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宴好小尾巴一样跟着江暮行，一路跟出医院
江暮行的伤口处理了，药也已经拿了，那就没理由再黏着了
日头很烈，阳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宴好的步子迈得大了点，虚虚地挨着江暮行后背，藏在挡下的阴影里，觉得们很亲密
“班长，晚上的课就不上了吧”
前面的江暮行脚步一停
宴好没刹住车，脑袋撞上去，鼻尖隔着衣物蹭上背部肌肉，刷地一下从耳朵烧到脖子
江暮行转过头：“晚上有事？”
宴好回神，赶忙抬手去摸刘海，把眼睛里的情绪遮遮：“没有”
江暮行皱眉：“那为什么不想上课？”
“不是不想，”宴好有种在被爸训斥的错觉，紧张解释，“是头上有伤，晚上应该要在家里休息”
江暮行沉默片刻：“没关系”
说着就继续往前走
“那晚上过来帮辅导作业，卷子都还没怎么……”
宴好话没说完，就看到江暮行弯腰蹲了下来，惊慌地跑过去：“班长怎么了？哪里难受？头晕吗？”
江暮行抿紧唇，面部泛青
宴好蹲在面前，见气色差成那样，吓得声音都不敢大了，卡在嗓子眼，颤得不行：“是不是有脑震荡？医生有没有说让住院？这样……”
江暮行抹把脸，打断：“只是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宴好愣怔地看着，六神无主，“那要怎么办？”
江暮行的呼吸微沉：“缓一会就好”
宴好看江暮行弓着背，很难受的样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兜里有糖
那颗糖递过去的时候，宴好已经下意识把糖纸撕开了，露出小半个浅绿色糖果，还把它往上挤了挤，方便江暮行吃
江暮行接过来吃下去，苹果的香甜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不再苦涩
宴好一直留意着江暮行，发现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才舒口气：“班长，早上五点给发短信说回去了，现在快九点了，都没吃早饭吗？”
江暮行吃着糖，语气平淡：“忘了”
宴好张了张嘴，视线落在额角的纱布上面，又往下移，扫过高挺鼻梁上的一点血迹，最后停在指骨分明，布满生活痕迹的手上，早上不会是在忙着打工吧？
江暮行抬眼，宴好快速偏开头，眼角通红
蹲了这么一小会，宴好脸就晒得发烫，很白，皮肤也很嫩，禁不住晒
江暮行站了起来，往树荫下走
宴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指了指一处：“班长，那边有出租车，没几个人在等，们过去吧”
江暮行没动：“骑车”
“骑车来的？”宴好惊得倒抽一口气，担心得过了头，就有点生的气，浸在了言语里，“怎么没打车啊班长？那样骑车太危险了，要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抓车把手，路上车又很多，万一再出个事……”
江暮行淡声道：“拦不到车”
宴好嘴唇轻微一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坐上出租车，宴好就给爸打越洋电话：“爸，暑假要学车”
宴明城那边是半夜，不久前才忙完一堆工作，刚睡着就被儿子吵醒了，也没发脾气：“去年过年，跟妈都提议学车，不肯，说要等上了大学再做打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宴好望着车窗外极速倒退的街景：“想学”
“行，那学吧”
晏明城打哈欠，“等考了驾照，爸爸给买辆车，牌子随选”
宴好抓起刘海往后捋：“要防震功能强的”
司机不经意间看一眼后视镜，发现少年竟然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只是那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温度，阴沉沉的，配着眉心那颗朱砂痣，显得有些妖冶
冷不丁地对上视线，司机心下一惊，没有再看
电话里宴明城问：“防震？”
“嗯，防震，”宴好微闭着眼靠在后座，“爸有推荐的吗？”
宴明城沉吟道：“那就路虎吧，车型挑个喜欢的”
“要是拿不定主意，跟妈到时候商量着给点建议，最后再做选择，先这样，爸要睡了，在学校乖一点”
挂了电话，宴好翻着江暮行发过的短信，一条条的翻，眼前晃过低血糖发作的一幕，心脏有点疼
宴好想，以后出门身上要多带几块糖，还有巧克力
江暮行打开家门，面对的是一地狼藉，早已习以为常，漠然地拎着一袋药走进去
周翠从房里出来，满身酒气：“小暮，头上的伤医生怎么说？”
江暮行关上门，扶起歪倒在地的椅子
“妈妈不是故意的”周翠心虚又局促的站在墙边，拢着一头凌乱长发，“妈妈就是，就是昨晚看了个电视，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喝了些酒”
江暮行把桌子摆正
“不生妈妈气啊”周翠走过去，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往额角伸，“让妈妈看看的伤”
江暮行避开她的手
周翠脸上的讨好跟愧疚时间就凝固住了：“妈妈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了，还想要怎样？要不也往妈妈头上扔个啤酒瓶，让讨回来？”
江暮行冷眼一扫：“有意思？”
周翠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小暮，都是妈妈的错，妈妈知道平时很辛苦，周末早上要打工，回来的时候一定很累，是妈妈喝多了没看清，把看成爸……”
“不对，这不是妈妈的错，都怪爸，是害的，不是，们娘俩不会过成这样”
周翠又走近几步，呢喃着说，“儿子，都是爸的错”
江暮行收拾着脏乱的小客厅，一言不发
周翠的音量拔高：“跟说话，为什么都不回？”
“们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跟那个死去的爸一个德行”她的声音尖细，发着疯强调，“一个德行！”
江暮行拿扫帚扫地上的碎酒瓶：“下午送去疗养院”
“疗养院？”周翠先是愣了下，之后是满脸惊恐，“不去！”
江暮行面无表情
周翠抖着手点根烟：“疗养院是关疯子的地方，为什么要去那里？“
江暮行平铺直述：“治病”
“治病？治什么病？好得很”
周翠抚开脸颊边的发丝，露出很有风情的眉眼，脸上是讽刺的笑，“就是不想管了，嫌是累赘，给丢人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样会遭天谴的知道吧？”
她越往下说，就越疯言疯语，“是不是觉得把关进疗养院，的人生就能干干净净？别做梦了，不可能的，的污点是爸，不是！”
周翠耍酒疯一样歇斯底里，江暮行沈默不语
“就算会读书，在一中当优秀学生，将来考上好的大学，比别人更拼又能怎样？没用的，儿子，的人生从五年前开始就完了，完了啊儿子，早就完了”
周翠神经质地说着，满屋子乱转，突然走到儿子面前，哼唱摇篮曲一般的音调：“小暮，活着好难啊，妈妈带走吧，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解脱了”
“嘭——”
低着头扫地的江暮行把手里的塑料簸箕扔出去，发出巨大声响，扫进去的碎玻璃哗啦飞的到处都是，猩红着眼，神情愤怒骇然
周翠一张脸煞白，神志恢复了一些：“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脑子太乱了”
她一只手夹着烟，一手握拳捶打头部：“妈妈平时不这样的，就是昨晚看了电视才会……才会胡说八道，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以后不看电视了，以后都不看了”
周翠抓住儿子的手，满眼的凄苦：“小暮，别生妈妈的气，妈妈知道这几年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还要照顾妈妈……”
江暮行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提起一件事：“保安跟物业说昨天在小区里划了一辆车”
周翠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松开了抓着儿子的手：“没有的事，们瞎说的”
“们给看了监控”江暮行说，“还出现在车主住的那栋楼附近，多次逗留”
周翠指间的烟抖了抖，掉下来一小撮烟灰，她来回走动：“小暮，那个人又是喝酒又是赌博，都不管一家老小的，好好的一个家快给败光了，活着只会害人”
江暮行后退几步坐到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她：“想干什么？”
周翠缩没有回答，也没敢看儿子，只是胡乱地抽两口烟，咳嗽了几声：“妈妈，妈妈去疗养院，都听的”
江暮行周身的冷气并未就此消失
周翠烟抽得厉害，咳的也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她擦了下脸，深呼吸：“小暮，疗养院很贵的吧，有点钱就还掉了，哪还有多余的钱啊？”
江暮行说了句很突兀的话：“下半年高三”
周翠眼露迷茫
江暮行无声地笑了笑：“课多，还要打工，忙不过来，去那里待着”
“高三是很重要，”周翠小心翼翼地问，“那等妈妈病好了，会去接妈妈回来吗？”
江暮行起身继续扫地
周翠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捡起地上的烟，回了房间
小客厅里依旧一片狼藉
江暮行看着墙上的半张照片，里面的年轻女人抱着小男孩，笑得很幸福，垂眸看手上的几道血红抓痕，两手抱住头弯下腰背，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