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冬末，内府
漆红大门顶上高悬着一方匾额，雁王的寝宫不称殿，只题了三个草字：“今朝醉”
沈却穿过一道长长的廊檐水榭，又入绿梅园，沾了一身的梅花香，而后才拐进了深处的一方院落，这院落之中下设地龙，地上不见雪，消融的雪水顺着铺陈的水道落入一汪水塘
水塘内养着几尾金色锦鲤，大概是天冷了，那几尾鱼都爱动不动的，懒懒地摆着透金的尾鳍
时辰还早，于是沈却便蹲在水塘边上，用手指拨弄水面，点出涟漪，呆呆地看了会儿鱼，而后才又拐入偏厅
偏厅廊檐下立着两个新罗婢，雪色一般漂亮，见到了，那两个婢子微微俯首，唤一声：“沈大人”
沈却正要往里去，其中一个婢子却拦住：“还请大人在此候一候，王爷现下正在会客”
沈却稍一愣，脚下也止了步
谢时观体恤大病初愈，朝会时没让随行，而后又留在宫中用了午膳，回府的时候时辰已近了黄昏
这会儿实在不算是会客的好时候，一会儿客人恐怕还要留在王府中用晚膳，思及此处，便同那婢子道：“让膳房预备晚膳了没有？”
其中一个稍高些的新罗婢极聪慧，跟在王爷身边几年，竟也无师自通地懂了大半手语
她摇摇头：“殿下今夜不在府中用膳，且此人是府中僚客，膳房自是备着餐食的”
沈却便站在殿外廊檐下候着，今日是难得的晴天，天上云卷云舒，隐约可见几分霞光
而那两个小婢子则黏在一处窃窃私语的，时不时轻笑几声，沈却眼里有几分艳羡之意，若是沈落在这里，定能很快与她们打成一片，可不行
那么平凡，又那么笨
谁知方才与说话的那小婢子却忽然转过头来，悄声同说：“沈大人，芫华方才说您的眼睛很漂亮”
沈却没料到她会忽然和自己搭话，先是吓一跳，而后便慌了神，连手也无处放了
另一位婢子红着脸，推搡着她的肩，羞赧地低声埋怨：“哪有这样说，分明是信口胡说，这样……再不理了！”
芫华顿了顿，偏着半张脸，转而又开始揭同伴的底：“上回还说，若沈大人不是个哑巴就好了……”
另一个婢子连忙捂住她的嘴：“沈大人莫怪，私下里胡乱说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却摇摇头，可却很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柃儿……柃儿也这样夸过的眼睛，虽然待柃儿并无男女之情，但为着这一句夸奖，也曾暗自雀跃过好久
总以为自己庸庸碌碌，丝毫不起眼，该是那路边的一方石子，是河滩里的一粒沙，可竟然还有人能寻到身上的一点特别之处
与此同时，忽听那殿门一声轻响，从里头出来一个着朱红袍衫的年轻男子，朱红色鲜亮，于是便衬着这人愈发得白
出来时有些衣冠不整的，还在低头理腰带，脚下一个不仔细，便撞到了沈却身上
连忙抬头，白透的脸上竟还揉了一层胭脂，忙声道：“失敬……”
可在看清楚沈却的脸后，的脸色立即冷了冷，鄙夷地在身上扫视一眼，而后冷笑一声：“是？”
沈却同有仇，准确来说，只是这人单方面地记恨沈却
三年前，秋日里
这日恰逢王爷休沐，沈却一早便在近旁伺候，还是近黄昏的时辰，谢时观遣去接暂住驿管的探花郎俞空青
这位探花郎无疑生了副好皮相，又是当朝满太傅旧时的学生，杏园宴上叫谢时观偶然见了，便发帖邀进府，说要与论诗品茶，不过说好听点是“邀请”，可实际上与架着那人入府也不差了
谢时观先晾了几个时辰，而后才忽然想起自己邀了这么个人，不慌不急地去见了一面，接着便直白开口，要做自己的床伴
可那昔日的新科探花郎年轻气盛，闻言狠狠往地上啐了口，指着王爷的鼻子就骂上了
谢时观坐在上首上托腮听完了，不怒反笑，叹挽道：“口才倒是不错，文章却写的极烂，若非念在是满太傅门生，恐污了圣人名声，只这点文墨政见，考到八十岁恐怕也是名落孙山”
探花郎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不等再开口，站在身后的沈落便一脚踹在膝窝上，探花郎的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重重跪到在地
“沈却，手最稳，”上首的王爷轻描淡写道，“替本王把探花郎的嘴缝上吧”
沈却颔首
两旁的侍卫立即上前按住探花郎的肩膀，而沈却稍稍俯下身，在探花郎不可置信的叫喊声中穿针、引线
“怎么敢？”探花郎喊，“是新科探花郎，是陛下钦点的……啊！”
沈却木着脸，并不因的惨态而手软
这样的事做过不止一遍了，从前还会怕，还会做噩梦，但如今却已经习惯了
猜大概是上天早知今世罪孽，因此便先一步夺去了的口舌，令不能言语，又赐罪于一副残缺肮脏的身子
“好难看，”谢时观皱了皱眉，起身路过，目光却落在了沈却身上，“处理干净，早些回来”
沈却再次颔首
而眼前的探花郎身着锦袍配翠玉，脸上那股子青涩劲已然褪去，唇上的针疤也长好了，从沈却的距离看过去，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比三年前那人，更添了几分莫名的韵味
俞空青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而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又欺近耳边，低声嘲讽：“跟了雁王殿下这么久，也不过还是个奴，让旁人打死了，至多赔个百两银子，已算是有福气”
沈却看也不看，与侧身擦过，径直踏入殿内
连个目光都欠奉，身后的俞空青恨得牙痒痒，死死盯着的背影，仿佛要将生吞活剥了
可惜沈却根本没有回头
偏厅里熏点着沉香，窗边摆了几盆腊梅，迎着那股沉敛清淡的木味，有几分佛寺中的香火气
谢时观靠坐在窗边软塌上，见来，懒懒地问：“碰上了？”
沈却点点头
“到底是满太傅的门生，学问与政见虽然说不上好，但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只是这性子……”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冷淡地评价道，“还是小器了些”
的事沈却知道的不多，只是按理说，俞空青是帝师满常山曾经的学生，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本该是光明一片的，为何要屈首在王府做个僚客？
谢时观是浑不把那些床伴放在眼里的，无论是成的还是没成的，谅在对方生了一副好皮囊的面子上，也懒得追究
再者说，谢时观与满常山乃是知交，罚也罚过了，犯不着再为着这点事为难俞空青
谢时观似是看出了的疑惑，近日心情不错，因此倒很有耐心地同沈却解释：“是得罪了皇帝，不来依附本王，也没旁的人敢收”
王爷肯同说，便侧身细细听着，听完了点点头，至于是怎么得罪的陛下，谢时观不主动与说，也绝不会过问
“天色不早了，”谢时观忽的又开口，“走，本王带去见一个人”
小半个时辰后，沈却随王爷一路驾马，最后停在了平康里南曲的一处私宅外
不同于城中其燕馆歌楼，这宅子金漆篱门，有书香世家居所之雅风，入内堂宇宽静，无论假山造景、其间所植草木，无一不是清幽雅致的
这地界沈却并不陌生，此处并非是隐于市中的书香门第，而是某位花魁娘子的居所
谢时观虽不好女色，可若要邀人请客，便常是来此处的
这位女校书[注]性傲，并不是谁都请得动的，选此处会客，也是先给了对方几分面，而后再谈什么事，往往也会顺利许多
不过往里日沈却总是候在门外，不曾入内过
见在停在门前犹豫，谢时观便用那折起的马鞭往背上轻轻一叩：“还不进去？”
“卑职走在殿下前头，”沈却有些为难，缓缓手动，“着实不合规矩”
谢时观淡淡一笑，而后一步越过，先一步掀袍走了进去，沈却这才敢跟在后头，缓半步入内
屋内席间两位客人早早就到了，见谢时观进来，忙起身来迎
“不必多礼，”谢时观拨开水晶细珠帘幌，稍一侧身，朝那两人笑一笑，“都坐着罢”
纵然这样说，席间也没人真坐得住，纷纷起身来请，见谢时观落了座，们才敢再次上座
谢时观身侧还空着一位，想是这些人有意要让给花魁娘子的，可谁知谢时观竟转头看身后，问那哑巴侍卫：“怎么不坐？”
沈却头一低：“卑职不敢”
“这儿都是熟人，”谢时观道，“没人在乎那点规矩体统”
说完又转回来，笑着问那席间两人：“二位，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