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转身走向冰箱,拿出大盒的浓缩葡萄汁和剩下的冰块秦覃在家的时候会用水果鲜榨,自己懒得弄,就只喝浓缩果汁加冰
拿杯子的时候差点手滑摔了,小时候来家访都没有这么紧张,文颂拧开果汁才刚倒了半杯,听见秦覃说“不用了”
“不用了”这个短语,在不喜欢听到秦覃说出的语录里排名仅次于“抱歉”
文颂哦了一声,放下果汁盒双手扶着,眼睛盯在厨房边的小吧台桌面上,左看右看都没抬起头去看秦覃,“秦叔叔怎么样了?”
秦覃像没听见一样宋青冉左右看看,硬着头皮开口,“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低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抠着果汁盒子,附着的小水珠冰冰凉凉又拖了好几秒才说,“那个时候,是看到楼下气垫已经充好了才松手的,其实还能再坚持好一会儿”
这次宋青冉听不太懂,没法儿再代为寒暄,只能望着秦覃期待快说点什么
的视线一直落在厨房边不愿抬头的人身上那果汁的那只手袖子卷到手肘,医疗纱布的覆盖下是今天新增的擦伤
在刚刚过去的漫长深夜里,看着文颂紧闭双眼,依靠医院的供氧艰难呼吸
如果没有,这些破事没有任何一件会发生在文颂身上
用凝望压抑拥抱的冲动,看了太久却不说话连文颂也等得有些焦虑,终于忍不住抬头偷偷瞥一眼脸色因紧张的预感而发白,鼻尖颜色要深一些,把脸埋在抱枕里哭过才会被闷红
这一眼打破了秦覃的沉默那些自私的拖延和盲目的依赖,全部到今天为止,“没有人需要那么做”
文颂说,“只是想……”
“在想什么?”秦覃冷冷地打断,“从没说过让那么做,是自己故意来插手的吧?以为会因为感激就收回分手的话吗?”
“永远都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只考虑自己想干什么,永远都是别人伺候替收拾残局文颂,是不是永远都长不大?”
“……”
宋青冉张了张嘴,苦不堪言地卡在两人之间,非自愿地见证这场最后的争吵——这或许都称不上是争吵,只是一个人仗着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单方面有备而来的欺压
看着文颂一瞬间被逼得委屈地红了眼眶,根本没有放狠话的能力,一开口嗓音都哆嗦,软得不配拿来吵架,“干嘛……这么说啊”
文颂被骂懵了
自以为是了解秦覃,一直在想如果秦覃很内疚自责,要如何为之安慰缓解秦覃会生气也不是真的生气,只因为心疼
可秦覃真的在生气并不显得内疚或自责,就在眼前,纯粹地迁怒,数落
就像个拿别人的真心当垃圾的混蛋
从前秦覃开玩笑似的说过,有朝一日吵起架来会被气哭,原来是真的文颂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不会吵架,什么反击都想不出来,憋红了脸才只有一句弱里弱气的辩驳,“不是那样的”
也想说些不输气势的话可是秦覃在心里那么好,好到根本就想不到什么缺点,根本就不舍得骂
根本也没想过有这样一天,秦覃会真的舍得骂
文颂意识到了更恐怖的事实,“那……是真的想跟分手吗?”
“现在才知道?”
秦覃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墙边,姿势放松而慵懒,像面对摄像机镜头时信手拈来的从容似乎说这些话对而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时间伺候小少爷当保姆”
可们每一次见面都有那样迫不及待的拥抱每一次分别都有那么依依不舍的吻从来都只觉得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多,以为两个人的感受相同——为什么会是截然相反?
“以为们很好”文颂头重脚轻地靠着橱柜,看起来呼吸艰难,连目光都在微微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秦覃嘲讽地笑了一声,“不喜欢香水味,穿衣服只有黑白灰从来不看漫画,唯一的爱好就是玩点音乐一个人能活得很好,会自己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从不喜欢无所事事地窝在家里文颂,看不到们之间的区别吗?看不到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们两个在一起本来就是强求的是说的们应该在一起,是说不在意被折磨,现在怎么了?这么点话就受不了了吗?”
文颂整个人都在发抖,每听到一句话,脸上的血色就减去一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急转直下的心思就像小说里缺失的伏笔,故意隐瞒线索直到大结局才亮出底牌
文颂不明白,到底是喜怒无常,还是自己实在太迟钝,毫无察觉到现在才被劈头盖脸地丢了一身
原来在眼里,有那么差劲吗?
在拥抱接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丢掉吗?
更让人恐慌的是,居然觉得秦覃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只是用更难听的句式说出了事实
这让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弥补
“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等再见面的时候就会变好的,就像以前一样会认真学钢琴,会自己出门,以后……以后,也可以不在面前用香水了啊!如果不喜欢,可以改掉的”
急切地走过去,拉秦覃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会变好的可以变成喜欢的样子,这样们就不用分手了这样,这样也可以的啊,对不对?”
秦覃一动不动地看着,指尖深深嵌进掌心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逼到说出这些委曲求全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文颂,没有自尊吗?”
“亲口说过,永远都不会喜欢超过自己,永远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现在说这些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从来都知道怎么讨文颂开心,也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把眼前的人伤得最彻底
“现在的样子,和妈妈一模一样”
文颂脸上血色尽失,像是听到最恶毒的诅咒,猛地推了
秦覃背后是墙,毫发无伤地站在那却被坚实的反作用力给撞开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即将摔倒时是宋青冉扶住了,慌乱中握住擦伤的胳膊,皮肤传向大脑的疼痛让人骤然清醒
这时候才发现宋青冉,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场合里全程看到现在,“为什么在这?”
宋青冉局促地“啊”了一声,迅速想要怎么回答,听到秦覃说,“明天们会一起回日本”
本应配合秦覃,不该露出太惊讶的表情,但也已经无关紧要,文颂根本无暇顾及是什么反应,怔在原地许久,露出悲凉的表情甩开了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回日本……们?”
深深地看着秦覃,似乎还想从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找到深情的余温可是没有了,全都消失了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几乎找不到的倒影
文颂想象不到此刻的自己在们眼中的样子,疯狂而难堪,悬在绝望的边缘溃不成军,失智般不断地重复,“们……们?”
不是们,而是们
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想不通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羞辱可是爱让人如此卑微,仍不死心般呢喃了一句:
“那天晚上酒吧里说的话,也是骗的吗?”
说得很小声,故意自言自语几不可闻,宁可不要得到答案
可是秦覃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残酷得不可想象
“那只是一句歌词”
文颂抓起果汁盒,狠狠用力地砸了过去
“……喂!”宋青冉骤然心惊,伸出手想拦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一下是照着秦覃的脸砸的,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秦覃首当其冲,即使是下意识的自保护也不可能不躲不闪
可眼睁睁地看着秦覃把自己钉在原地,毫无躲开的打算文颂太激动砸歪了,纸盒就在离几厘米的墙上爆开,飞溅的葡萄汁喷了满头满脸
紫红的液体顺着的脖颈浸湿了衣领,那张苍白英俊的脸被染上不可思议的艳色,病态而美丽
这样鲜明的美丽,让文颂燃起一丝奇异的希望,“告诉……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期待能将一切灾难般的现实都推到不可抗力因素上
不想要这样的灾难
秦覃蓦然笑了起来,将视线移到宋青冉身上,才说出答案
“这样试探没有意义”
宋青冉知道,只是在借此避开文颂的眼睛在文颂看不到的角度,的眼里盛满对自己的嘲讽,厌恶和悲哀
那个瞬间,宋青冉起了一身战栗,甚至觉得文颂很可怜
想起自己曾对文颂说过,秦覃会拒绝一切来靠近的人只有文颂是例外
话是没错,可还是没想到,即使是主动靠近的人,最后秦覃也会亲手推开
没有例外
文颂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心里铺天盖地都是崩塌陷落的声响,却哭得毫不吵闹即使本身立场尴尬,宋青冉也都觉得看起来太可怜了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
秦覃理应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忍心的人,却在踏进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觉悟,势必要在这里把伤得铭心刻骨,悬崖勒马不敢再往前
文颂的声音失去了颤抖,连同一切温度都消失不见
“不会再原谅了”
秦覃终于肯靠近,一步步走到身边
们曾经同床共枕抵足而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却已经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怕,摸到台面上的快递刀,僵硬地伸出去,拒绝更加靠近
直到秦覃胸口抵住手中紧握的刀尖没有收回胳膊,看着秦覃更进了一寸
像永远无法抵达的拥抱
一团浓郁的深红洇湿了衬衣,在胸前迅速扩散亲耳听到秦覃用低声倾诉爱意的声音,制造出比比幼时更残忍的梦魇,扔到的身上
这或许是今天最真心的话,用来收尾再合适不过秦覃说,“别原谅”
杀了吧
回医院前,秦覃先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
被染红的衬衣被脱下来丢进了垃圾桶,宋青冉看着的背影,五味陈杂,“……不要紧吗?”
从的视角看,秦覃放狠话时故作从容的姿态像个蹩脚的演员,处处都是破绽只有处于漩涡中心的人才会晕头转向失去判断力,对深信不疑
难以想象,文颂从今以后就会变成“只是在一起过几个月”的前男友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宋青冉想,自然还是会站在秦覃这一边,即使还要合起伙来编织谎言对付外人,也没办法跟秦覃一边
文颂的遭遇对而言几乎算是个警示跨过那一步实在危险,恋人一任又一任,只要结束就完了只有友情才是真正特别而持久,不会轻易断掉的是适合和秦覃的关系
秦覃穿上宽松的卫衣,按了按胸前还在渗血的创可贴,不怎么觉得痛,于是镇定地宣布:“好像已经死了”
“……”
宋青冉忍不住问:“其实觉得,干嘛不干脆和说实话?好好说,和平分手不是也挺好的么也不用非要弄得这么惨烈吧”
“实话?”秦覃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想让告诉什么?什么样的实话能让放弃?”
那可是文颂
“除非是个恶人”说,“现在已经是了”
宋青冉勉强笑了笑,“还以为是真的对没意思了才提分手的算了,那……明天真的跟一块儿回日本?”
秦覃说:“下周在大阪有个拍摄”
宋青冉想,就知道会是这样
可两年来每一次往返国内和学校都是孤身一人不知是什么让在这种时候起了贪念,没有就此打住,“那也可以陪先一起过去啊也没几天……就下周了”
秦覃转过身来看着
说完自己其实也有点后悔,打算赶紧转移话题的可碰到秦覃的眼神,猛地激灵了一下,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就像预感到亲眼目睹过的剧情,即将也在自己身上发生
在晃神的这个间隙里,秦覃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要跟一起去?就因为喜欢吗”
“喂……对付前男友这招就别用在身上了吧”
宋青冉僵了一下,只当做是一句试探的玩笑,自信还有转圜的余地,努力笑着说,“刚刚也参与演出了好吗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秦覃却充耳不闻,继续道,“从高一还是高二开始?”
“……”
“从躺在学校后巷被人浇了一身泡面那天开始吧?把捡回去之后,看的眼神就变了”
“……”
宋青冉用力抿了抿嘴唇,肉眼可见地失去镇定
被轻易地砸中最隐秘的弱点文颂刚刚体会过的,也是这种心神俱碎的感觉吗?
“知道?”
被揭开的心事再也无法掩藏,几乎控制不住声调,难以置信地说,“一直都知道?可从来都没有说过……”
“因为对没那种想法”
秦覃打断,用不无嘲讽的语气,“当然知道知道为什么犹豫不敢跟明说,不就是因为现在这样吗?越过线就再也回不来了,敢吗?可比文颂精明得多”
“……”
宋青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这份自以为是的暗恋,又毫不留情地随手戳破
也终于能理解文颂把刀尖朝着的原因
可怕又可恨
恨洞察人心的能力轻易就能把人看透了,只要想,一句话就往最要命的弱点上戳
恨亲手把那条线扯碎把“宋青冉”的分量看得如此微不足道
想伤害文颂,不知道要在心里撕裂自己多少次才能排练出最决绝的剧本可至于伤害一个宋青冉,只需要一个引火点临场发挥就足够了是吗?
几个月的恋人能下得去手几年的友情在眼里也一文不值吗?
还很可悲
有一瞬间,宋青冉觉得或许是真的不想活了又或者还是那个谁也不需要的秦覃,要把所有人心中的秦覃全部摧毁得一干二净
以这样的方式,令人难以理解又感到窒息,“疯了吗?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有什么好处啊?”
秦覃颔首示意
“这是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