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

第二章:你叫什么名字

“能相信吗,只摔了一跤,就一下子跳过了五年光景,这天下就连国号都改了”

聂青桑唏嘘不已,奉命而来的御医不敢接话,只大气不敢喘的掀开纱布查看伤势

纱布上结了血痂,微微一动,牵扯着底下的皮肉,聂青桑疼的直抽眉毛,可到底是要面,没敢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喊出声来

百里泷不悦,“手脚轻些”

御医点头应是,动作果然轻柔了不止一星半点,可是这时间也拉长了无数倍,就是看个伤口,愣是用了一柱香的功夫

御医盯着还在渗血的小伤口,琢磨了许久的说辞,“国师头上虽然出了许多血,但是伤势并不太过严重,只是或许撞的巧了,才失了些许记忆”

百里泷问,“那这记忆要多久能够回来?”

御医深思了一会,“这种因为外力失去的记忆最是捉摸不透,或许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或许三五十年一辈子如此”

“不过……”御医沉吟道,“多接触一些过往的人和物或许能尽快恢复记忆”

百里泷袖下手指微收,“本君听说,失忆之人若是强行唤醒记忆,反倒会头疼如裂落下诸多病痛,不知是也不是”

御医正在重新上药包扎的手指禁不住打了个颤,国君这意思……

“的确,过犹不及,国君与国师不必心忧,顺其自然就好”

聂青桑对这记忆才不感兴趣,“姑且就算脑子坏掉了,问,的内力去哪了!”

御医被问的满头冷汗,这国师失忆之后,简直换了一个人,只比原来冷若冰霜的样子还让人招架不住

“这要诊脉之后才能得知”

聂青桑撸起袖子把那细腻如初雪一般的胳膊递过去,御医看的微微晃神

见过许多世家小姐,为了这一身冰肌玉骨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前去保养

可是只眼前这一截腕子,就不知把昭国多少姑娘比下去了

“天气寒凉,义父要多保重身体”

百里泷把聂青桑的衣袖拽下许多,把那雪似的胳膊一一盖住,手指不可避免的碰触到手下的肌肤

只觉冰凉细腻,触//手生温,总让人贪恋非常不愿离去,只想沿着那腕子一路向上,最好……

百里泷指尖好似碰到炭火,急忙脱离

“好好诊脉!”

百里泷也不知这话是对着御医,还是对自己

得到国君首肯,御医这才拿出方帕盖在国师手上,后宫娘娘一般娇贵,隔着薄纱给诊脉

只一下,就头皮发麻的厉害

眼神落在聂青桑那扶着的腰上,面色纠结舌头打哽

那颤颤巍巍不敢从腕上挪开的手指,总让聂青桑觉得对方是个临时捉来凑数的江湖郎中

趴在床上,下巴顶着软枕跟对面胡子花白的御医大眼瞪小眼

“累吗?”

先惊又吓的御医受宠若惊,激动的舌头都不听使唤,“多谢国师体恤,下官不累”

“累”

聂青桑收回自己的手腕,换了只胳膊伸过去,青软的墨发泛着缎光柔柔披散下来,将那张禁欲十足的脸,衬得烟火气十足

此刻那张脸上满是焦急,“的内力到底去哪了!”

“这……”

御医小心的看了眼旁边的国君

聂青桑伸手把的脸掰过来,“问话,看别人做什么,又没病!”

“义父”

百里泷伸手扣住聂青桑的手腕,用帕子将那碰过别人的手指细细擦着,“遇见义父时,义父就是如此,至于武艺……恐怕只是多年不练生疏了”

疏妈头!

聂青桑是打心底里不喜欢拿手绢擦手这种娘们兮兮的事,没好气的收了手,又挪蹭着往床里缩了缩,想避开百里泷身上那股子骚狐狸味

“少一口一个义父的喊,这人最怕麻烦,怎么可能会捡这么大一个儿子回来养!”

摆了摆手,“旁的也不用多说,等这腰上的骨头养好一点就离去,反正这江湖郎中也闹不清的毛病,找家老不尊去”

聂青桑回脸朝里嘀嘀咕咕,“都说祸害活千年,别说五年,就是五百年,那蟑螂样的人,肯定也还活的洋洋得意……”

百里泷鲜少从聂青桑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事实上很少与自己说话,那怕是看自己的眼神,多半也是透着冷漠与嫌恶

就像自己是个不洁的存在,浑身上下沾满脏污,或许是因为这个,从来只穿白衣,可是聂青桑对是看也不看的

别说是一身白,就是不着寸缕,恐怕自己在眼里也跟院子里摆了几百年的破水缸一样不屑一顾

除了,教导自己剑术时

聂青桑时常与百里泷对战,那劈来的剑虽然没有施加内力,可是招招式式角度刁钻,狠戾非常

常常被聂青桑挑掉手中木剑,而后被一脚踹下比武台,台下铺了软被并不疼,可是摔在上面的百里泷还是觉得眼眶委屈到酸涩

昔日的剑术师傅,过来扶,“国师剑术精妙绝伦世所罕见,只是这力道……国君,是不是又哪里招惹了国师生气?总觉得在泄愤”

毕竟把人踹下来什么的,实在没有必要

“义父都是为好”百里泷站在台下,仰望着那一角翩翩孤倨

不论嘴上再坚定,心里也是打鼓的

是不是真的招惹了义父生气?

这个问题,直到百里泷再没从比武台上摔下来,也没想明白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招惹过聂青桑,但是的确是被聂青桑手里的剑抽着长大的

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聂青桑大动干戈

聂青桑这人生气,既不跟讲道理,更不会对破口大骂,只会冷冷道上一句“脱衣”

然后,宽长的剑背便会落在少年裸着的脊梁上,一下又一下,每每青紫摞青紫,淤青摞淤青的破了皮,流了血

才会道上一句“可知错了”

若不说知错,这剑便会继续落下

百里泷怨恨着这样的聂青桑,常半夜疼的醒来,对着被子又咬又抓,恨不得这啃咬的就是聂青桑的血肉

只是,白日里面对这最亲近的人时,又希望对方能心疼一下的

那怕只是一瞬间懊恼的神色,或是一丝心疼的言语,想,都能让那疼来的甘之如饴

所以故意不用宫人送上来的伤药,想让聂青桑对掀起眼皮多看一眼

可是孤冷清高的聂青桑,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做的不好了,那剑背依旧会落在身上

聂青桑不喜欢自己,这是自幼就无比清楚的一件事

可是那怕冷情如聂青桑,却从没有提及要离开过

聂青桑永远不会离开

这是第二明白的事

可是,现在听到了什么?

“义父要走!”

不止是百里泷,那正在开方的御医,连着差点成了聂青桑岳丈的老父亲,竟然听着直接跪下

“昭国不可无国师一日”

聂青桑回头,这又怎么了?

“回家去不行吗?”

“昭国就是义父的家”

“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啊”聂青桑拧眉,“家就在昭国不可以吗?”

青铜白鹤灯里,油灯噼啪炸出一朵灯花,百里泷的身影被灯光打落在墙上,落出的影子像个蛰伏许久的凶兽,却因为呆愣,而透出些许傻气

……

不知道聂青桑还有家的

日复一日的住在那宫墙里,就跟那宫门口的石狮子一样从没有离开过,以至于都让百里泷忘了,这义父也是有家的

也会有父母,兄弟,或许还有真正的妻儿……

百里泷面沉如铁,“义父家在哪里?说起来还从没有去拜访过?”

“为什么要告诉!”

聂青桑振振有词,“告诉刚才那个美娇娘还差不多”

扭头去看地上跪着的老父亲,“别急,等回头看看黄历,就来上门求亲”

老父亲简直感激涕零,只差点就说不用提亲,直接送上门都可以

但是瞅着旁边面色不善的百里泷,老父亲又噤了声音,国君似乎对这场婚事很不满意

聂青桑可没看出这些暗流下的波涛汹涌,问百里泷,“既然是国师,那有没有钱?”

百里泷面无表情:“义父不爱金银俗物”

“那宅子哪?”

“义父一直与住在宫中”

聂青桑怒,“那有什么!”

“有……”百里泷张张嘴,又不动如山安静如鸡的闭上,“义父拥有昭国万民的拥戴”

聂青桑瞪着眼睛

“这真不是做梦?”

骗人的吧,一代国师,竟然混成这可怜相!

聂青桑再一次无力的确认,“真是儿子吗?”

聂青桑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百里泷是生的

其实不只是百里泷,恐怕这昭国上上下下都这样想过,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出现,又留在那重重王宫内,将无人拥戴的昭国太子一手扶持上王位

不为功名利禄,不图权倾朝野,空守着一个国师的名头,一过经年

若不是聂青桑跟自己年龄不对,百里泷怕是早就忍不住跟聂青桑滴血认亲

以前是真恨不得能跟聂青桑有一些其羁绊的,像抓在手里的风筝线,只要一直不放手,或许就能在聂青桑眼里看到些许不一样的光

可真有了,又悔了

恨不得脱下衣裳再次跪在聂青桑面前,只让打到出气为止

“义父!”曾跪地扯着的衣角告饶

聂青桑却狠狠给了一个巴掌,那一下够响,也够让人清醒

“别叫义父!”

“让觉得恶心!”

永远忘不了聂青桑的眼睛,那样的怨毒血腥,恨不得一剑杀了才好!

确实是拔了剑的,剑尖刺入胸膛半分,若不是被人发现,恐怕那剑是要穿心而过的

灯光下,百里泷长睫微垂,“自然是义父的儿子”

聂青桑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疼起来,就像当年不小心把师姐最爱的胭脂盒打碎,师姐趴在桌上幽幽哭起来的时候,那种愧疚悲伤的难受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上赶着给人当儿子

这便宜儿子,估计是真把自己当父亲看重的

“叫什么名字?”

百里泷惊愕的看着聂青桑,聂青桑从来一丝不苟,堪称禁欲的红色里衣,因为趴着扯出一丝缝隙,灯光落在那纤细绷起的锁骨上,在那衣领深处落下阴影

聂青桑的眼睛是笑着的,那问向自己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于是百里泷心底那些关于聂青桑疯狂肆意又决绝无情的过往,突然就淡了

其实,也是可以重新来过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