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

057【妙手偶抄】

仲夏时节,王渊终于十四岁

北衙寨外

虽然一向不说刻薄话,但此刻仰望高楼,王阳明还是不禁讥讽:“叛军未除,竟还想着无边风月,清风明月怕也羞愧难当”

沈复璁笑道:“临时改名字也来不及啊”

沈师爷这话是真刻薄

叛军还在东北方逍遥,宋氏和安氏又争起来

由于王阳明在贵州城名声大噪,安贵荣翻修黔西古象祠的时候,就请王阳明去参加落成仪式,王大爷还当场作了一篇《象祠记》接着,安氏又邀请王大爷,到水西各学堂讲学施教,一时间在贵州士林出尽了风头

宋氏当然不愿落入下风,便拜托席书和沈师爷,邀请王阳明来北衙参加诗会,顺便在宋氏族学给子弟们讲课

诗会举办场所,名曰“无边风月楼”,乃宋昂之弟宋昱所建

王阳明老远望见“无边风月”几个大字,再联想到宋家的糟糕状况,实在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一二

楼高四层

王渊跟着大人们走进楼中,便看到墙壁上刻着几首诗,都是建楼时本地文人所作

其中一首为:“百尺楼中几席前,风光月色渺无边入帘剪剪春三月,到枕娟娟夜半天送暖生凉飘短袂,流光弄影照华筵登临尽有无穷趣,半在金樽半在笺”

还有一首为:“风满帘笼月满楼,无边风月入怀幽九天仙籁清听耳,万里蟾光豁望眸琴韵乍来松影动,窗纱先透桂英稠几回珍玩浑无穷,十二阑干独倚週”

说实话,贵州文人虽然考科举不行,但写诗作赋还真似模似样

特别是宋家那些读书种子,宋公子属于异类,其人都不愿科举,一辈子寄情于诗赋

顶楼已坐满贵阳才子,提学副使席书居首座,宋氏族学校长宋炫陪坐还有好久不见的宋公子,以及越家、詹家、彭家等大户文士,甚至卫所子弟都来了好几个

“阳明先生请入座!”席书和宋炫同时起身迎接

王阳明拱手回礼,挨着席书坐下,王渊和沈师爷也各自落座

每人面前摆一几席,宾客席地而坐侍女奉上美酒、茶茗、干果和糕点,外头阳光明媚,如果不去想叛军,还真有那么几分风雅韵致

“诸位,”席书举杯说道,“虽是孟夏,但这贵阳风景,犹如中原之仲春今日钝窝先生(宋炫称号)做宴,邀请郡中饱学之士,实乃贵州文坛之一大盛事在此,祝大明国运昌隆,祝当今圣君龙体康健,也祝官军早日击破贼寇请满饮此杯!阳明先生身体欠佳,可以茶代酒”

众人举杯共饮

一个彭家文士开口就拍宋炫马屁:“钝窝先生以诗才闻名贵阳,近日想必又添佳句”

宋炫摇头苦笑:“贼寇攻城略地,哪还有心情作诗?倒是去年孟夏,吾携童子游涣矶,偶得绝句二首”

涣矶便是甲秀楼的地基

那是一块天然的河中矶石,到万历年间,贵州巡抚依托矶石垒筑高台,又在高台上建楼矶石改名鳌头矶,取独占鳌头之意;高楼名为甲秀楼,取科甲挺秀之意

这个年月,甲秀楼还没修建,但经常有人去涣矶游玩

“愿拜读钝窝先生大作!”另一个文士连忙说

宋炫属于贵阳才子们的头头,此处才子专指吟诗作赋,与科举文章毫无关系的诗才确实优秀,而且经常举办诗会,在座文士并非全因宋氏而拍马屁

“那就抛砖引玉,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了”宋炫执笔写下绝句二首

两首诗很快在席间传阅,不时响起叫好喝彩声

传到王渊手里,仔细一看,却是:“烟霞常作画图看,尽日矶头意结宽钓罢归来天欲暮,笑呼稚子接渔竿”

诗肯定是好诗,可叛军还在逍遥,此时读起来令人别扭

今天这场诗会就很扯淡!

众人一通马屁奉上,又聊起江南传来的新诗,接着开始行酒令耍乐

喝得微醺,席书起身眺望,说道:“诸位,四下竹海涛涛,不若以竹为诗如何?今日以诗会友,请阳明先生做判官,当选出一个诗魁来”

“此议甚佳”众皆称善

王渊随三位老师作陪,此刻也分到纸笔懒得搜肠刮肚,低声问沈复璁:“先生,那首《竹石》,可曾宣扬出去?”

“没有”沈师爷摇头笑道

“那正好”王渊迅速把郑板桥的诗抄下来完事儿

在座文士估计早有准备,一个个假装思索,下笔时又干脆利落贵阳附近皆为竹海,们最不缺的便是咏竹之诗,直接把旧作写出来即可

席书也八面玲珑啊,为了照顾贵阳学子,考试题目出得很简单现在又照顾贵阳文士,把诗会的主题也出得简单,无非就是让这些家伙尽兴而已

专好诗词歌赋的文士,卵用没有但们背后,都是贵州大家族,席书想要推行教化,必须倚仗这些才子骚客

一刻钟之后,十多篇诗作摆在案头,请王阳明来品鉴高低

王阳明随手抽出一篇,是越家某文士写的:“习习东风渐,苍苍竹色新伏波千里碧,高下满楼春”

此人有抄袭唐诗的嫌疑,而且只改了几个字

“好诗”

王阳明也不拆穿,在赞许的同时,又带着笑意看向作者,把那人看得心虚低头

连续鉴赏好几首,只有席书和宋炫的诗作,能入王大爷之法眼

“咦!”

王阳明终于看到那首《竹石》,微笑点头道:“此篇佳作,诸君请共同鉴赏”

首先把诗传给席书

席书只觉眼前一亮,又看到作者名字,顿时举杯饮尽,赞道:“此诗当佐酒三杯!钝窝先生,来品一下”

宋炫接过诗篇,心中默诵两遍,也举杯喝酒:“此诗不但应当佐酒,还想为它作一副画”

在座文士都觉稀奇,当即不顾礼仪,纷纷探头过来围观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个文士大声吟诵,不由拍手赞叹:“以诗观人,足见风骨,此为君子诗之典范也当佐酒三杯”

另一个文士问道:“敢问这位王渊先生是何人?”

王渊立即起身说:“小子不才,不敢受先生之称”

众人大为惊讶,没想到此诗作者竟是少年,全都开始思索究竟是哪个王家子弟

就连宋公子都难以置信,只知王渊八股做得好,没成想居然还会写诗!

沈师爷捋着胡须介绍道:“此子名叫王渊,吾忝为其蒙师,席副宪为其座师,阳明先生为其业师还曾在宋氏族学求学两载,亦受过钝窝先生教导”

“果然名师出高徒!”

众文士纷纷赞叹,也不去想王渊是哪家子弟了

沈复璁是真的会说话,明明王渊写了首好诗出来,硬生生借此把王阳明、席书、宋炫,以及自己夸了一遍

宋炫虽然没有亲自教过王渊,但好歹是宋氏族学出来的在接受恭维的同时,也不吝提携,笑问道:“王渊,记得年龄不大吧?”

王渊拱手道:“刚满十四岁”

“神童也!”

众文士更加惊叹不已,贵州哪出过这般俊秀人物?

在一片称赞声中,宋炫对王阳明说:“学生都如此优秀,阳明先生定然才深若海,不如请先生也作诗一篇,让等蛮地文人大开眼界”

这种装逼的事情,王阳明十多岁时经常干,随口念诗就能震惊四座可现在早已内敛,只有兴致来了才会写诗,懒得跟眼前一帮穷酸文人厮混

“若虚”王阳明唤了一声

“弟子在!”王渊立即起身

王阳明问道:“也没教如何作诗,这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

王渊瞥了沈师爷一眼,瞎扯道:“先生近日让背诵古诗,或有所得,今天稀里糊涂便作了一首”

“既如此,”王阳明坏笑道,“来帮为师作诗一首,点评今天的诗会”

作妹的诗啊,还要用诗点评诗会!

王渊顿觉头疼不已,一时间想不出该抄哪首拖延时间道:“先生,可以先品鉴一下在座诸位的诗篇吗?”

“拿去”王阳明把其人写的诗稿递过来

王渊装模作样品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突然,对沈师爷说:“李杜诗篇万口传”

“啊?”沈复璁愣了愣,以为王渊把第一句作出来了,赞许道,“不错”

王渊又对王阳明说:“至今已觉不新鲜”

王阳明品了一下,微笑道:“这诗口气太大,怕是不好收尾啊”

“呼!”

通过对二人的试探,王渊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首诗还没问世立即挥毫洒墨,将全诗抄在纸上,同时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装逼

《论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四座皆惊

就连王阳明,表情都有些诧异

如果说之前那首《竹石》,还有可能是王渊旧作,那这首《论诗》肯定是现场作出

王阳明让点评诗会,就整出一首《论诗》,完全切合此刻情景

顺带的,王渊还把在场文士都夸了一遍

至少那些文士,会认为最后两句是在夸自己,因此在惊叹王渊诗才的同时,又对王渊这个少年印象极佳

专好吟诗作对的才子,干实事虽然没啥卵用,搞宣传却是一把好手估计就在这个月内,今日诗会便能传遍贵阳文坛而神童王渊的大名,也会随着那两首诗,从黔中地区逐渐扩散到整个贵州

宋炫此人爱诗成痴,见到两首好诗还不过瘾,说道:“王渊,不若以孟夏为题,再作一首如何?”

王渊别说写诗,就连抄诗都抓瞎直接堵死后路,说道:“钝窝先生,小子从来没学过作诗,连作诗的规矩都不懂刚才这两首,只是偶得而已,实在作不出来了”

宋炫哈哈大笑:“好个偶得,一下子就偶得两首”

众文士都跟着笑起来,们才不相信王渊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