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那些真相(下)
四天前,淋过暴雨的少年双眸猩红,汹汹闯回父亲使用过的书房,疯魔似的翻箱倒柜,寻找蛛丝马迹
天空之城的崩塌不可能毫无预兆,正如自己所猜测的卡时间点,三个月前印缅边境曼尼普尔战争爆发,父亲以母亲回昆明的名义批准出行,实则是送母亲去中国大使馆
这场筹划绝对不止于此,绝不可能
发疯似地用蛮力撬开了书房所有抽屉和保险箱,还暴力拆解了书房唯一一台军方无线电通讯仪
最后,一无所获,只剩左右两边墙柜,里面摆满来自世界各型号的重型狙枪
唯独正对桌后方,单独装巴雷特M95的玻璃柜里已是空荡荡
父亲不准调查组的人进书房拿枪定有原因,绝不止踩脏地板那样简单
究竟在避讳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人进书房碰枪?
项背湿透,步子沉重走到玻璃柜旁,掀开罩子搬离枪架,反握军刀匕首瞬间扎入柜底的木质夹层,直到刀尖受阻再扎不进半寸,才撤出刀身,掌心摁住木板一角,准备徒手发力剥离板层
刹那,木屑飞溅,木头茬子尖锐刺穿掌中枪茧,剑眉微拧,右臂肌肉贯入力量绷紧,青筋悍然乍起,生生将木柜连接枪架的板层撕成两半
悲愤让人感受不到疼痛,血珠滴在一分为二的夹层中心原来柜子早被挖出一个四方小洞,底部连接着开关做一个隐藏抽匣,从外部看不出端倪
看着柜心机关,霍暻惶惶震在原地,手中匕首咣啷掉地,停滞半晌才缓过神,倒也能想到,父亲为了以防万一,才不准外人进书房
顾不上掌心渗血,伸手掰开抽匣盖子,里面只有一个放在透明文件夹里的黑色手机
不过父亲常年在作战指挥部,基本通讯都由卫星加密,为了防止窃听,鲜少会使用普通民用信号,这又是用来和谁联系?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叫人头晕,晃晃头,忍住眼花伸手取出文件袋,拿出手机,直觉告诉,手机里隐藏着从父亲送自己入狱半年以来的所有真相
书房昏暗,满墙枪械冷硬,少年坐在满室狼藉里,倚着玻璃柜,摁动开关键
屏幕闪出光亮,翻开通讯记录和联系人,全部是空白一片,也没有其通讯软件,查看存储空间,却发现只有录音占了些内存
几条录音按照时间顺序标注日期,全都在半年前仰光军事暴乱之前,并同自己当时入狱时间相近,时长也都短的只有十几秒
点进去,无一例外,全是父母的争执
【为什么一定要搬去仰光?既然都知道是们勾结外部故意为之,为什么还要离开特区?平乱难道不能结束吗?】
【仰光只是们的第一步】
【曦曦同意订婚全看在们的面子上】
【嗯,闺女比她哥省心】
【事态真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和国会谈谈,告诉们,军队不会干预大选,不行吗?】
【那些人想要的太多,们不能给,也给不起】
【小暻不会认为送去孔普雷是在保护温局早说是国际刑警的好苗子,完全可以去其国家避开军事暴乱,留在中国也还有缇慕陪伴照顾的生活,何必让儿子怨】
【早说过,得回来管这个家】
【那就让小暻尽快回来,去国防部帮帮也好】
【现在像头野狼栓都拴不住,回来参与战争杀红眼了伤及无辜谁能负责,还不到放手的时候】
【满意了,小暻今天被押去泰国服刑,如果在牢里出什么事,会恨】
【不会死在那些渣滓手里,只会死在战场清算上】
——
几条残缺不全的手机通话录音,零零散散两三句话,却足以拼凑出一个时隔半年的真相
长辈争吵声消失在冰冷的屏幕音波中,缇慕惊愕不已,连呼吸都滞了滞,手里捏着刚播放完全部录音的手机,也终于明白小先生这四天的封闭颓丧
从小到大,父母给表露的爱太少,远不及给弟弟妹妹的一半,那些过分的苛刻和不公,以及日日面对一张张谄媚虚伪的脸,谁又能真的不嗔不怨
嫉妒和心结蒙蔽了少年的眼,以为,长子对这个家的作用,只是一个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继承人,也认定父亲为铲除异己不惜送自己进孔普雷大狱当杀戮机器,母亲布局操纵自己感情的事实
久而久之,也要求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无限庞大,大到足以填补天空之城的裂缝,用权力弥补自己内心空荡荡的一角,以此来换父母对自己的承认
可当真相逆转,瞬间冲垮了近二十年来认定的铁律
“阿爸说的对,不会死在监狱里,但会死在半年前仰光军事暴乱的战场上”四天里,这几条录音已经听了无数遍,得出的结论和父亲半年前的话如出一辙,“上议会会以滥杀无辜的罪名将送进军事法庭,阿爸知道,在那里,救不了”
“爸爸妈妈都在用尽全力保护,先生”缇慕顺口气,震惊之余,一再重复既定事实,“们早就承认了,一直在等回来”
等有弱点有牵挂,等心有顾虑,等能反控住权力对人心的侵蚀
“所以这些年到底是谁错了?是在怨在妒么?”霍暻揽住小妻子的肩膀,颓散地一起躺倒上沙滩椅,下颌抵住她头顶,向她求证
她窝进宽阔胸膛,温言启口,“没人有错,先生的怨和嫉妒没有错,爸爸妈妈的爱也没有错”
真话永远比奉承更动听,终于领悟母亲将缇慕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真谛
“父亲在大选前失势,军政府损失太重,丹萨的死和军事谈判失败的舆论也对军方很不利,第一轮大选,大概率会输”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已经预判了三天后的结果,任谁都无力回天,不得不提前向小妻子说明
她第一次听小先生说起输的字眼,忧心抬眸,看微微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颌,以及眼底若隐若现的青,那是四天没怎么合过眼的证明
“先联系温爷爷接回昆明吧,国会一旦趁火打劫...”
话还没说完,缇慕扬起小脸,两只纤手直接伸出来捏的脸,“小先生是让和宝宝都回去啃老吗?上次在芭提雅还不让花爷爷卡里的退休金”
“三百四十美金可养不起和孩子”俯眸,看姑娘发倔
“喝四天酒,也不上班,肯定养不起和孩子”缇慕故意同置气,从怀里背过身,捂紧耳朵不理会要送自己离开的说辞
静默许久,在金盏花的安神沁香中,少年合上眼,额头抵住她后脑勺,沉哑道:“算了,倔脾气的小东西,陪睡会儿吧,困了”
不久,听耳边传来细微鼾声,缇慕撇头看入眠,她平躺着攥住的手,仰望仰光寂夜星空
“先生前些天不在家,没事做,上网查过伊洛瓦底江省的羌达海滩,说过,那是小时候跑去游泳的地方”
“那里有小渔村,风景很美如果哪一天真的累了,们一家三口可以去羌达海滩开间民宿,谁也不认识们,好不好?”
少女声线细弱蚊喃,明知梦里不存在与世无争的选项,却仍想说给自己听
她轻阖上眼,许是世外桃源令人向往,挨近暖热胸膛睡得也沉没发觉自己从沙滩椅被抱上了套间大床,也没听到和她打趣:嗯,羌达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太阳晒不黑人
也回不去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