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燎原

第4章 第四章

临江楼一座难求,临时起意前来,亏得韩临面子大,让掌柜当即空出了一间阁子给二人

长安城是大绥帝都,临江楼坐落于城内最繁华街道之一,人声鼎沸,食客皆衣锦着缎,行走间香风阵阵步上楼时,隐约能听到上方阁中传来的丝竹之声

知道南音喜欢清静,韩临不准备请乐者,只在点菜时选的都是合她口味的佳肴

小二退下后,南音取下帷帽,瓷白的面上隐有红晕,那是方才一路行走所致,若晚霞烂漫,给本就清绝的面容添了层光芒

余光不经意收入如此美景,韩临持壶的手一滞,很快流畅地为二人倒茶,“不用避人,在看来,二人并无区别若有人注视,也只是因生得太漂亮了”

的语气很真诚,南音微微弯眉,并不作答,也没把的话当真她这双眼曾经吓哭过幼童,以前忘带帷帽在外行走时,也总屡屡引来旁人的异样眼光,所以她早就习惯了不在生人面前露脸

身体病痛久了,往往会给心理也造成不可避免的影响韩临见过许多出身权贵却身患恶疾之人,大都暴躁易怒、阴晴不定南音自幼因眼疾无法正常视物,在家中又是那般被冷落的境遇,却依然能拥有温柔的品质,这在韩临看来是最可贵的

南音的意思领会了,不再提此事,抬手给她递去一杯香茶动作间感到腰间的沉坠,发现佩剑未解,取下后一转手腕,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这才不轻不重地搁上小凳

稍显花哨的动作,在韩临做来却是尽显潇洒恣意从这举动中,南音发现友人如今沉稳许多的表面下,依旧是那个偶尔显得孩子气的少年郎

“的剑术很好”

韩临扬眉,毫不谦虚道:“是很不错,爹和师傅都夸过,说有当世名将之风”

“觉得也是如此”

南音的夸赞,让韩临那点在她面前故作的沉稳彻底消失,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术,到出征北狄时所见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景,再到于千军万马之中所向披靡的骁勇,似乎想将二人分别以来的所见所闻吐露个遍

说到兴起时,韩临抽出佩剑,当场为南音演示了几招她看不清细节,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寒光凌凌,隔了段距离依然有杀气扑面,叫人寒毛直竖

见她专注的模样似是喜欢,韩临还想来一场剑舞,阁子门被敲响了,是韩临守在门外的随从,唤了声“世子”

韩临一顿,随手收剑回鞘,开门问:“何事?”

随从耳语了几句,韩临随意的神色慢慢变得郑重,回身与南音道:“有位兄长也来了临江楼,不知还好,知晓后总要去拜见一番南音在这等等,很快便回”

“去罢”南音道,“不急”

她正临窗而坐,说完这句话就遥遥看向了城中街市,唇畔仍留着方才被引出的一丝笑意

韩临亦露出笑容,留下随从给她守门,径直往后方一栋楼迈去

临江楼背后的东家有世家之力,一些官员小聚,或有事商议时都偏爱此处,因这儿不仅有热闹的人间烟火,也有幽密僻静之所

深处的这栋楼,便只作需要议事的客人之用,每间阁子都相离甚远,最高层的那间,非权贵不得入

在整个长安城中都畅通无堵的韩世子、韩小将军也停在了门前,老老实实等把守之人代为通传

不出片刻,人就去而复返,恭声道:“世子,请进吧”

看来并非在商议要事韩临想

一般是不愿来打搅这位的,但就像方才说的,不知还好,若是知道了还不来拜见,算是的失礼

这间阁子格外大,分作两室,韩临迈过门槛,掀起一道门帘,其内风光终于缓缓映入眼帘

先入眼的是一方铜青博山炉,轻烟缭绕,隐约间似有群山巍峨之景,叫人一时晃神

花梨木制的圆桌上摆着一副青瓷茶具,茶汤香气隐隐漂了出来

临窗边,紫袍玉冠的青年正在与老者对弈似在垂眸思索,修长的两指间拈着一枚黑子,闻得动静,略侧首往韩临这儿瞥了眼,眉眼间蕴着难以消融的冷意

即便不言不语,静坐在那儿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正是的表兄,当今天子绥帝

“二哥”韩临丝毫没有为其气势所慑,轻快唤人,紧接着对老者道,“郑老也在”

那是位长须老者,面容和善,双目炯然,抚须回道:“世子,好巧”

说着,老者落下一颗白子,凝神看了会儿,叹道:“是和局”

绥帝嗯了声,视线终于从棋盘离开,转向韩临,“怎么来了?”

生就一副金相玉质的好样貌,又气势夺人,不熟之人很容易被冷淡的语气所吓

韩临倒不怕,回道:“和一位朋友在楼中用饭,正好瞧见了林锡,知道二哥在,不得来拜见拜见”

千牛卫林锡,除却天子,还有谁能让随侍门外韩临的随从正是看到的身影,才特意禀告

绥帝没有多问,听过解释只道:“早些回家”

韩临微怔,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下归京后日日都出府,直至夜里才回,主要都是在书局等南音出现阿娘不知原因,为此事已经数落了好几次,没想到竟然还传进宫了

含糊应了声,韩临问向老者,“郑大人怎么今日得暇和二哥一起来临江楼?”

老者是素来敬重的中书令郑尽,笑道:“与陛下说,不能只在金銮殿上坐闻天下大小事,也要时常到宫外来沾沾人间烟火,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多亏碰着今日陛下心情好,才终于说动了”

二哥心情好吗?韩临看不出,反正永远是那冷淡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也许只有郑老这般的人物才能揣摩一二

和郑尽都是能言的性子,顺着这个话题说了好些话儿,本该作为主角的绥帝则静静品茗,翻阅起了书卷

郑尽学识渊博,但凡有心和人交谈,几乎无人能抵挡住,若非韩临一直记着在等自己的南音,绝对会借机和聊个尽兴

但终究还是急于回去和南音相聚,很快,韩临就结束了话题,“既然今日是郑老带二哥领略市井之气,那就不过多打搅了”

在座两位哪个不是善于看破人心之辈,郑尽不拦,呵呵点头,“世子去罢,记得早些归家”

郑老竟也拿这打趣了韩临险些一个趔趄,不过转眼又觉得没甚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远望显得迫不及待的身影,郑尽慢悠悠啜了口清茶,“看来世子是佳人有约”

闻言,绥帝轻轻地翻过一页书,未作回答

……

韩临已经尽量快些赶回,但还是耽搁了些时辰,毕竟总不好真去拜见一面就走人

面带歉意进门,“叫久等了,真是抱歉”

南音摇头说无事,招呼坐下享用美食

她确实不在乎这点被晾下的时辰,由于自幼少有人伴,她早就喜欢上了静,也找到了独处的方法不论是一朵花儿、一本书,还是一壶茶、一场雪,都能让她领略到不同的天地,在其中沉浸一两个时辰甚至整日都不成问题

看着桌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书,韩临挑眉道:“这爱书的习性,与一位兄长当真相似若们相见,也无需说话,各自捧书便是”

知在调侃自己,南音流露一丝不好意思,将书收好,“来了,就不看了”

青姨因这事说过她无数次,让她少看些,总觉得她眼疾多年不好就是看书看的南音不认为如此,但在青姨面前会尽量少碰书

韩临随口一说罢了,不会当真阻拦她这个爱好,不过每每见她看书时需极为仔细的模样,就不免想起为她医治眼疾之事

听闻宫里最近新来了位太医,于治眼上颇有心得,得找个时机私下将人请来才行

心中思忖着这些,韩临手上功夫也没落下,为南音添上她喜爱的菜肴

友人之间的相处,惬意而轻快,是南音颇为喜欢的时刻她仍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自幼无父母照料,对情感的体会极少,自然也无从知晓,少年待她这份用心下深藏的炙热情意

小聚将近尾声之际,韩临终于问出近日所知的那件事,“听闻如今已退亲了,如今怎样,在府中可好?”

“甚好”对早已认可的韩临,南音没有隐瞒,用四字总结,“如释重负”

韩临不由笑起来,眉宇间充满阳光,“就这般不喜那位庆州伯公子?”

“与无关,本就不认识”南音慢慢想着话语,“只是,这桩婚约本就不应有”

早在她幼时,就听府中人议论过这桩亲事说她和她母亲都是走了大运,母亲出身商贾得以嫁入慕府,而她作为一个不得父亲宠爱又无外祖家扶持的小娘子,竟也得了个伯府家的婚事

正如兄长所言,这桩婚事其实该定给慕家长女,只是当时母亲尚在,云氏还未扶正,慕笙月仅为庶女,身份不符

如今,也确算“各自归位”了罢

韩临了解她的未尽之言,目中飞快闪过冷意,迟早会给那些欺凌南音之人教训

在这之前,还需得拥有名正言顺的资格

“这桩婚约没了,府中可有人与说过甚么?”

南音说没有,她根本就没把那日慕怀林的话放在心上

韩临沉吟,似不经意问:“可是,府中迟早会给另择亲事的,……如何想呢?”

南音微微茫然地眨了下眼,再如何要好,她也不便在此时把想当女冠的心思道出,顿了下慢声道:“自是随长辈安排”

看她的模样,似乎对长辈再度安排亲事并不抵触韩临无声松了口气,点头道:“人生大事,确实要听长辈之言俗语有言,柳暗花明又一村,庆州伯公子并非的缘分,说明上苍另有良缘相赠,且定是比那位出色许多又待一心一意的郎君”

韩临意有所指,说出这话时耳根都红了,可惜南音既未能领略话中深意,也未能看见异样的神色,只略一颔首,轻应了声

无事,待自己向阿娘道明心意,去慕府提亲的时候,南音总会明白的韩临告诉自己,既忍了一年多,就不急于这一时,不可唐突了南音,更不能叫她为难

说过这些话,眼看天色不早,二人当即准备归家

南音重新戴上帷帽,随韩临慢慢下楼

们离开的时辰实在巧,才到临江楼门前,就遇见了绥帝和郑尽二人,看架势也是要上马车去处

“世子”郑尽的眼神含着笑意

韩临在南音这儿会害羞,但在人面前惯是个不羁的潇洒郎君面对郑老隐隐的调侃之色,浑然不在意,抬手作别,“二哥,郑老”

绥帝掀眸,目光仿若一缕清风,淡淡扫过了身后戴着帷帽的南音,对韩临一颔首,提步走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