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独住碧城(九)
内东厂在混堂司的北面,和司礼监一样,只是内廷的一个衙门
邓瑛掌东厂的头一年,东厂只有监察和抓捕的权力,并不能对人犯进行关押和审讯杨婉被看守的地方是内东广西面的一处空置的值房厂卫将杨婉带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起了高热,身上的伤口经过一路的颠簸血渗不止然而值房里此时连一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宋云轻只能撑着杨婉暂时在榻上靠下,走出来对厂卫道:“回一趟五所,去给她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抱一床被褥过来”
覃闻德道:“承乾宫将才使了人来问,这会儿已经回去替她取衣物了”
宋云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覃闻德朝里面看了一眼,“虽说这是们东厂的地方,但她毕竟还是人犯,也不该久留,以免给们督主,还有自己留下话柄”
“明白”
宋云轻抬起头,“容帮她把身上的衣裳换了吧,也就这件事情,这里没人做得了”
正说着,承乾宫的内侍抱了衣物和被褥过来,一脸情急地对宋云轻道:“娘娘和小殿下不能过来,听说动了刑,都急得不行,奴婢得亲自问掌赞一句,杨掌籍伤得怎么样了”
宋云轻接过衣物,鼻腔便酸潮起来,但她毕竟入宫多年,知道不要火上浇油的道理,忍这哭腔答道:“就回娘娘,虽然伤得不轻,但索性都是皮外伤,如今不热不冷的,养起来快,请娘娘保重自身,切莫过于忧虑”
那内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得您这句话,奴婢便能去回话了”
宋云轻摆手示意去,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推门进去
杨婉全部伤在腰腹和腿上,宋云轻替她脱(和谐)衣的时候,几乎不忍直视她的伤口
“今晚就穿中衣吧,磨不得了”
杨婉扎挣着最后的一丝丝力气,尽力地配合着宋云轻的动作,“有点……吓人是不是”
宋云轻点头“嗯”了一声,“夜里留不下来,帮换了衣裳就得走这会儿也晚了,会极门上不能再有响动,所以御医也不能请宁娘娘给的伤药一会儿先帮涂一些,但明日就得靠自己了杨婉,记着,不论怎么样,都不要准许内侍碰的身子,们这样的人,们还不配听到没有?”
杨婉听完宋云轻这句话,忽然想起李鱼曾经说过,宋云轻虽然和陈桦对食多年,却从不准陈桦踏足她的居室由此可见,明皇城中的这一群人有多卑贱,即便得到宫女的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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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63章独住碧城(九),网址:得不到她们真正的尊重
“云轻……”
“嗯?”
杨婉不太愿意直接回答宋云轻,索性换了一个话头
“帮给宁娘娘带一句话吧”
宋云轻压着床边的被褥,弯腰提她系好中衣的侧带,“说”
“告诉娘娘,让她千万……不要求情,最好别过问”
“会去说的”
宋云轻说着将她的腿挪到榻上,挪过被子笼住她的身子,“走了,要自己珍重”
“好……”
直房的门一开一合,直房里便没有了声音,只剩下宋云轻临前点燃的那盏灯还没有烧稳,偶尔“噼啪”地响一声邓瑛站在直房外面,看着窗纱上的那一团暖光,一言未发两轮厂卫在门前换值,邓瑛往旁边让了让,久站令腿伤作痛,不禁轻绊了一下,覃闻德试图扶,却见摆了摆手,“没事,们接着交接”
覃闻德道:“督主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她吧”
邓瑛没有应答这句话
已经站了快半时辰了,但不敢进去
怕她养伤时无衣蔽(和谐)体,屈辱不安怕不论怎么放低自己,也没有办法托起她的尊严虽然那些罪自己都受过,但是最后的那道腐刑把之前所有的痛苦都清算掉了,不能再像周丛山那样,在死前说出“望吾血肉落地,为后继者铺良道,望吾骨成树,未后世人撑庇冠”这样的绝命言
一刀之后,再也没有资格成为后继者的“先辈”
只能接受处置,从此放下写文章的笔,闭上为天下高呼的口,身着宫服,自称奴婢,然后沉默地活着
已经这样了,但杨婉不一样
她几乎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怜悯邓瑛的人
对邓瑛而言,她若有一丝碎纹,就必须要粉身碎骨,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督主”
覃闻德见没有回应,又试探着唤了一声,“今日的确也晚了,不如您先回去,明日再讯问”
“好……”
刚低头应声,忽然听到门内的人唤的名字
“邓瑛”
那声音很细弱,但却听得很清楚
“邓瑛”
她没说别的话,只是又叫了一声,不过尾声处有些颤抖,甚至还牵扯出了几声咳嗽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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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63章独住碧城(九),网址: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似乎叹息了一声,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见不见都好,千万不要傻里傻气地怪自己啊……没事,也不是很疼,就是没什么力气,不然就帮开门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断续地咳了几声
“邓瑛,能不能让们给一杯水”
“去取一壶水给”
说着,伸手解开自己罩在外面的官袍,递给一旁的厂位
厂卫有些不解,“属下去把督主的常服取来”
邓瑛亲手接过厂卫端来的水,轻道:“不必了,们退几步,安静一些”
“是”
厂卫们应声后退了几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杨婉闭着眼睛,听到了门上的响声外面似乎有人提着风灯再来回走动,比室内要亮堂好多但只是那么一会儿,门就关上了,她的面前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
杨婉忍着疼,慢慢地翻过身
“做东厂的囚犯,比做诏狱的好多了”
邓瑛将水壶放在桌上,沉默地倒了一杯水,走到杨婉的床边
没有坐,半屈一膝蹲下身来伸出手臂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背,将水杯送到她的嘴边
杨婉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抿着杯里的水,邓瑛就这么静静地举着杯子,一动也不动,一直等她移开嘴,才换了一只半蹲的腿
杨婉抬头看着邓瑛,“这样腿不疼吗,坐吧”
邓瑛托着茶盏摇了摇头,“不坐”
“为什么”
不说话,只是摇头
杨婉这才注意到,没有穿外袍,青色的底衫勒出肩膀上的骨形,但那肩骨折拐之处,却并没锋利的棱角,那模样和寻常人家温和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杨婉将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轻轻拉住的手腕,试图搀起来
邓瑛怕她牵扯到伤口,一刻也不敢犹豫,忙顺着她的力站起身,谁知她又压下了手腕,想要拽着坐下
“杨婉……让站着吧”
“不……”
她没有松手,“的心真的太细了,细到都自愧不如,要用很多的力气,才能让离近一些……”
她说着迎向邓瑛的目光,“不要这样站着好不好,要审也明日再审,今日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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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63章独住碧城(九),网址:说着忙顺从她的话坐下来
“等杨大人回来,让审吧,们一起”
说完,捏着袖口垂下了头,“杨婉,已经不知道因该怎么做,才能让好一些”
杨婉抿着唇,咬牙撑起半截身子
邓瑛忙道:“要什么,来取”
“不要什么,帮一把,想往里面躺一些”
“好……”
邓瑛有些无措,“怎样帮才能不拉扯到伤口”
“抱一下”
邓瑛一怔
“……”
杨婉看着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根,面色苍白地冲笑了笑,“算了,自己来吧”
她说着,试图抬起腿,然而却根本没有力气
“不要动,来”
说完,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这才起身弯下腰,将手伸入棉被中
还好,她穿着完整的中衣
只是因为在发烧,体温比的手上的温度要高很多在摸寻她的膝弯的时候触碰到了她的腿,她似乎也颤了颤,却什么都没有说
邓瑛什么都不敢想的,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试着力把她拢入怀中
“躺这里……会好受些吗?”
“嗯,还想再往里躺一些”
邓瑛听完,抬起一只腿,半跪在榻边,又将杨婉的身子往里挪抱了一些
“好了……”
邓瑛刚想要抽出手,杨婉却握住了的手臂,“邓瑛……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在这里呆一晚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松开的手臂,“是东厂的督主,跟这个人犯关在一起好像也不是很好,但是这是辖地,宋云轻她们也不敢留下……”
“也没想走”
轻声打断杨婉
“坐着守”
“把官袍脱了,不冷吗?”
“不冷”
杨婉抬起手臂,轻轻地撩开被褥的一角
邓瑛退了一步,“杨婉……不要这么对待”
杨婉反手臂,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镣铐留下的红痕还在,趁着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刺眼
“邓瑛,以前说是一个有罪的人,虽然没有讥讽过,但那时觉得可荒谬了,就是因为下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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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63章独住碧城(九),网址:狱,受过刑伤,就有罪吗?但今日懂了,明白为什么那样想,为什么会这么谦卑,因为就连,也不得不谦卑皇朝设司法,君王设诏狱,是教化,也是让人心有畏惧,今日很害怕……邓瑛,当日在南海子里,也很害怕吧……”
她说完哽咽了一声,“对不起啊邓瑛,那时根本不识人之痛,还以为自己已经很慎重,很有分寸……如今想来真是自诩聪明是冒犯良多,却一直在退后,撑着所谓的自尊邓瑛……真的很对不起但要相信,对说过的话,都不会改变,要帮,一定要帮……”
她说到最后哽咽难言,邓瑛无措地看着她,不知应该如何安抚她
“不是,婉婉……不要这样说”
杨婉并没有听清情急之下叫了她什么,只是重复“对不起……”
邓瑛弯腰脱掉自己的鞋袜,靠着床沿躺下,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像当日在刑房里一样,剖开自己的内心去安慰她,“那日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是个有过去,但不敢奢望将来的人,是因为和拉钩,说要来找,才有了那么点妄想所以没事的婉婉,没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事”这两个字安抚了杨婉,她慢慢地平复下来,呼吸也逐渐安稳
邓瑛不敢再动,轻掖了掖两人之间的被褥
那日夜里,邓瑛一直靠坐在杨婉身边
杨婉的手盖在的手背上,也不知是因为梦惊还是疼痛,时不时地就会握一下
邓瑛不再试图躲避,由着她触摸抓捏
她不是第一次摸,可这次邓瑛的感觉却不一样
不在是给予,而是想要向索取什么
曾经对杨婉说过,希望她给自己的是,对一个奴婢的怜悯
而此时这句话却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
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些事逐渐随着年月改变,裂缝渐生,无声无息
过去隔纸而望,杨婉可以敬,却不能爱
如今同床而坐,她终于可以敬,也可以试着爱
本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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