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邢州一案的核心人物孙尚德早已死在牢中,但大理寺和刑部官员顺藤摸瓜,依旧掀开了这张根治交缠的关系网
邢州案,起始于孙尚德等一众五六品小官贪污,亏空府库其实这或许并非特例,在大宋三十六州,或许其府地也有类似的事发生,大多能瞒得下,不出纰漏贪官总是抓不尽的,可十七年前,西北那一场大雪,令这一众犯官贪污受贿的“小事”,成了大事
大理寺官员将案情写成折子,呈到圣前
皇帝龙颜大怒
其中牵扯甚广,而官衔最高的官,便是余潮生
余潮生当晚便被宣入宫中,垂拱殿内,皇帝将官员弹劾的折子摔在的身上
赵辅“还有何话可说”
余潮生的官袍被奏折砸出一个褶皱,低着头,弓着腰,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到皇帝面前“罪臣余潮生,请陛下恕罪”
季福将余潮生的折子拿上来,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开那折子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赵辅掀起嘴皮,冷笑了一声再一抬手,余潮生的这本折子也被砸在了对方身上,赵辅压着声音,似笑非笑道“朕瞧,是早有预谋十七年来,当真对当年的事没有过一丝怀疑但凡余宪之早早说一句,朕都可网开一面”
“余宪之啊余宪之,是当朕蠢,还是当蠢”
“想让朕,觉得是蠢,还是睿敏”
余潮生早有准备,可面对天子一怒,还是止不住心颤“臣不敢”
赵辅“朕对失望至极”
余潮生心中一凉,抬起头看向皇帝,皇帝却再也不看一眼
其实邢州一案刚被御史奏荐的时候,徐毖就有问过余潮生,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余潮生说的是“绝无可能”确实,并非那一众贪污受贿的邢州罪官一党
那时余潮生刚中了榜眼,在京中当了一年京官,便被外派去了邢州做官是个外来官,如何能那么快融入这些五六品小官的团体中,所以确实没参与其中可邢州雪灾后的几年,余潮生辗转多地,一步步升官,一步步看清官场
这时回过头看,才明白当初自己在邢州察觉到的一丝异常,那一分嗅出了苗头,但因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而没有妄下定论的事,究竟是什么
从未真正贪墨府银,但并非真的不知晓
赵辅又何尝不知
余潮生写的那一封奏折,就是陈明自己从未贪贿,确与邢州案无关的陈情书可赵辅问的是“是不是早就猜到真相”、“只在奏折中说此事与无关,却只字不提早已知晓却置身事外”
余潮生不是蠢的,所以赵辅明白,这个臣子早就知道了
赵辅厌恶的,是十七年了,那一年还亲自去天坛祈福,心生惶恐但如今回头一看,这不是天灾,更不是赵辅德行有缺,而是
次日早朝,皇帝下旨,暂且罢免刑部尚书余潮生的官职,在家闭门思过其余邢州案的罪官,也一律受到惩罚牵扯最大的几个,早已被大理寺抓进天牢,怕是只能在牢中残此余生
紫宸殿中,余潮生亲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时,左相徐毖手捧玉笏,目不斜视地垂眼看地,并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这个学生求情
另一边,右相王诠、尚书左仆射王溱等人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从容不迫,仿若未曾插手其中
唐慎站在三品官员的最前列,二品官员之后,望着余潮生离开紫宸殿的背影,忽然在想,余潮生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害了
是王诠、王溱,的恩师徐毖或许也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一把,与撇清干系
但真正让得到如今下场的,正是自己
这世上当官不易,当奸臣不易,当好官更不易
王溱从未说过,但唐慎早已猜出,为何自两年前起,王党就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要摘了余潮生这枚徐党棋子
两年前,赵辅病重,于龙榻上长眠不起,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撑不过去了连镇守西北的周太师都时隔多年回京,探望皇帝病情但那次赵辅挺过来了,可从那以后王溱便下定决心,定要断了徐党的左膀右臂
赵辅终究是会死的,这一天或许并不遥远了
三位皇子无论是谁继位,都不会有赵辅那样的魄力,以一己之力屏除朝堂政见,推行银引司当年,还只有银引司,如今更多了笼箱前者早已显现出对世家大族的威胁,后者只需要数年时间,就可显出其改变社会的能量
余潮生做的是一个好官,王溱要做的,便是一个奸臣
唯有执掌大权,将朝堂上下变成一言堂,才可做想做的事,做该做的事
好官不易,奸臣亦不易
临近过年,邢州一案闹得盛京城沸沸扬扬,人人自危先前西北大捷的喜讯被冲淡一些,再加上每日大雪封城,更显得这偌大的城池无比苍白冷寂
唐慎奉旨进宫,离宫时,大太监季福送出门
唐慎道“公公身子可还好如今天寒地冻,当注意些身子”
季福赔笑道“劳烦唐大人挂心了上次唐大人送来的药膏,可真是灵药”
唐慎微微一笑
之前唐慎送了纺织机织出来的新布进宫,第二天就听说了,刚出宫,首领太监季福就红肿着脸,出了垂拱殿这事十分蹊跷,唐慎也不知道季福怎么突然就肿了脸,但受到王溱的耳濡目染,想也没想,就把珍宝阁中最好的金疮药送进宫给了季福
季福因为把唐慎比作阉人,自己扇了自己十巴掌,本来还对唐慎心有怨气但得了这上好的金疮药,心里的气消了点,就对唐慎有意无意地说了当日发生的事
唐慎也十分惊讶,没想到自己在赵辅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当日,唐慎就准备了一份厚礼,送到季福在宫外的宅子
季福还假意推脱,唐慎认真道“公公因而受的伤,这便是的赔罪礼公公要是不收,可是还在生本官的气”
季福立刻收下了
季福感慨道“这雪下得忒大,唐大人路上小心”
唐慎“多谢公公”
季福状若无意地说道“看到这雪,奴婢就想起,昨日官家批阅奏折的时候曾提过一句,今年这雪确实大得很,但北方早已习惯大雪,百姓们多有防范这雪要是下在西南、下在邢州那些地界,怕是又要闹灾了”
唐慎抬起眼,看向
唐慎“如今确实是多事之秋”
季福笑道“总会平定下来的唐大人慢走”
开平三十六年腊月廿四,刑部尚书余潮生被贬至昌州,任昌州府尹
当日,余潮生就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未曾告知任何人,悄悄地离了京,竟是早就收拾好了行装,一日也不耽搁地就离去了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夜,皇帝于宴春阁中设宴,邀请群臣共度佳年
宴席上,群臣觥筹交错,皇帝也喜笑颜开
唐慎身为三品工部右侍郎,因有右散骑常侍的二品虚衔,便坐在二品官员的席位中与一旁的礼部尚书孟阆低声说话,余光中瞧见坐在上座的三位皇子
孟阆顺着的视线望去“听闻二皇子在幽州与辽人作战时,受了伤看来伤的应该是手臂”孟阆指了指二皇子赵尚的左臂,果然只见那只手臂始终僵着,从不动弹
唐慎“三位皇子皆为国效力,赤子之心可见”
孟阆闻言,上下瞧了瞧唐慎,嘴里嘟囔“和王子丰真是越来越像了”
唐慎没听清的嘀咕,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停留许久
宋辽两国交战时,赵辅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全送去了幽州三人到了幽州,自然想尽办法出力,想取得一番功绩然而这三人从未带兵打过仗,无论们如何在周太师面前邀功请战,周太师都没搭理过们三人
三位皇子急得如何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二皇子赵尚找到机会,率兵出战也不知是意外还是故意,终究是受了伤,如今带伤回京了
宴春阁中,二皇子僵着那不能动弹的左臂,殷切地朝皇帝的方向频频望去只可惜赵辅从未看过一眼
赵尚双目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
三十六州银契庄、宋辽大战、焦州协约、邢州案
开平三十六年终结于一场鹅毛大雪
百官自宴春阁中离宫时,唐慎披上了狐皮大氅,走出宣武门时,只见点着尚书左仆射家灯的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多时桃木做的车窗被木撑微微撑开一条巴掌大的缝隙,袅袅檀香自其中溢出
是王子丰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
唐慎登上马车,王溱正拿着一只玉佩,于车中昏暗的烛光中细细打量
唐慎定睛一瞧“师兄看这个作甚”
王溱动作轻柔地收起玉佩“这是小师弟送的礼物”
唐慎坐稳后,马车很快启程,往尚书府而去
宴春阁之宴是皇帝招待群臣的宫宴,宴上所吃的美酒佳肴,皆出自于御厨之手,自然是人间美味可那是宫宴,哪有官员有心思在皇帝面前吃饭唐慎没有吃饱,非常熟练地在王溱马车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一些采祁斋的点心
唐慎拿着一块糕点正吃着,就听王溱轻飘飘地说道“耶律舍哥登基了”
“咳咳咳咳”唐慎差点没被糕点噎死,赶紧喝下一大口茶,缓过来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王溱“耶律舍哥登基了那个辽国二皇子”
王溱双目含笑望着唐慎,点头道“是”
唐慎“”
心有余悸地把糕点放远点,唐慎默默道“真的假的,为什么师兄的语气好像在说今晚咱们吃蟹一样简单”
辽国新帝登基,多大的事,刚才宴春阁里皇帝都不知道这事,现在就被王子丰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王溱轻挑一眉“那小师弟觉得,是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事”
唐慎想了想“就这么说吧”
王子丰其人,总觉得没什么事是能让大惊失色的,辽帝登基又如何,不就是登基了么
唐慎总觉得和王子丰待久了,好像都变得处事不惊,自己的价值观有了莫大的改变
另一边,赵辅也在宴春阁之宴结束后,得知了辽国二皇子登基为帝的事
彼时,赵辅正在妃子寝宫中,准备就寝斥候来报,听闻此事,和王子丰一般,这位大宋皇帝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未放到心上
辽国新帝是谁,重要吗
并不重要
如今的辽国已经与大宋立下焦州协约,如今的辽国没了十万黑狼军,远远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滔滔大国
赵辅闭上眼睛,回忆起了诸多事
有三十六年前刚登基,朝堂动荡不安,辽人趁机进攻
有二十六年前,率兵亲征,惨胜辽国,终于得了一张委曲求全的和平协约
在位三十六年,大宋虽有天灾,或有,不敢说满朝清明,但天下百姓却是安稳平和地过了三十六年
那还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一个版图完整、三州归顺的大宋疆土,留下了一个遍布三十六州的银契庄,留下了那个被唐慎成为希望的笼箱,留下了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开平三十六年
今日皇帝宿在了珍妃宫中,珍妃正是二皇子赵尚的生母
自五年前宫廷政变后,珍妃心中对皇帝的恐惧愈发深厚,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就寝
蜡烛吹灭,月光静静照入殿中
珍妃心惊胆战了许久,即将入睡,突然就听到赵辅说道“赵尚的胳膊是在幽州弄伤了”
珍妃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她轻声说“是”
赵辅没再说话
珍妃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这次她已经没了睡意
“与朕相伴也有三十载了”
珍妃扯开一个笑容“臣妾是开平三年入的宫”
赵辅随意地说道“朕是个好皇帝吗”
珍妃眼皮一跳,心中打起鼓来能在后宫里生一个皇子,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珍妃是懂得皇帝的她抬起眼睛,就着月光,只见皇帝脸上的皱纹被月光映得仿佛山体沟壑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她刚进宫时,见到的赵辅
赵辅算不上英俊
太后并非美人,先帝的几个皇子后,最为俊朗不凡的是先太子珍妃尚未入宫时曾经有幸在宫宴时,远远见过先太子一回那真是自天上下凡来的仙人,一眼便夺去了她的魂,试问那时的盛京城,哪个姑娘家会不喜欢赵璿
可赵璿早已死了,她入宫,成了赵辅的妃子
赵辅在前朝把持大局,但对后宫,从不关心皇后在时,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后去了,后宫也未乱过如今想来,或许后宫里的每个女人都怕极了赵辅,哪怕赵辅很少在她们面前动怒,她们也不敢造次
相伴三十三年,二皇子赵尚都已过了而立之年
现在望着赵辅,珍妃忽然觉得记忆中先太子那张天人面孔早已模糊,这些年她心里记着的、夜里为其缝制衣裳的,让她百般讨好、令她胆怯畏惧的,无论何时,皆是赵辅
珍妃动了真心,她柔柔地说道“在臣妾的心里,陛下是最好的皇帝”
赵辅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赵辅笑道“老了”
珍妃不知从哪儿鼓起了勇气,说道“陛下又何尝不是”
“哈哈哈哈哈”
珍妃后怕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听到深夜里,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激烈地跳着
她悄悄想着或许今夜,皇帝是真的高兴的吧
睡意袭上心头,珍妃慢慢睡了
第二日,因是除夕,百官早已休沐不必上朝,太监们便在寝殿外候着
珍妃醒来,看见皇帝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宫殿待到日上三竿,皇帝还未醒,珍妃进来小声地唤人叫了几声,不听人应,珍妃骤然变了脸色,她惊慌失措地将季福从门外喊进来,季福也吓得面色大变
珍妃颤抖着手,去碰了碰赵辅的身体
珍妃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福惊恐得白了脸,却听下一刻,珍妃凄厉地高声喊道“快去叫太医,叫太医”
皇帝没有驾崩,但是旧疾犯了,昏迷不醒
开平三十七年的新年,宫中慌乱一片,三位皇子有了前车之鉴,们想进宫探望病情,又怕重蹈五年前的覆辙等到过了两日,三位皇子才进宫侍疾
赵辅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
唐慎早在初四就进宫面圣,只可惜皇帝没醒,没见到人
上一次皇帝病重,周太师等到二月才回京,带了一位神医回来这一次或许心中有所感应,周太师正月初七便回到盛京,这一次又将那位神医带来了
神医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月,却不见赵辅苏醒
朝堂上,百官皆心中有虑
而皇宫里,三位皇子更是如坐针毡们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离那个位子如此之近可五年前的宫廷政变真将们打怕了,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儿子,会如此惧怕自己的父亲,畏惧得好似一只只惊惶的老鼠
开平三十七年,二月十三
唐慎正在工部与工匠商量如何改进笼箱,提高其效率,减少能量损耗官差来报“陛下醒了,左仆射大人请右侍郎大人入宫”
唐慎一惊,立即入宫
当唐慎来到垂拱殿外时,殿外早已聚齐了诸多官员
唐慎看见王溱,走到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王溱以食指抵唇,轻轻地“嘘”了一声唐慎垂下眼睛,走到王溱身后,不再多言
待到日落西山,明月高悬,大太监季福从垂拱殿中走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黑夜中无比刺耳“宣左相徐毖、右相王诠觐见”
徐相和王相立刻动身,进了垂拱殿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面色各异地离开大殿
徐毖道“都散了吧,陛下龙体抱恙,不必等着了”
百官齐声道“是”
离开皇宫后,唐慎和王溱立即来到右相府
王诠见到们,苦笑一声,道“知道们是来说什么的,可是要问,与那徐毖进去后,都说了什么,听了什么自然不会瞒着们们与来”
二人随着王诠来到书房,只见王诠在书架上按了按,接着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
王溱目光一动,抬眼道“里面放着的”
王诠“是,正是传位诏书”
唐慎心中一惊
王诠接着道“这盒子在手中,但瞧见上头的锁了吗锁的钥匙,在徐毖那里所以这盒子里头到底写的是什么,不知晓,左相也不知道”王诠叹息道“谁能想,皇帝会有这样的准备”
传位诏书,同时有徐毖、王诠保管
二人乃是敌党,若是其中一方想作乱,必然瞒不过另一方
此外,新帝登基,二人都有从龙之功哪怕到了新帝年间,一方想压过另一方,也并非易事简单的一个举措,就将王党先前苦心经营、废贬余潮生一事,几乎作废一半
王溱不由笑了
王诠“竟还笑得出来”
王溱反问“那该如何,哭么”
王诠无语地瞥了一眼,长叹道“唉,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也不知陛下还能撑上多久啊”
唐慎见这话听进了心里,第二日,不动声色地来到勤政殿,偶遇了当日在勤政殿当差的起居郎
此人姓齐,是开平三十六年的状元去岁十一月刚当上起居郎,还没当上几天,就碰上皇帝大病,自此便守着昏迷不醒的皇帝,终日记不上什么东西
“下官齐逢,见过右侍郎大人”
唐慎轻轻“嗯”了一声“是要去宫中当差”
齐逢“回大人的话,是”
唐慎不再多说,让开一路,让这齐逢先走齐逢先是错愕,接着感激不尽,加快脚步赶紧去宫中了
赵辅醒来后,只见了徐毖和王诠二人,连着两天,没再见任何人
有官员猜测或许皇帝这一次能和两年前一样,化险为夷,平安度过然而唐慎知道,周太师一直守在京中,没有离开,或许赵辅是真的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二月十七,赵辅召尚书左仆射王溱、勤政殿参知政事苏温允入宫觐见
二人并非同时入宫,苏温允出宫时,正巧与王溱迎面撞上
苏温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大人面色从容,淡定不迫地进了宫到晚上回到府中,王唐二人用完饭,王溱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咔哒一声,随手放在了桌上
这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唐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也随意看了过去
当看清桌上那东西后,唐慎神色大变,一把将那东西抓起来
“这是什么”
王溱悠然一笑“免死金牌”
唐慎“”
当然知道是免死金牌
原来电视剧里都是真的,世界上真有免死金牌,还做的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是免死金牌
唐慎想了想“今天进宫面圣,皇上给的”
王溱轻轻颔首
唐慎嘴角一抽,把东西扔回桌上想起一件事“说今天陛下一共召见了和苏温允两个人进宫,给了免死金牌,那给了苏温允什么”
王溱“为何一定是给苏温允什么”
唐慎“啊”
王溱微微蹙眉,作出关怀天下、忧心忡忡之模样“王子丰两袖清风,日月可鉴,一心为国,舍生忘死正因如此,才得了这块免死金牌或许那苏温允不曾得任何东西,反而是皇上和要了什么东西呢”
唐慎“”
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苏温允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别说唐慎,连赵辅的贴身太监季福都不知道
进宫面圣第二日,苏温允就动身去了幽州
没过几日,王霄从西北来信,送到唐慎手中唐慎拆开一看,顿时失笑
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登基后,先铲除异己,整肃超纲此番耶律舍哥能登基,全倚仗南面官的大力支持于是登基后,耶律舍哥大举提拔南面官,改变了辽国朝堂上部落贵族把持大权的局势
辽国内忧外患不断,正是烦扰之际
忙了一个多月,耶律舍哥才想起一件事叫来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曾经的析津府左丞,如今辽国王子太保萧砧辽国新帝低声询问“朕记得,认识一个宋国茶商”
萧砧肥胖的脸上顿时落了一滴汗下来“是,臣确实认得一个宋国茶商”
耶律舍哥秀气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柔声道“那茶商有个儿子”
萧砧抬起头,惊讶道“陛下还记得那茶商的儿子”萧砧露出遗憾的神色,“那茶商名为乔九,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去岁儿子于老家病逝,乔九伤心过度,早就回家乡了自那以后,臣就没再见过乔九”
耶律舍哥错愕地怔在原地
萧砧双目清明,目露憾色
耶律舍哥盯了许久,不吭一声
萧砧被看得头皮发麻,也不敢言语
良久,耶律舍哥道“下去吧”
“是”
耶律舍哥当然不回信萧砧的一面之词,虽说萧砧没理由做欺君之事,但耶律舍哥依旧私底下派人去调查了一番查出来的结果确实和萧砧说的一样,那宋国茶商去岁就离开了辽国,没再回来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因为儿子病逝了才走,但着实是消失不见了
辽帝闭上眼,回想起曾经的惊鸿一瞥
再睁眼后,耶律舍哥神色淡漠地摇摇首,将那点残留的旖旎心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苏温允去幽州,为的就是把乔九撤下,在辽国重新布局
乔九虽然走了,但萧砧这枚棋子早已被们安插在耶律舍哥身边萧砧做过无数叛国的事,一旦事发,耶律舍哥定会将千刀万剐,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没有回头路了
苏温允将事情安排妥当后,对王霄道“这次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来西北,往后便看们的了”
王霄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下官领命”
要不是王霄来信说,唐慎都不知道,辽国那边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二月底,苏温允回京,李景德也跟一起,回到了京城
李景德回京第二日,就被传召入宫面圣
据说那日征西元帅是红着眼眶离宫的,谁也不知赵辅在殿中与说了什么,但自那以后,便镇守西北,此生没有离开
皇帝在宫中养病,唐慎在工部与工匠们继续改良笼箱
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初六,皇帝突然病情好转,能下床到御花园中走动
次日下午,赵辅召见唐慎,于垂拱殿中觐见
唐慎穿着簇新的官袍,低着头,被太监领着进宫
唐慎进殿时,赵辅竟然没有躺在龙榻上休息,而是坐在龙椅上,翻阅一本书籍
唐慎行礼后,赵辅道“们都下去吧”
偌大的垂拱殿中,倏然只剩下了赵辅与唐慎二人
唐慎目光微动,但没有轻举妄动这些天来,到垂拱殿中面圣的官员,大多是单独面圣,没有其人在场
皇帝这是在吩咐后事了
唐慎依旧微微弓腰,赵辅微笑着看,声音低缓,但与往日不同的,这次的低缓是因气息不稳,略显虚浮
“景则,抬起头罢”
唐慎抬起了头
“可知朕在看什么书”
唐慎的视线扫向那本书的封面,在看清上面的字后,唐慎心神一颤,作揖道“臣不知”
赵辅“是钟泰生编撰的康史训策”
话音落下,垂拱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赵辅把书放在桌案上,淡然开口“景则,入朝为官多年,朕想问”
“在心中,朕可是个好皇帝”
唐慎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在臣心中,陛下是一代明君”
赵辅“如何的一代明君”
唐慎“陛下西伐辽,夺失地,还大宋江山;开银引司,广设大宋银契庄陛下所做之事,无一不为千秋万代”
赵辅笑了一声“那与赵璿相比呢”
唐慎愣住
许久,唐慎道“臣不知,赵璿是何人”
赵辅身子前倾,上半身压在桌案上,沧桑而明亮的双目死死盯着唐慎
唐慎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不显一丝畏惧难堪之色
赵辅“真不知”
“不知”
赵辅语气轻快“先帝的太子,也是朕的兄长,名为赵璿”
唐慎低头不语
赵辅笑了起来“若是钟泰生为辅国良臣,赵璿为帝,朕与之相比,会有如何”
唐慎依旧不言语
赵辅突然呵斥“唐景则,觉得,会有如何”
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于开平十一年出生,从未见过陛下所言的那番情景臣自有记忆以来,便知自己生在开平年间,大宋唯有一位皇帝,是为开平皇帝臣非仙人,如何能知晓未曾发生之事但是臣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五百年间,未有能出左右”
赵辅轻轻地笑了起来
“景则,这朝堂之上,朕最信任之人便是于了”
唐慎定定地看着赵辅,一揖及地“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唐慎离开垂拱殿时,外头日光正好,正是春日好风景
被这刺目的阳光照射得,看不清天空颜色,身体微微晃了晃,才站稳身形
季福看到出来,又想起唐慎在殿内待了那么久,以为皇帝必然像对王溱等人那样有所赏赐朝唐慎挤眉弄眼,接着道“奴婢找人领唐大人出宫”
唐慎颔首道“有劳公公”
一位小太监领着唐慎离宫,季福看着唐慎清挺消瘦的背影,对身旁的干儿子谢宝道“今日才觉得,虽说只入朝为官十年,但官家是真的信任、喜欢极了这唐景则”
谢宝小声道“干爹,这是为何瞧着官家也极喜欢王溱、苏温允等几位大人”
季福摇头“不一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唐大人身上又一种与人截然不同的东西自然比不上王子丰的睿敏,也没有苏斐然的狠厉手段,但就是不一样”
谢宝不明所以“哪里不一样了”
季福张了张嘴,可又说不出来“做的事去吧”
三月入春,满园春色之际,大宋朝堂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没有人去说皇帝龙体如何,也没人敢去想这件事
盛京城中,一片祥和安宁唯一着急的,恐怕只有眼巴巴望着皇位的三位皇子了然而皇帝龙体安康,三月廿四时,竟然还上了早朝
三个皇子顿时傻了眼
连王溱都颇为惊讶,对唐慎道“修仙果真有用小师弟,要不们也试试”
无神主义者唐慎“”
然而不过两日,皇帝便用事实告诉了王溱,修仙不会有用,这世上没有永生之人
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深夜,皇帝骤然病重,呼吸急促,面色发青
大太监季福立刻召了百官入宫
所有四品以上的京官正在睡梦中,忽然被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换上官袍,披着夜色进宫
垂拱殿偏殿里,是哭泣不已的后宫妃子和皇子皇孙
垂拱殿外,是以左相徐毖和右相王诠为首的文武百官
苏温允站在文官中央,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溱站在百官前列,静静地看着垂拱殿禁闭的殿门,神色平静
唐慎站在两人身后,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丑时一刻,垂拱殿中的太医们纷纷提着医箱,离开殿中看到这一幕,百官已经有所猜测
这时,大太监季福从殿中出来,高声道“宣工部右侍郎唐慎觐见”
黑夜中,一片哗然巨响
连王溱都惊讶地看向了唐慎,但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认真地与唐慎对视
唐慎的震惊不比殿外其官员少一分,茫然极了,可一抬头看见王溱的眼神,不知怎的,骤然静了心
唐慎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官员队列,踏上垂拱殿的台阶
季福红着眼眶,轻声道“唐大人请进吧”
季福推开门,唐慎走了进去
一进殿,扑面而来的药味直接将唐慎淹没殿中檀香袅袅,唐慎顺着记忆来到皇帝的寝宫外,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高声道“臣唐慎请求觐见”
良久,屋内没有传来声响
唐慎,又说了一遍
这时,赵辅微弱到几不可查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唐慎“是”推门进入
“到朕跟前来”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句
唐慎走到龙榻前,低头一看,心神俱震
几乎认不出现在的赵辅了
古人总说油尽灯枯之姿,于唐慎而言,那便是纸上的四个字可如今看着赵辅这张蜡黄枯瘦的脸,突然间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赵辅是真的活不长了
赵辅睁着眼,看许久,笑道“可知道,朕为何独独召进来”
唐慎低头道“臣不知”
赵辅“时至今日,朕再想问一句朕到底,是不是个好皇帝”
唐慎喉头一涩
二十一天前,赵辅在垂拱殿中召见,问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的回答是
“是,在臣心中,陛下的一代明君”
赵辅竟然忽然有了力气,撑起半边身体,瞪着眼睛望着唐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随着朕再说一遍,朕弑兄逼宫,朕封杀松清党,朕逼死钟泰生,的恩师梁博文也是因朕自尽但是朕,依旧是个好皇帝”
唐慎缓慢地抬起头,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皇帝
赵辅“随着朕的话,再说一遍”
唐慎依旧看,不多言语
赵辅声音厉然“唐景则,是想抗旨不尊吗”
偌大的垂拱殿中,只有唐慎和赵辅两个人,但知道,赵辅只用随意一喊,殿外守着的御林军随时能进来,将押入天牢
大宋不斩文官,但文官未尝不可死于牢中
如那邢州案的首脑孙尚德
如钟泰生
但是唐慎仍旧没有说话
赵辅瞪着,目呲欲裂
唐慎终于开口,先是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陛下弑兄逼宫,陛下封杀松清党,陛下逼死钟泰生臣的恩师梁博文也是因陛下自尽但是,您依旧是一代明君”
赵辅骤然没了力气,躺在龙榻上,枕着明黄的床襟,笑得几乎出了眼泪
“陛下可明白,梁博文为何而死”
赵辅的笑声戛然而止,抬起眼睛,死死地望着唐慎
唐慎面色平静地说道“臣生于开平十一年,未曾有幸一睹先太子的卓然风采,也不曾与钟大儒有幸相识但臣听不止一人说过,三十七年前,钟泰生是何等博学多识,先太子是如何通达明睿”
赵辅只是望着唐慎,并没又打断的话
“听闻,先太子是被陛下一箭钉死在宣武门上的”
“唐景则”赵辅几乎怒吼般的呵斥道
唐慎依旧从容不迫“听闻,在那一日前,陛下与先太子关系极好,先太子待陛下极好,陛下亦仰慕先太子至极”顿了顿,道“这些都是从先帝时期的起居注上听闻的陛下知道,臣有过目不忘之能,臣看过的东西,皆不会忘”
唐慎“臣不知道,陛下对先太子的仰慕,原来是装出来的吗”
或许是被气得,赵辅竟然有了一些生气唐慎此刻竟然还有心思想,如果赵辅真被自己气活了,那今日垂拱殿里还必须死一个人,那个人大概就是了
赵辅怒极反笑,看着唐慎,道“朕装过许多事,但从未装过这件事”
唐慎“那陛下为何要一箭射死赵璿”
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赵辅身体震颤,几乎脱口而出“不配说这个名字”
唐慎一怔
赵辅也是愣住,渐渐冷静下来枯冷的垂拱殿中,皇帝竟渐渐冷静了下来笑了“朕一直觉得,与其人是不同的但不同在哪儿,朕真的不明白是真不懂,为何真要射杀赵璿,夺了的皇位”
唐慎低头不语
赵辅“唐景则,抬头看朕”
唐慎抬起头
赵辅笑着问“若是说如今朕要将这个皇位给,要么”
唐慎愣住,还没回答,赵辅便道“是不要的”
唐慎默了默,道“臣并非明君之材”
赵辅“瞧,人说这话,真或许觉得是虚情假意,但说了,朕觉得是真心的这句话拿去问王子丰,问苏斐然,或许们也并不会要,但在朕问们的那一刻,们绝对是动摇的,们会思索这件事可只有,对这个皇位,连一丝念头都没有”
“这世上的人,谁不想当皇帝”
“朕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一个不想当皇帝的哪怕只有一瞬间,们都会有”
“但不想,是真的从未想过”
赵辅默了许久,声音沉静“为何不想当皇帝”
唐慎望着赵辅死寂般的面孔,许久,开口道“想,为何一定要有人凌驾于万人之上”
赵辅的表情好似突然瓦解,出现了一丝裂缝
良久,赵辅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这便是与们不同的原因”
唐慎恭敬道“若有不同,臣想,便是如此”
赵辅讽刺道“若心中朕的这样想,那如今为何对朕谦逊恭卑,为何自称为臣”
“社会关系的发展,并非一朝一夕,如今的大宋,有一位皇帝,有一位明君,才是最适合它的道路”唐慎道,“所谓入乡随俗,臣知道,陛下或许觉得臣在胡言乱语,但臣心中无愧臣或许这辈子看不见那一天的到来,但臣愿意将大宋推向那个遥远的地方”
“可知,就这句话,朕便可杀了”
唐慎“臣知道如今轮到陛下回答臣的问题了,陛下为何要射杀赵先太子”
赵辅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天下何人不想当皇帝”
唐慎一愣
赵辅又说了一遍“除了唐景则,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朕想当皇帝,有错吗”
“朕没有错,朕从来没有错”
“这天下为何不能属于朕,朕为何要射杀赵璿因为朕想当皇帝,当皇帝啊”
唐慎“那先太子、钟泰生、松清党便有错吗”
赵辅目光凌厉“成王败寇”
唐慎静静地看着赵辅,仿佛要将看透赵辅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一个年轻人的目光接着,只见唐慎笑了,从进入垂拱殿起,第一次笑了起来“是,成王败寇先太子败了,所以被射杀于宫门中;钟泰生败了,所以被毒死于牢中这世上的一切,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但陛下,如您所说,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但您既然已经赢了,为何不愿在青史上还们一个清白名声”
唐慎第一次感到了愤怒“杨大学士死了,因为要以一条命撞向那史书上的青铜大钟,告诉世人,松清党是冤枉的”
“梁先生死了,因为要以死告诉世人,松清党含冤”
“在您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有一方小吏、有乡野间的老举人,们都死了们的死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字,可们只为问心无愧,只为那心中的一点公平清明”
“是,这世上谁不想当皇帝”
“但为何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不愿留给们”
“自十一年前的那日起,便不懂,这世上有什么比姓名重要,有什么能让先生以死明志”
“但从来不需要懂,只需要知道,先生的死无法还们一个清白”
“而可以做的,便是用的一生,还们一个史书长青”
赵辅的声音好似当头棒喝“唐景则,成王败寇今日朕要死在这里,便会和们一样,到地下作伴”
唐慎高声道“是,成王败寇若死在此地,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但相信,世上总有不平之人,陛下,您杀得了一个唐景则,杀得了这天下黎民吗”
“开平皇帝赵辅,弑兄杀父,是为不忠不孝;开平皇帝赵辅,残害忠良,是为不仁不义”
“但开平皇帝赵辅,平定西北之乱,收复失地;修建水坝,长修官道;开设银引司,广设银契庄信任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人,大建笼箱,为天下福”
“让一个叛臣在面前大放厥词,却至今未曾要了的性命”
唐慎望着赵辅震惊的神情,红着眼眶,笑道“得明君若此,大宋何其有幸”
“换位而待,此生做不成您的十分之一便是那三十七年从未断过的早朝,赵璿如何能及得上您一分”
“陛下,为何始终忘不掉人,您便是您,大宋的开平皇帝”
“也正是您让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臣不识赵璿,臣只识大宋的开平皇帝”
五年前,垂拱殿中,左相纪翁集拂袖离去时留下一句话
天下何人不喜欢赵璿
如今,唐慎的话落地有声
臣不识赵璿,臣只识开平皇帝
赵辅怔怔地望着唐慎,忽然笑了,然而浑浊的眼泪却顺着的笑落了下来
“如今可又猜到,三十七年前,是何人欺瞒了钟泰生,助朕夺得这皇位了”仿若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赵辅微笑着看着唐慎,温和地问
唐慎沉默片刻手指捏紧成拳,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全是汗水
“知道了”
赵辅笑道“史书不是那般好改的若是改了,朕的儿子不会答应,朕儿子的儿子亦不会答应唐景则,成王败寇,这四个字朕送给若是真能改了,那时记得烧一本书送给朕,让朕也瞧瞧,朕死后是如何败了的”
唐慎“陛下”
“下去吧”
唐慎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朕倒忘了”
唐慎停住脚步,转过身
龙榻上,赵辅笑道“笼箱之事,朕至今瞧不明白,但这等奇技淫巧总让朕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东西,并非是个好东西吧”
唐慎沉默不语
赵辅“朕赐给王子丰一块免死金牌,天下只有一块,没有第二块了不过朕在勤政殿的三字匾额后为留了一封诏书”
唐慎震愕地看向赵辅
“诏书上写的是什么,如今便不告诉了朕相信,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打开它”
“下去吧”
唐慎迟迟不动
赵辅无奈道“这次真让下去了”
唐慎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垂拱殿中,再次恢复了宁静
许久之后,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从明黄色的千山屏风后走出
周太师满头白发,大步走到床前,握住了皇帝抬起来的手
赵辅看着自己的老师,感受到生命迅速的流逝,再也无法抑制住对死亡的恐惧“太师,太师,朕害怕啊,朕害怕啊”
周太师牢牢抓住的手
“陛下,老臣在这里”
“看见赵璿了吗”
“陛下”
“在那儿等着朕,等着朕去找”
周太师心头哽咽,无法言语
胡言乱语般的呢喃了许久,赵辅突然又平静下来
声音虚弱地说道“朕死后,太师还会守着大宋多久”
周太师望着,镇守西北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太师第一次落了眼泪“陛下为何要问这种话,死后,这大宋便与再无关系了老臣何尝不知,您心中的所愿所想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赵辅的眼中射出精亮的光芒,下一刻,这光芒骤然黯淡
握着周太师的手,断断续续又十分坚定地说道“射射杀赵璿三十七年来,朕、朕从无一日有后悔之意”
周太师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大宋皇帝睁大眼,死死盯着明黄色的床幔,然后缓缓闭上了这双疲惫的眼
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皇帝驾崩,天下恸哭
国不可一日无君,左相徐毖与右相王诠拿出传位诏书,传位于二皇子赵尚,定年号为元和
彼时,姑苏城外一片鱼塘边上,两个老翁正倚案垂钓
一老翁道“终究是长子”
另一老翁道“给谁不都一样么,那位心里可没其人,唯有自己喽”
“猜最后是后悔了的”
“猜没有”
“这糟老头子,可敢与赌上一赌”
“有何不敢,但这赌局怎么揭晓”
“听闻那学生唐景则是最后一个进去见的”
“呵,姓纪的还是不懂啊,最后一个见的必然不会是唐景则”
老翁听了这话,沉默许久,长叹颔首“是啊,必然是周太师”
两人相视一笑
“不赌了不赌了,还能跑去问那个恶阎罗么”
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新帝登基,群臣忙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安闲下来
原本流淇小院只有五进大小,但自王溱官居一品后,便找来工匠,把流淇小院又重新整饬一番如今花园中,有一片极大的池塘不及皇宫中的太液池,却也够人信舟飘散,随波逐流
唐慎躺在这小小的木船上,身旁是并肩躺着的王溱
如今进了五月,正是蛙声满池,草长莺飞之际
漫天星色落入水中,静谧美极
唐慎忍不住念诵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啊”
王溱一听,侧过身看,道“星美,诗美,人更美小师弟总是频出妙句”
唐慎反问“还听过什么妙句哦,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王溱目光一闪,作感叹状“当真是妙句”
唐慎起了逗弄的心思“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王溱继续夸赞“绝妙”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王溱点点头“妙极”
唐慎哈哈一笑“就不觉得简直是个天才么”
王溱故作惊愕“觉得啊,何时不曾觉得了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在十三岁便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
唐慎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侧过身去
王溱哈哈一笑,从背后抱住,将拥入怀中将下颚搁在唐慎的肩上,低声说道“还记得那日,是个午后从户部来到先生府上,先生气急败坏,拿着一封信对说梁博文当真嚣张极了,不过是收了个学生,竟日日写信来炫耀问梁大人又如何炫耀了”
“先生说,那个十三岁的小孩童对梁博文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觉得,这话怎么可能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随口说出来的,便决议要查明清楚可翻遍古籍,没找到这句话”
“那时的心中便有了一个名字猜猜是谁”
唐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王溱被哼得心中痒痒,笑道“对此人有诸多猜测,只是未曾想一见面,便开口唤抚琴童子装模作样的样子,颇为可爱若真是个童子,定然会被骗过去但是是王子丰咳咳,知错了,别打了哈哈哈”
唐慎也懊恼不已“那时候还不知道,王子丰是这样的人,早知道,会在这种骗子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王溱悠然道“小师弟,又夸多好,夸是天才,亦夸是人才”
唐慎冷笑一声“天生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王溱愣了愣“有时真在想,是不是在哪儿藏了一个千古一见的大才子为何作诗写文大多较为平庸,仅是工整,偶尔有能频出佳句咳,不平庸,先帝钦定的榜眼,如何能平庸”
唐慎收回拳头,道“是想再听几首千古绝诗,还是想先看看藏起来的那个大才子呢”
王溱目光一亮,意识到,即将真正将怀里的这个人拆开吃尽,一点不剩地揣入兜里
但是表面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轻描淡写道“都可以呀”
唐慎想了想,道“那就从头说起好了”
元和元年九月初四,左丞陈凌海被御史弹劾,多桩罪名齐发陈相自知有罪,羞愧难当,请辞离京,告老还乡
元和四年,皇帝驾崩,传位于太子赵,定年号为安景
安景五年,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唐慎将一本翰林院新编撰的史书扔进火盆,看大火吞噬那本薄薄的书籍
王溱将其拥入怀中,唐慎回抱住对方
良久,道“近日时常觉得,师兄,们是见不到那一日了”
“口中所说的盛世吗”
唐慎默了默,“是,也不是说来惭愧,梁先生还在世时,对吹嘘的话可不止那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还吹嘘过什么”
唐慎刚要说,又闭上嘴“不说了,免得笑”
王溱心道平日调戏的时候还少么,缺这一个
但是个多贴心的爱人啊,体贴唐慎薄薄的脸皮,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便柔声道“好,都听的”
唐慎感动不已,不知不觉中又更爱了王子丰几分
有了爱情后才知晓,爱情并非是等值不变的,随着岁月流逝,对这个人的爱并未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唐慎想了想“告诉吧,但不许笑”
王溱严肃道“不笑”
唐慎凑到的耳边,快速地说完王溱一愣,接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师兄说不笑的”
王溱又憋笑,认真地望着唐慎“是爱才会笑”
唐慎“”
“想笑便笑吧”
王溱笑着吻住的唇“不觉得这是吹嘘,们所做的,不正是一步步地为后人指引方向,脚踏实地地走向那一天吗”
这话说得无比真心,漫天星子下,王子丰那张神仙般的面容并未因年龄增长而凋零,反而愈发内敛,深邃的一眼,就让唐慎动情其中
唐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王溱拥住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耳边是蝉叫蛙鸣,脚下是入水月色
在这聒噪的声音中,唐慎于王溱耳边低喃的那句话,回荡在这潺潺的池水之中
要令江山平,四海请,千年一瞬,朝天来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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