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第一个世界·五更钟】·6
“……高韶瑛”她最后还是唤了一声
正要转身离去的高韶瑛摇晃了一下,转过身来,朝着她熟练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又开始了那套流程熟悉的自问自答
“怎么了?睡不着吗?需要大哥给哼歌吗?”发出灵魂三问,然后压根没等谢琇回答,就侧身在她床头坐了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她,上半身往后一靠,靠在了床板上,合上双眼,开始轻声哼唱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谢琇:!
这首诗她虽然不太熟,但是“棠棣之华”这个典故她还是知道的!更不要说短短的几句诗里反复提起了多少次“兄弟”了!这不就是在说感天动地兄弟情吗!
谢琇愣愣地想着,耳中回荡着那陌生的旋律——低回,婉转,带着一点惆怅;经由高韶瑛那种富有磁性的声线吟唱出来,居然意外地有种令人心情平静的效果
但是……高家怎么会哼这首歌哄小孩子入睡呢?这也未免太……太文艺了一点吧
这算什么?!从小到大潜移默化的暗示植入吗?!
她的头脑里混乱地想着,手却有它自己的意志,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就抓住了高韶瑛那只还在她身上轻拍的手
高韶瑛愣了一下重新睁开眼睛,又垂下眼来望着她,似是有些困惑她为什么听了的催眠曲却还不肯睡着,反而伸手来抓
“……琇琇?”的发音被酒意含混着,脸上也因为浓重的酒意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因为醉酒,的反应似乎变得迟钝,就连眨眼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不肯和“其人”——哦,当酸溜溜地说出“其人”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了指的是的好五弟!——一样称呼她“琼临”,倒是自顾自地称她“琇琇”
这倒是也无所谓,“谢琇”在这个世界里的设定原本就是个孤儿,这个称呼也没有别人用过,如今倒是成了的专属
和被酒意侵染而变得不太清楚的头脑不同,谢琇现在目光炯炯,极为精神
她睁大双眼向上望着,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紧紧盯了一阵子,忽而说道:
“……高韶瑛”
高韶瑛:“……嗯?”
被酒意浸得好似已经丧失了警觉心,含含混混地应道
谢琇的目光简直要在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刚才已经忘了,不是大哥吧?”
高韶瑛:“嗯……嗯?!”
慢了好几拍才意会到她在说什么,竭力想要回想一下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但是除了那首哄睡的歌还记得,别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敛下长睫
“……也不想当大哥”低声说道
“已经当够了这个人那个人的大哥……不知道,当大哥还有什么好……”
谢琇先是有点惊讶,继而又有点好笑和心酸
多么难得啊,听到了高大少爷深藏于心底的话倘若不是借着这九分酒意,只怕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郁,安静,空洞……吧?
她凝视着,安抚似的轻声说道:“……当大哥也是有些好处的”
“……胡说!”醉意醺然的那个人忽然生起气来,反驳道
“没……没有好处……无人可用时,就要靠独力顶上来……什么艰难也得靠自己挨过去……一旦……一旦有了更好的人选,就被一脚踢开……说,是长子,得为了这个家着想……”
忽而扬起眼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她能够看到酒意染红了的眼角
“说……要谦让啊,要友爱弟弟……可是,假如不想谦让……明明,也是用了心的……没做错事情……不想让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嘟嘟哝哝地说道
谢琇惊讶地望着,心脏像是被浸泡进了酸汁子里一样,一阵一阵地挛缩,抽紧;她忽而一骨碌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跪坐在床榻上,径直迫到的眼前去
“胡说”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说道
“当大哥也是有好处的”
高韶瑛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接近而惊得愣了片刻在还没再度出言反驳之前,谢琇已经出手如电,一下子攥住衣袍的前襟,用了一点野蛮的力气,把强行拖向自己
们的脸容一下子变得无比接近
在高韶瑛惊愕的注视下,谢琇柔声说道:
“当大哥,就可以在一家子兄弟之中,第一个成亲”
高韶瑛:……!
茫然地僵木住了
而面前的年轻姑娘,朝着弯起了眼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高韶瑛”她又叫了一声
“什……什么?”居然结巴了一下
她含笑问道:“是堂堂的高大少爷,以前想必有过那么一些铭心刻骨的回忆吧……关于——”
不知为何,虽然酒意还在冲刷着的大脑,高韶瑛却下意识地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说不好就是一道催命符!
“不,没有”立刻答道
她露出诧异的神色
“看话本子上可是都说,像这样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就算自己没有心仪之人,家中长辈总得安排几个……”
“不,没有”再度坚决地打断她的妄言推测
“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随父亲出外应酬,接手家族事务……四处奔波”低声说道
“一天到头的时间,拿来学习自己还没学到的事情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想其它?”
她好像很同情似的凝望着
“后来呢?”她柔声问道
高韶瑛沉默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的眼眸晦暗了下来
“后来……小小年纪的五弟就显示出了出众的天资”低声说道
听见她轻轻地“哦”了一声那短促的音节里仿佛含着一点温和的同情和抚慰
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还有谁会在意那天资不足的大哥呢?”
的尾音落下,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
的眼前一花,怀里已经撞进来一具温暖的身躯
她接近了,双手环绕过的颈子,捧着的脸,在耳畔轻声说道:
“胡说”
这个词今晚不知是第几次出现了
可是接下来的话语有些不同
听见她说:“也有人深深在意的,瑛哥”
高韶瑛:!!!
的身躯忽而剧烈地一颤
来不及想清楚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下一刻发觉自己已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并且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浑身发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枯叶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躲进她温暖柔软的怀里
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心口那里好暖和,柔软地包裹着,把苦得四分五裂的一颗心,都妥善地托起,仿佛被她呵护在暗香浮动的软白云朵里
“这、这个人…………可以不让给吗……”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
时间仿佛都被她的沉默无限拉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肢体似乎都变得僵硬了,活像是一段朽木,一具无生命的空壳——
然后,听到她温柔地说道:
“……本来就是的,瑛哥”
高韶瑛:“……!”
什么都没有说又或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哽住了的咽喉
猛地紧紧抱住了她当急切地向她寻求更深的保证时,听见自己的喉间,仿佛都不像是自己了一样,发出一种类似于哭泣一般的声音
“别……别放开,琇琇”
听见她微微一顿,继而像是意会到了什么难以出口的事,语气坚定地向保证道:
“会抓住的”
会在滑向深渊的时候抓住的,高韶瑛
这一句话她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是却没来由地感觉她似乎已经把这样的意思向传达到了
喜欢这样的回应无论是她的语言,还是她的身体——
给予的回应,仿佛都能够暂时填补那具空空荡荡的躯壳里,永恒叫嚣着的茫然空虚
……
高韶瑛的故事线,就这么向着谢琇完全敞开了,仿佛在邀请着她整个人都加入进来
但是,谢琇却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点隐忧
因为,当她步入这条故事线的时候,以为前方最多也就是山林间起起伏伏的步道,或许随着山势有所起落;但真正置身其间,才发现自己正在走着的,仿佛是一条悬崖边的小路,脚旁就是无尽的深渊,一脚踏空,便永无生理
谢琇自认还是个能够冷静地保持理智的人所以她也看得很明白
即使这条感情线意外地发展得好像过于快了一点,那也是因为们双方各自有着不同的目的
起初,高韶瑛对她这个人产生兴趣,仿佛是因为单纯地想要借由她,对夺去一切的五弟复仇
不着痕迹地试探她,不动声色地引诱她,对着她露出温顺的神态,甚至不吝于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在情/事方面的生涩——
是个矛盾体,本应是峻冷的,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但同时也很能放得下身段来,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也并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那种骄傲的示弱,那种高冷的顺服,简直让身上产生了一种尖锐的、富有冲突感的迷人气质
而现在,随着们之间的故事线向前延伸,表现得愈来愈不一样了,就仿佛她是一株生长在断崖边上的树,而是马上就要落下深渊的一截快要枯萎的藤蔓,本能地奋力纠缠着树身,将自己一圈圈缠绕在大树上,以保持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
谢琇并不是个情场高手,但是她该明白的道理都懂得
……愈是了解高韶瑛,愈让人感觉到,或许并不像是原作里所描述的那样,只是个完美的工具人,而是个危险人物
的危险,来自于未来的不确定性马上就要失去高家继承人的位置,而在肉眼可见的将来,的五弟不仅会是高家的家主,还会是定安侯,是武林盟主,是这个世界光辉四射的大男主
在高韶欢的光辉之下,的哥哥只能隐藏在那一片阴影里——这怎么说也不像是个可靠的发展方向
谢琇甚至在想,反正高大少注定将来是要退隐山林的,上哪儿隐居还不都是一回事?隐居在山林里,不如隐居在兴溪城,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