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竹纸雕心（一）
杨婉之后时常想起杨姁的那句“身负憾事”
大明四年,她有遗憾吗？
如果说是在二十一世纪，她身上的憾事倒是挺多的
比如她还没有看到《邓瑛传》出版，不知道最后定稿的封面好不好看,以后销量如何？能不能成为她的代表作她妈看了以后会不会流泪？她爸看了以后会不会沉默？她哥看了以后，会不会觉得it精英其实是不适合她的
这些遗憾留在了现代，但好像也被带回了大明
因为那个研究对象对她这个研究者的献祭，上苍似乎准许杨婉,重新将那场“旧梦”做完
她是《邓瑛传》的作者,也是眼前这本笔记的出版者
在中国古代印刷全盛期的大明朝,在官坊，藩坊，以及民私坊共盛的大明京城，她再一次亲手将邓瑛人生的记述成册
靖和元年中秋,杨婉将誊译完成的笔记交到了宋云轻的手中
宋云轻抬手接过，扶着杨婉在床上靠下，“歇几日吧，人都病得不成样子了”
杨婉连咳了几声，抬手指向自己的书稿,“拿去，让坊匠刻版”
宋云轻问道：“定什么名呢”
杨婉听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回想她曾经看过的明版书籍名
《世臣总录》、《大话武臣》、《臣戒录》、《大礼集议》、《登科录》、《会试录》（此处参考明朝六部的书籍名）……和她当年写的《邓瑛传》一样，清晰直白地像工具用书然而这一本笔记，‘配不上’“传”、“录”二字
它没有层层地推的架构逻辑,甚至零零碎碎地记录下了一个人的起居生活,以及伤病疗养
在这个时代,它能叫什么呢？
杨婉睁开眼,望向那一本手稿，忽温声道：“《东厂观察笔记》”
《东厂观察笔记》
杨伦在府中看到这一本书时，是生辰那一日
原本没有心情，但这是升任内阁次辅后的第一个生辰，即便没有在家中设席，甚至谢绝了各处的贺礼，户部的几个司堂官，以及户科的给事中们还是登了的门
在朝为官，人大面大，杨伦只好从部里回来，让萧雯在花厅上摆了两桌，又把齐淮阳请来作陪，招呼们吃酒
厅外风吹得有些冷
萧雯将酒烫得温热，入腹发散得快
杨伦闷闷地喝了几盅，仍没起一点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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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撑着伞送齐淮阳入花厅，众人见进来，忙放下酒杯过来见礼，齐淮阳抬手示意们自便，转身将杨伦拉到一边道：“立马就得走”
杨伦道：“叫来喝酒就是作陪的，今日半分应付的心情都没有，走是什么道理”
齐淮阳回身让人呈上一个油布包，“先看看这个吧”
杨伦揭开油布，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齐淮阳道：“原本是过不来的，但想着她是的妹妹，无论如何，都要先知会一声”
杨伦有些躁，拈起纸张往后疾翻了几页，险些撕破了边角
“她到底写了什么！”
齐淮阳摁住杨伦的手，“猜不到吗？”
杨伦怔了怔
是啊，难道猜不到吗？
齐淮阳道：“五城兵马司已经调动起来了，督察院那边，尚不知道总宪会不会入宫，今日不当值，得回内阁值房，不然督察院必会将此闹大”
杨伦道：“兵马司的人去清波馆了吗？”
“是”
齐淮阳点了点头，尽力压平声音，“杨大人，先冷静今日是的生辰，科、部的人都在，这里的酒不能停，人也不能走，更不能去帮她，先试着斡旋……”
杨伦打断道：“兵马司的人一旦带她走，哪里还有斡旋的余地！”
齐淮阳被一喝，人也窒了声
萧雯从花厅内走出来，对杨伦道：“怎么跟尚书大人吵起来了”
齐淮阳忙道：“夫人不要怪，是们说急了”
萧雯道：“里面的客人都在问，别在外面……”
“妇道人家休要多言”
萧雯被呵斥，人怔了怔，随即止住了声音
“让们散了！”
杨伦高喝了一声，说完就要往外走，齐淮阳忙跟上去道：“说了去斡旋，就先等的消息，这样冒然过去，不是给督察院那帮人留话柄……”
杨伦回头喝道：“齐淮阳，那是亲妹妹！”
话音刚落，便撞了一个匆匆忙忙奔进来的家仆
内心焦躁正要发作，却听那家奴道：“大人，这是外头镇抚司的上差递进来的，请您务必当下就看”
杨伦抬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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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155章竹纸雕心（一）,网址：齐淮阳忙问道，“是什么”
杨伦低着头，的声音稍稍放平了一些
“张洛的手书”
清波馆门外，杨婉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从病榻上拖拽到了门前
她尚在养病，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此时周身曝于风中，一阵一阵，抑制不住地发抖
宋云轻跟着奔出来，扑跪在兵马司的人面前，“们清波馆这就闭门，求求们，别带她走……”
“云轻……”
杨婉咳了几声，“起来不要求”
宋云轻回过头，“可怎么办……”
兵马司指挥使道：“把这个女子拉开，锁了人带走”
几个人应身上前来，一把拧住了杨婉的手腕，宋云轻哭喊道：“们不能这么对待她”
指挥使不耐烦道：“让们把她拖走，愣着做什么！”
正说着，道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兵马司指挥司抬手示意众人戒备，回头看时，见是一队玄衣人，行在最前面的正是张洛
“妈的”
指挥使忍不住骂了一声，却又不得不上前去见礼
“上差大人”
张洛在门前勒住马缰，看了一眼马下的杨婉，抬起马鞭指向她道：“解开”
“张大人……”
张洛根本没看，提高了声音，喝杨婉身边的人道：“听不明白吗？”
几个兵卫背脊一寒，忙将杨婉手上的镣铐解开
兵马司指挥使眼看着自己的下属对张洛唯命是从，忍不住道在旁道：“张大人，这般行径，让等如何回复督察院”
张洛在马上道：“回复督察院做什么”
“……”
张洛冷笑了一声，“这个指挥使到现在都还没当明白，在这个地方，还不知道是谁护她吗？”
兵马司的人一怔
张洛冷道：“还要再说明白一点？”
“不敢……”
“既然如此，带的人走，此处镇抚司处置”
说完翻身下马，抬手令道：“封门”
宋云轻见状，忙上前将婉搀了起来，奈何将一牵扯她，立即引出了她的一阵猛嗽
“云轻先别动…………缓一会”
宋云轻忙松开她，“好……靠一会儿，去里面拿毯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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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奔门内去了
张洛蹲下身，看杨婉浑身发抖，下意识要抬手解身上的披风
然而手刚抬起头，却忽听面前的人道：“别给”
张洛手指一顿，低头朝杨婉看去
她靠在门上，面色有些发红，但仍然冲着露着笑容
喘息抬起手理了理在有些凌乱的鬓发，忍着咳意道：“现在虽然有点惨，但很害怕被人同情”
张洛垂下手，“为何”
杨婉耸了耸肩，“同情的人不会看那册书，只会看的悲情戏，然而这么拼了命地活着，不是来演戏的”
张洛沉默地望着她，忽道：“怎么敢？”
杨婉笑了一声，“因为看不开，不甘心”
她说着哽了哽，“知道们都能看开，甚至走到这一步，连邓瑛自己都看得开，但看不开”
张洛冷声道：“因为喜欢”
“不仅是这样”
杨婉抿唇摇了摇头，“因为知道，过后没有人为平反那一缕魂，要在口诛笔伐里等几百年”
张洛看着杨婉沉默了半晌，方侧头看向一边，“已经救不了了，身负百罪，必死无疑，而陛下有心护，不应该辜负”
说完站起身，“清波馆可以不封，但馆内的所有书册和刻版，今日都要烧销，还有囤买的全部印墨和纸张，也必须全部带走，不得反抗，否则将锁拿”
“好”
杨婉抬起头，“不反抗，让带走”
“杨婉！”
张洛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不要再跟朝廷对抗，赢不了”
杨婉抱着膝盖坐直身子，“记得跟说过吧，如果有一天，也沦为阶下囚，请像对待邓瑛那样对待”
“说什么……”
“张洛”
她反唤的名字，抬头恳切道：“杨婉也是个读书人”
张洛低头道：“非如此不可吗？还能做什么？”
杨婉缓缓地向抬起一双手
手臂半遮在中衣袖中，露出的部分苍白而细弱，细看其手指侧面，依稀可见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刻版没了，还有手除非们砍掉的这双手，不让握笔”
本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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