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玉漏迟
乌云密布,又是这样熟悉的暗无天日
头上的天,像是被上古传说中发怒的黑龙撞出了裂缝,倾盆似的漏下大雨来;洪水哗啦哗啦地碰撞着,小竹筏在波涛上晃荡,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掀翻过去
她趴在飘摇的小竹筏上,茫茫然地望着河水,不知要被送到哪里去
云阳镇的断壁残垣中早已看不到生迹,可她真真切切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拿来”
——是谁?
百花想睁眼看一看,可眼帘实在沉得很、怎么也抬不起来,而周遭说话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起来:“她受凉发热了,得送回夏州去”
——狄青?
迷迷糊糊间,又有人一声声地唤她:“公主、公主...”
这声音将她从遥远的梦境中拉扯出来,她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瞧见眼前一行七八人,都是爹爹拨给她的卫侍
跪在她身旁的索迪尔脸上挂了彩,暗红的血迹已凝固成痂,眼中却尽是柳暗花明的喜悦
她心防骤然松懈下来,刚刚费力挤出一丝笑容,复而又沉沉晕转过去
是梦吗?
...
夜风拂着满园的石榴叶沙沙作响,通红的果实藏在间隙里左摇右晃,像是不会熄灭的灯笼
雕花的木门刚打开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就倒灌进来
雪儿转身掩好门,上前揭开夜灯的罩子、换了一对儿长长的新烛
贺兰正看着低头出神,只觉得四周骤然一暗、这才回过神来,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里满是疲惫:“公主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雪儿替她添了杯热的花果饮子,“要不要请群哥儿去找找?”
“就们俩那大张旗鼓性子,明日就能闹得满城皆知”贺兰道,“这事切莫让人知道,免得让有心人钻了空子珊瑚那头也先瞒着,免得她担心”
雪儿听来颇觉有理,点了点头、复而劝道:“姑娘也不能总这样熬着,明儿个白日里若是有了信,还不知要怎样折腾呢,只怕到时候累不住”
“正经躺下也睡不着,熄掉两盏灯,就在这眯一会儿”
雪儿应声去了,复而回来替她撤了小几、掖好被子;一切收拾停当了正待出去,却听得贺兰道:“让门上备辆马车去南城门候着,天一亮就出城去,就说是接幼时的乳母”
...
夏州的军器监府比之兴庆府里的大了两倍不止,十月的夜风在偌大的园子里打转,雪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厅上值夜的小厮唤作多多,模样虎头虎脑地可爱,一张嘴更是抹了蜜似的招人喜欢;这头看见雪儿聘聘袅袅地来了,忙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夜里风大,可别冻坏了”
“知道外头冻人,还不把的热茶拿来给吃一口?”雪儿笑着嗔道
多多听了忙转身替她端了杯子来,雪儿一闻却是酒气,又听得多多道:“方才烫好的葡萄酿,比热茶还暖和人”
“也吃两盏,暖和了就套车去,咱们一会儿去城外接姑娘的乳母”雪儿满饮一杯,周身果然暖和起来
多多见状又替她掺上,好奇道:“这许多年也没听说姑娘有个乳母,怎么这会儿子来了?”
“不喝了,别耽误了赶路”雪儿拂开的手,笑道,“是个聪明的,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旁的都别多问”
...
马车咕噜噜地驶过,声音在寂静的主道上传得老远
城门的守卫方才还昏昏欲睡,瞧见这离奇的马车立时警觉了起来;待到那车走得近了,才瞧见上头是军器监府的徽记
领班的守卫迎了上去,还未待开口,便听见驾车的马夫自报家门:“军器监贺府,出城接个人去”
大半夜的,接什么人?
那守卫满腹疑虑地望着那车厢,嘴里却仍是客客气气地:“烦请贵人给个邮符”
话音未落,却见那帘子一掀——偌大的车厢内只坐着一名姑娘,模样生得水灵不说,一副嗓子也像黄莺出谷似的:“哟,邮符!怎么给忘了!”
那守卫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又见那姑娘盈盈下了车来,娇娇笑道:“这位官爷,奴家是奉命去接家姑娘的乳母,烦请官爷通融通融”
“私开城门可是要掉脑袋的,还请姑娘多担待了”那守卫被她鼻尖一点美人痣勾了魂,虽有心通融,却也担不起这罪过
“们家姑娘打小没了母亲,就跟这乳母最好,”那女子也不急,葱根似的手指褪下一只镯子来递到跟前,悠悠道,“这不,左等右等没见着人,心里挂念着、睡不着觉,着急忙慌地催出来,也跟着着急,连邮符也给落了官爷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家”
“夏州城就这么大,们又赶着马车、回去取就是了”那守卫不动声色地挡了一挡,推回了镯子
“回去取邮符必得惊动姑娘,到时候又是一顿打骂”那女子双眸低垂,愈发显得动人起来,“还不如在这等着城门开呢,就说是到处寻不见才耽搁了”
那守卫见她楚楚可怜,心软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开了,提早一刻放出去”
...
天还未亮起,城门微微开了两丈
挂着军器监贺府徽记的马车悠悠驶出城来,待到走得远些,忽而钻入两旁树林中去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黎明时分,官道上忽而有马蹄阵阵,雪儿撩开帘子往外望去,只见这一队数十人皆是青袍铁甲,不似公主身旁卫侍的打扮;再听这马蹄撞地铿锵有力,心下更笃定了几分
这队人马之后,官道倒长久地沉寂下去,直到日上三竿,才又有马队奔驰而来
雪儿远远地瞧见,忙招呼多多上前拦住
那马队领头的见官道上忽而冲出一人,忙勒马停住——好在那马奔走了两三个时辰,早已没了气力,不然定要踏碎那人的头骨不成
雪儿快步跟上去,见四周尚少人迹,低声道:“索侍卫,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