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金銮殿内闹哄哄的，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候在长阶下的沈却巴巴地往上头望，却并不见家殿下的影子，恰好见一个面熟的小宦者从殿侧出来，沈却与十一忙跟上去，拉住问话
这小内侍乃是皇帝身边安公公的膝下人，虽不认得十一，但却认得常跟在雁王身边的沈却
雁王府的亲卫皆有品阶，最低也在兵部挂了从七品的官衔，只沈却因背着奴籍，连个庶人也不如，当朝脱奴籍的手续繁琐，要王爷替奔波是不能的，因此此事便一直拖着了
但那小内侍看一眼，还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句：“问沈大人安，大人寻奴婢何事？”
沈却抬手比划，旁侧的十一便低声替翻译：“里头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忖了忖，将沈却拉到一边，又凑近了与悄声：“才刚官家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几本折子和茶盏”
说完便将手中装着碎瓷片的木托盘递给看，语气中有几分惋惜：“您瞧——上好的建盏呢”
沈却看也没看那托盘一眼，只急急地手语：“此事与王爷有关吗？”
比划，十一便替口述
“就是因雁王殿下而起的”
沈却顿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缘由，就听那小宦者又道：“不过官家这火并不是冲王爷的，而是冲着御史大夫发的，说尸位素餐，成日抓着忠臣诬谤，要罢的官呢”
听说完，沈却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内宦朝着沈却笑笑，眼里冒着狡黠的光：“副相是那狱中屈丞的人，从来是与雁王不对付的，下去了，也省得殿下碍眼——奴婢人微言轻，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沈却很识趣地解下腰际钱袋，将那沉甸甸的一袋银子放进内宦手中托盘里：“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这句话不用十一翻译，小内宦自是笑逐颜开，也不推脱，只道：“与爷爷心里都是向着王爷的，自不会叫王爷不明不白地出事，但请沈大人宽心”
等下了阶，十一忍不住问：“方才给了多少银子？”
“五十两”沈却不紧不慢地答
“五十两？”十一呆了呆，很心疼地一嘶声，紧接着又很不平地说，“一月的俸银才不过十六两，怎么舍得的？”
沈却不以为意：“交情是交情，若不使点银子，下回再有事，就藏着掖着不肯说了”
十一默了会儿，半晌后才又没头没尾地叹道：“是真忠心”
沈却在府里这些年，饭堂里怎样的伙食都不挑，同僚们偶尔聚在一起玩几圈牌，也从来不跟着，四季里穿的都是官服，只年节时才会被沈落半强迫地拉去裁一身新衣
十一原只当节俭，以为要将那些钱银储着往后买间大院，娶贤妻、纳美妾，儿女双全
谁知勤勤俭俭，竟把蓄下来的钱财全充了公，且瞧那性子，自己折了钱，是决计不可能开口问王爷讨的
夜里
沈却奉命到驿馆递了张帖子，又到城郊办了点事，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是二更天了
恰巧在殿外碰见了沈落，忙问：“王爷可睡下了？”
沈落与认识多年，纵使手势打得飞快，也能一下明白的意思：“没睡，方才还找呢，遣婢子们去烧了水，要进去伺候沐浴”
沈却心里一紧
王府浴房设于后殿，门未紧闭，一条门缝里泄出点暖融融的烛光来
沈却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房门轻轻一吱呀，就听里头传出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回来了？”
虽口不能言，但沈却不敢不答，因此勉强“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穿过四面蜀锦幛帏，沈却来到汤池边上，接过婢子持盘中梳篦，跪坐池边，替池中半身露出水面的谢时观理发
沈却心中紧张，虽是王爷的贴身近侍，可往日里沐浴这样的活，王爷嫌们手脚粗笨，常都是遣丫头婆子们去做的
谢时观背对着，除了方才那一句，便再不发一言
长发理到一半，忽见前头的人一动，沈却吓了一跳，唯恐是自己手笨弄疼了王爷，连忙将梳篦放在膝上，急急打了个手势：“王爷恕罪”
谁知那谢时观面上竟无恼意，只是笑眼看着：“今日朝后陛下留本王用了早膳，听安奉德膝下的小阉人提起过”
见谢时观偏过头，沈却才低头手语：“属下与确有几分交情”
谢时观不知是在夸还是在贬，“这些阉党有心气高的，脾气也古怪，沈向之去都只有碰壁的份，倒是很得这些没根阉货的喜欢”
沈却有些不明所以，但宫中的宦者的确都待不错，有些旁人口中傲气难接近的权宦，与也是热切的
想是们见自己身有残缺，不免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惜罢了
于是低下头，惶惶地：“们是敬王爷，所以才肯高看属下一眼”
“不必说奉承话，”谢时观又笑了笑，而后一顿，“做什么又低着头？本王不过与闲话几句，怎的一副被拷问的模样？”
沈却不敢抬眼，只手语道：“王爷息怒”
谢时观伸手捏起下巴，凑近：“知晓本王沐浴的规矩么？”
沈却被迫仰起脸，但仍是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心跳莫名其妙地快起来
水汽氤氲里，沈却觑着谢时观那双琥珀棕色的丹凤眼、浓眉长睫，眉骨稍高、鼻梁高挺，有些难以言喻的异域风情
又见那薄唇启合，忽又开口道：“下来”
沈却愣愣地看着
“让水里来，”谢时观道，“口不能言，耳也聋么？”
沈却心里一惊，后脊窜上来一层冷汗
自知身体残缺，若是解衣下水，难保不会被王爷发现的异样
不合时宜的，又想起了那个被赶出府的漂亮小奴，那只是一只伤腿，若好好将养着，尚有痊愈之时，王爷都不能容，更何况这身子是天生的，想弃都弃不了
可谢时观就那么淡淡然盯着瞧，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也没有拒绝的胆子
沈却硬着头皮，终于拖拖拉拉地解了外袍
谢时观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半晌才脱了外袍，便稍一挑眉
沈却知道这是等的不耐烦了
“本王瞧往日倒不是个磨蹭的，怎么今日这样吞吐？”谢时观微微欺近，在耳边开口，“用不用本王伺候更衣？”
沈却吓了一跳，连忙比划：“卑职不敢！”
“只是卑职身份低微，这是王爷用的汤池，卑职只怕脏污了这一池的水”
谢时观没说话，只是看着，而后嘴角略略一弯，面上浮起几分笑意
旋即忽然捉住沈却的脚腕，一把将拉进了水中
沈却虽然略识水性，但并不算很好，此番被一拉，直接头朝下栽进水中，连呛了几口水也没从水里站起来
王爷于是上前，只手拎住衣领，又用另一只手揽抱住人
沈却的前胸平平坦坦，与一般男性并无二致，但抱起来却不像看上去那般硬，而是出乎意料的软
沈却吸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现下是被王爷抱着的，不敢直接上手去掰王爷的胳膊，于是便只好转过头去，湿漉漉地看了谢时观一眼
是哀求的眼神
谢时观的心跳一错，竟从身上品出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王爷并未松手，而是直白白地盯着瞧，这人也不知道把肉都藏去哪儿了，看上去分明瘦弱，可抱起来手感却很好
而沈却则微微打了个颤，头低低的，几乎要埋进水里去了
见这样窘迫，谢时观才很好心地松了手，嘴里还不忘调侃：“这几日歇得狠了，身上肉都不紧实了，像个女人”
故意这样说，想看反应
果然，沈却又是紧张，又是无地自容，几次抬手，却又什么都比划不出来：“属下……属下……”
“又不罚，”谢时观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过来替本王擦身子”
沈却像是得救了，终于喘上来一口气，缓缓朝着走了过去，又拾起池边托盘里放的澡巾，小心翼翼地替谢时观擦拭着身子
王爷任由摆弄，好半晌都没再说话
沈却很快便替擦洗好了上半身，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忽然听见谢时观开口问道：“今岁多大了？”
吓得手上一抖，忙来到王爷面前，比划道：“二十又六”
“确实不小了”
紧接着王爷又道：“凡王府中侍者，无论身份高低，只要适龄，便可自由婚配，并不拘着们，府中亲卫有如一般年纪的，多已娶妻生子，这倒也有了许多先例——呢，可有看上的？”
沈却立即注意到了的自称，谢时观的语气听起来也比方才柔和了不少，像是当真与谈起了心
思忖片刻，回答道：“若无王爷当日施恩，将卑职买回王府，断无卑职今日，卑职只愿一辈子守着王爷，不敢有想”
沈却手上用劲，再加上汤池中湿热，很快便红了脸
谢时观勾了勾唇，又伸手揉了揉打湿的发，像是在逗家养的一只小宠玩笑：“倒会占便宜，将来若老了病了，也叫本王养一辈子么？”
沈却连忙低头：“卑职不敢”
府中仆从，若年岁大了无法当差，便给些银子打发走，若生了重病，那自然是逐出府放回家去，任由其自生自灭，哪有敢叫王爷白白养着的道理
知道自己这话说的不好，叫王爷挑了错处，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再说几句圆滑话，向王爷表表忠心
可心里越急，手上就越笨，双手虚虚举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了
沈却呆呆站在水里，谢时观也不等，自顾自地泡水沐浴，只当是个透明人
这天夜里，王爷打发回小院的时候，沈却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