将此事归结在解烦卫身上
摇了摇头:“韩帮主,不用知道是如何杀的,杀她,也只是为了证明有与联手的资格”
韩童审视陈迹:“据所知,与白鲤相识不过数月,为何肯舍命救她?”
陈迹思忖许久:“刻舟求剑”
韩童疑惑:“刻舟求剑?”
下一刻,陈迹旁若无人的挤开门缝往里走去,韩童面色一冷,最终没有动手,只反手将门合拢
陈迹找了张椅子坐下:“韩帮主,此次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为何会有人提前知晓漕帮在找与白鲤郡主长相相似的人?”
韩童在对面坐下:“是漕帮四梁八柱之一,卞相,昨日已经杀了”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韩童与陈迹两人,陈迹忽然问道:“朝廷为何要抓?”
韩童抽出一柄短刀,在指尖摩挲:“漕帮帮众十余万,没人愿意卧榻之侧有这么个庞然大物”
陈迹摇头:“不够”
以内相手段,想春风化雨般瓦解漕帮,用不着韩童的性命连刘家都倒了,瓦解漕帮不会比瓦解刘家更难
韩童又说道:“陈、徐两家出海的货物都得先经过运河才能抵达港口,钳制住漕帮,也就钳制住陈家与徐家了”
陈迹再次摇头:“还是不够”
海外贸易虽可攫取大量白银,但还比不过火器改良的重要性
韩童冷声道:“这也不够,那也不够,到底想问什么?”
陈迹凝声问道:“知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韩童一怔:“从未见过”
“当真?”
“当真”
陈迹也疑惑起来,那位枯坐解烦楼数十年的内相,捉韩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难道良田增产、火器改良在对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粮油铺子里长久沉默着,只有几只蚊虫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声响
韩童沉声问道:“说有救白鲤的法子,到底怎么救?”
陈迹抬头看着黑暗中的韩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用的命去换”
刹那间,黑暗里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从空气中凌迟而过,所有蚊虫都失去了声音,落在地上
韩童冷笑:“先天境界的行官,来面前找死?”
陈迹轻声道:“们愿意等郡主抵达安南后再救她,不愿意如今有人要用的命,去换白鲤的命,不得不换韩帮主,有的计划,今日会将押入內狱去换郡主,等郡主恢复自由身,再救出来”
韩童手指肚的茧子在刀刃上反复摩擦,发出渗人声响:“武襄县男打算如何救?”
陈迹摇头:“不能说”
韩童手上的声音停止了:“若有本事救出內狱,那早能把白鲤救出来了,不过是哄骗束手就擒的说辞罢了”
陈迹笃定道:“韩帮主放心,一定救出来,救比救郡主简单”
韩童身子微微前倾:“若说不行呢?”
下一刻,陈迹骤然起身前扑
韩童手中短刀横劈而来,陈迹竟伸出左手握住对方刀刃,拼着刻骨的伤,一拳击打在对方腹部
可这一拳没能落在韩童身上
韩童奋力抽刀,向后撤出一步躲过一拳,可陈迹死死握刀不放,身子竟跟着韩童上前一步,并指挥剑
佯装张夏使遮云剑气的模样,在黑暗中驱使剑种刺中韩童大腿
韩童心中一惊,雷霆般一脚将踹开,寻道境行官这一脚立时踹断陈迹三根肋骨陈迹再也握不住刀刃,身子倒飞出去撞烂了存着粮食的木桶
陈迹用胳膊撑地,缓缓战起身呕出一口血来
韩童低头看向大腿血流如注,撕开一条衣摆捆缚住伤口止血:“身手有长进,但不够小子,想与搏命,有几条命可以搏?”
在韩童看不见的地方,陈迹腰肋间第二条斑纹渐渐淡去,手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断掉的肋骨也一根根接续在一起
陈迹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有几条就搏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