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美娇娘

第147章 倒打一耙

从钱府出来,陈迹策马向北,诚国公要比钱府更僻静些

发祥坊,此处宅邸多是历来封下的世袭勋贵,门庭大多阔气,但不少府门前石狮的爪牙已磨损得圆润,朱漆大门也暗淡许多

陈迹勒马停在诚国公府前,静静打量

公府门前两尊石狮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条缝门楣上“诚国公府”四字匾额是太祖御笔,金漆班驳脱落,露出底下乌木的本色

门前没有豪奴把守,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慢吞吞抬起头

不等陈迹走近,老门房缓缓起身,朝躬身作揖:“这位便是陈大人吧,国公爷等候多时,请随小老儿来”

说罢,老门房一瘸一拐的推开朱漆大门,门上的朽木与铜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迹没有下马,而是策马踏上石阶,迈进国公府,钉了马掌的铁蹄在石阶上踏出清脆声响

马踏国公府

老门房回身见挑衅,倒也不生气,反而赞叹道:“府中有书册记载,宁朝开国那会儿,老国公爷也是这般鲜衣怒马说来也巧,府中还留着老国公爷的画像嘞,也是麒麟补子……幸甚,宁朝竟还留着几分风骨”

陈迹心中一动,这国公府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

老门房一瘸一拐在前面走,陈迹策马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豁然开朗

诚国公府的规制是太祖亲定,五进院落,厅堂巍峨

可细看之下,廊柱的彩绘褪了色,庑顶的琉璃瓦也缺了几片经过影壁时,影壁上“忠勤报国”的石刻,字迹遒劲,边角却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还未转过影壁,陈迹听见里面传来藤条破空声,还有闷哼声

策马转过影壁,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背对着大门,手持两指粗的藤条,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着的男子身上的锦衣被打得绽开,藤条每落一下,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颤,却不敢呼痛

老门房远远提醒道:“国公爷,陈大人来了”

手执藤条的诚国公又抽了锦衣男子十余下才停手,喘息着将藤条扔在地上,转身朝陈迹看来

诚国公方脸、疏眉、鼻梁挺直、有些清瘦,对方穿着半旧的鸦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革带

此人不像诚国公,倒更像教书先生

陈迹审视诚国公时,诚国公也在审视

诚国公见骑马进来,同样没生气,只感慨道:“陈大人比想得更年轻些,倒是活成了想活成的样子当年若是也按这个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门不幸,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迹没有下马的意思,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锦衣男子,又看向诚国公:“国公爷这是做什么?”

诚国公笑了笑:“舍弟在外头胡言乱语给国公府招祸,自然要管教”

陈迹勒着缰绳,漫不经心道:“祸从何来?”

诚国公答道:“人生四祸,贪而不止、狂悖无畏、执而不破,当中还有个祸从口出,可排首位”

陈迹若有所思:“这四祸,在下快占齐了,惭愧……可是国公爷,苦肉计对在下也没什么用,国公爷要想教训弟弟,昨日便该教训了,不必等到来”

诚国公笑着在石桌旁坐下:“陈大人误会了若今日冲昏了脑壳先去找冯希,那不过是个小角色,犯不着让使苦肉计;可若没冲昏脑壳,说明是个狠角色,就算把苦肉计使烂了也无用家法就是家法,至于为何非得在面前打,自然是为了给出口气……昨日已教训过一顿,今日实在气不过,便再教训一顿培德,给陈大人看看”

国公府的二爷朱培德默默脱下衣裳,陈迹仔细看去,只见对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条抽打的伤痕

藤条抽打伤痕,只有在十二时辰后,才会在伤痕边缘形成淡黄色

诚国公没有说谎,昨日打得更狠些

陈迹勒着缰绳,思索片刻:“国公为何说昏了头才去找冯希麻烦?”

此时,老门房一瘸一拐的端着托盘走来,托盘里是刚沏的茶水

陈迹神色异样

诚国公哈哈一笑解释道:“陈大人误会了,不是这偌大国公府连丫鬟小厮都没,国公府倒也没寒酸到扮可怜的地步,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把可怜写在脸上只是,今日要与陈大人说的话,们听不得”

此时,诚国公又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隔空抛给陈迹:“这是五万两银子,陈大人不必再费劲吓唬们一番了,在下是宁朝国公,也不会像钱家纨绔子一样被吓到”

……

……

陈迹接住佛门通宝,默默摩挲着

是来筹集银子的,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没有威胁、没有施压、没有恫吓,对方便坦然的拿出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差不多可以在外城买下半条街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国公府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落魄,五万两随手便扔出来了只是,国公爷整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家底在,”诚国公指着石桌对面的位置:“若是陈大人觉得在下诚意足够,可下马说说话”

陈迹反问道:“在下如今可是阉党奸佞,国公也不避嫌?”

诚国公哈哈大笑:“陈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是阉党奸佞,是国贼禄虫,合该坐在一桌”

陈迹思忖片刻,坦然下马,坐在诚国公对面:“国公爷想与说什么?”

诚国公话锋一转:“陈大人可知何为清流?”

陈迹思忖片刻:“清贵人家?”

诚国公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陈大人,清流是这朝堂之上的准则,纲常伦理、诗书礼法,都要由们来定,们要把持纲常伦理的裁断之权百姓皆以为六部之中当以吏部为首,非也,礼部才是”

陈迹瞥了诚国公一眼:“国公爷似乎对清流颇有怨怼?”

“何止怨怼?”诚国公嗤笑道:“们说商贾不得着绸缎,因为僭越礼制们说女子裙摆不得过三幅,因为有伤风化们说饮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们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称‘节俭’,行酒令称‘雅集’,通宵达旦谓‘诗会’,话可都让们说了”

陈迹打断道:“国公,交浅言深了,在下无意议论此事”

诚国公笑了笑:“陈大人倒是比传闻中谨慎,但避着们,们却不避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如何能绕过齐家?可知,辛辛苦苦拿命筹措的这些银子,们挥手便能调来当然,也没那般简单,毕竟清贵人家不得勾连商贾,所以们调拨银子也得悄悄的”

陈迹若有所思,齐家与别家都不同,陈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齐家明面上没有任何产业,连家中小厮、管事也不得经商,齐家有的只是名望与官位

可明瑟楼的豪奢,并不比别家差

诚国公见思索,笑着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贿不叫索贿,叫冰敬与炭敬清流人家的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处”

诚国公端起桌上茶水浅啜着,目光从杯沿上打量着陈迹的神色

片刻后,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陈大人,齐家明面上虽然没产业,也不会有人让那么多现银趴在账上不动,可们五日之内能够调拨出来的银子,绝对比预想的还多所以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齐家是绕不过的高山”

陈迹不动声色:“原来国公是要劝别与齐家争?”

诚国公摇头,笑而不语

陈迹哦了一声:“诚国公原来是想拿当刀子”

诚国公朗声大笑:“只是想教陈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觉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怎么敢随意招惹的?”

陈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国公等多时,不是为了取笑的”

诚国公收敛神色,话锋一转:“可清流二字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齐阁老能去青楼听曲吗?不能,是天下文心齐家子能斗鸡走马吗?不能,们诗礼传家齐家子能经商敛财吗?不能,要维系清贫家风齐阁老为官四十余载,可曾听说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没有,因为不能有”

陈迹不动声色道:“可知道一个齐家子,常去八大胡同,还是那的熟客”

诚国公饶有兴致道:“陈大人是说齐斟酌吧?那是兄长齐斟悟怕有人争家中权柄,故意将宠坏的”

陈迹一怔

诚国公忽然问道:“陈大人,觉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诚国公自己回答:“们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们宣扬忠孝节义,自己就得忠孝节义,这是们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没意思啊,们得演一辈子圣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难受,们自己活得也难受”

陈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诚国公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陈大人,清流谨慎,爱惜羽毛,每次都将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净净,若是想借冯希抓们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冯希这般小角色,还不配知道们的秘密”

陈迹随口道:“若是追查们的产业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诚国公再次摇头:“们调拨的银钱到们手上之前,一定会经好多手,查不到们身上的”

陈迹凝视着诚国公:“所以,无计可施?”

诚国公诚恳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张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能露出破绽”

陈迹摇头:“等不了那么久……国公今日为何要与说这些?”

诚国公站起身来,看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诚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陈大人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一些但陈大人想必还不知道,国公府为何落魄”

“愿闻其详”

诚国公感慨道:“太祖开国时,封了十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加上诚国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诚国公府落魄只因两个字,清流”

陈迹心中一动

诚国公笑着问道:“诚国公府如今每年从朝廷领岁禄两千石,折银一千五百两陈大人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够做什么?什么都不够,所以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诚国公府在通州有个庄子,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因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卖不到一个月,都察院的弹劾就递到御前,说国公府‘与民争利’,玷污勋贵清誉”

“后来国公府入股与商贾一同养马、贩马,都察院说国公府‘勾结商贾’,意图将马匹卖去景朝,吓得连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着们,只要逮到一点错处,便是‘勋贵骄纵、罔顾国法’若们结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从那以后,就明白了们这些靠军功升起来的勋贵,不能有钱,不能有权,不能有声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诚国公看向陈迹,眼神深邃:“诚国公府如何能不没落?与清流可是世仇……”

陈迹打断道:“国公给的缘由过于蹩脚了些,在下也不愿牵扯到勋贵与清流的斗争当中,也不愿卷入文臣与武将的斗争”

诚国公意味深长道:“陈爵爷,如今也是勋贵了,该站在们这边”

陈迹起身拱手:“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往国公府外走去

诚国公看着离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日给银子的事,陈大人希望国公府保密还是张扬出去?”

陈迹头也不回道:“劳烦帮张扬出去,能从国公府敲走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很长脸了”

诚国公笑了笑,对一旁老门房说道:“年少轻狂若是在这个年纪,有这般魄力与决断就好了”

老门房在一旁收拾着茶具,笑呵呵说道:“国公爷少年时也未必比差”

诚国公摇摇头:“差远了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罗汉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长,活着也像是死了”

老门房扯开话题:“国公爷,祁公方才让人捎话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诚国公走到那株罗汉松前,伸手抚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树冠:“且让阉党先与清流掰掰腕子”

收回手,转身往内院走去:“等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