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扑朔迷离 不悦 仙凝
阿挛星眸半睁,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迷离水雾,宛若夜里回映着星光的大海
纵使完事已久,那几近于完美的艳丽胴体依旧轻轻抽搐着,香汗沁出,连余韵都是一波一波来得层次井然若非阿挛已精疲力竭,几乎忍不住要呻吟起来,断断续续的急促喘息犹如垂死挣扎的小鹿,异常冶丽诱人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感度绝佳
即使惨遭奸淫,即使男子的抽插粗鲁暴虐至极,即使初破瓜的娇嫩膣户被蹂躏得狼籍不堪,如海啸般的惊人快感仍将她翻掷抛起,无比凶猛的推上了高潮;许多女子终其一生都领略不到的滋味,她却在初破身时,在下体仿佛被钢刀戳穿、伤口又遭异物反复摩擦的剧烈疼痛之中,轻而易举地来了几回
那样的肉体愉悦太过逼人,初经人事的阿挛一下子手足无措,神智有些恍惚
(……是的人了)
这样的念头令阿挛害羞至极,身子一颤,膣底隐隐透着酥麻
虽然是坏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还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好人……但阿挛愿意用樱桃小嘴含着、取悦,愿意让粗暴的掐揉着她最最自傲的挺耸椒乳,像是要弄坏它们一样;甚至愿意为打开双腿,迎着骇人的粗糙滚烫进入她美丽的身体,毫无保留的通通射进去--
神思不过眨眼间,阿挛仿佛已走过了两个人的大半辈子,幻想解开她四肢的束缚,在下次挺入时可以紧紧拥抱;她为生一个玉雪般可爱的小女儿,两人在村后溪边搭了幢小竹庐过日子;因为女儿渐渐懂事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恣意求欢,夜里她总是在哄睡女儿之后,才含着羞让剥开衣裳,又不敢全部脱光,一边咬着唇死死忍住呻吟,一边期盼着用又多又猛的浓精烫坏她,灌满她急切的渴望……
想着想着,下身突然温腻起来,还插着阳物的蜜管里泌出浆厚的液感,一股一股的吐出蜜汁,层层裹住侵入的异物男子几乎是立刻勃挺起来,赤龙杵翘成一柄狞恶骇人的弯刀
惊讶之余,本想以秽言嘲弄她的敏感,享受她又羞又窘、又无力反抗的动人模样,但却来不及开口--从来没干过这么棒的女人这哪里是什么处子?根本就是天生的婊子!就连湖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名伎都没得比
嫩膣里微微一掐,就着泌润丰富的爱液将挤退大半,半截迫出的杵茎裹满近乎透明的浆汁,遇风湿凉,益发显出肉柱的滚烫
男子难忍欲念,虎腰往下一沉,长物直没至底,窄小的肉管里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爱液“噗唧”一声,被挤得喷溅出去,力道之强之猛竟像一小片水幕一般,大把大把的溅湿了男子的股沟菊门,阴囊底下滴着晶莹水珠
阿挛仰首呻吟起来,两片嫩唇却被男子张口覆住,盖得紧紧的女子情动时最爱亲吻,阿挛本想回吻,才一张嘴就被的舌头侵入,男子以舌撬开她的牙关,抽插似的满满占据了她的口腔
男子越插越急,阿挛被插得快美迭生,一层迭着一层像浪头一样,忍不住拱起身子,用耻丘顶着男子根部的耻骨,平坦的小腹一阵轻搐,抬起湿漉狼籍的外阴,就这么浆浆水水的研磨起来
她是天生的白虎,耻丘上光洁无毛,隆起如一只细滑幼嫩的包子,肤触极佳这个角度不但加重刺激阴蒂,也压着男子根部往后一扳,玉门掐得更紧,无须大耸大弄便十分舒爽
男女采贴面而坐的姿势、风月册里管叫“观音坐莲”的,就是摩擦耻丘耻骨的部位然而男上女下之时,却要女子主动挺起下阴迎凑,才能享受这样的快感
阿挛手腕、脚踝受制,只得挺起柳腰,两瓣雪臀绷得紧紧的,早已分不清拱腰所致,还是紧凑的美膣内又将抽搐;用力扭动一阵,毕竟女子娇弱,不能长久,便要坠下
男子突然箍住她的腰肢,双膝滑到她臀下,将粉臀用力往底下一压,硬生生让阿挛“坐”到腿上,猛然往上戳刺射过两回,泄意已略麻木,这次从头到尾都用足了力气,体力的消耗反而远在囊底空虚之上
阿挛四肢磨得破皮,渗出血丝,肩髋等关节疼痛欲折,睁大了失神的美眸,被封住的小嘴忍不住呜呜出声,香涎淌出嘴角,流满雪腮,倍觉痴淫但这个姿势剧烈摩擦耻骨,非是难捱的酥痒,而是针刺般的酸利,片刻间凶猛的快感蜂拥而来,将她甩上高峰!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
男子顿觉入口处一束,仿佛有只婴儿小手掐紧杵根,同样是痉挛收缩,感觉却与前度全然不同,快美的程度绝不下于膣底吸啜,射干了的赤龙杵暴胀起来,竟又硬掏着射了一回!
仰头大叫,声如狼嚎;阿挛小嘴一松,忍不住娇声呻吟,如诉如泣,令人血脉贲张两人紧抵着射了一阵,瘫软在木台上,男子卧在她汗湿的奶脯间,一丝混杂着潮汗、体香、口唾气味的乳脂香钻入鼻中,约莫是阿挛高潮后血气畅旺,体温将乳间气息蒸散开来,嗅着竟觉十分甜润,软掉的阳物隐约蠢动
心惊之余,撑起上身退了出来;这一拉动,阿挛软软轻哼一声,小巧的下颔抵紧锁骨,酥胸急遽起伏她的美态着实太过诱人,男子未及完全退出,已然硬挺,肿胀的肉菇边缘卡着阴户,两人俱是一阵肉紧,一起打了个哆嗦
“小淫妇!”男子喘息着,咬牙道:“想吸干么?”
阿挛正睁开美眸,闻言不禁又羞又气,突然想起适才自己的模样,全都让四周跪着的同村父老看了去,既感羞耻,又觉悲凉,转念一想:“死都不怕,受辱又算什么?既然……既然已跟了,也就是这样了”
她原本抱着必死的决心,但这男子虽然暴虐,却不让手下污辱她,宰制她时又极有丈夫气概,被占有身子之后,不知怎地忽有一丝依恋之感,心里隐约怀着期盼:“若能从此不再为恶,……便一辈子陪着”见苍白的俊脸挂满汗珠,发鬓紊乱,直想伸手替理一理,忍羞低声道:
“……放开,……好生服……服侍,绝不逃跑”
男子摇头
“喜欢绑着女人干若不绑着,便硬不起来”言语之间,火烫烫的硬杵一寸一寸挤了进去,撑开滑嫩湿漉的管壁,长长推送到底
这是阿挛第一次神智清楚的吞纳了,仰头“啊”的一声长长呻吟,余音荡人心魄“,喜不喜欢干?”男子咬着她的耳珠轻声问,一边徐徐退了出来
阿挛膣内还火辣辣的又痛又美,忽觉空虚难耐,不由得着慌,本能地摇头
男子哼笑:“不喜欢么?那不干了”微微提腰,便要将肉菇拔出
阿挛挺腰凑近,这才意识到问了什么,羞得差点晕厥,但心底又不希望那条滚热的怒龙脱体离去,细声道:“喜……喜欢……啊!”男子熊腰一沉,又插得她满满的
面对这从未有过的美丽尤物,拼着虚耗殆尽强打精神,正打算埋头苦干,忽听她轻喘不止,张着香喷喷的小嘴颤抖吐息,娇羞的问:“那……喜不喜欢?”
支起上身盯着她,她羞得别过头去,涨着红潮的雪靥美绝尘寰,难画难描
男子的眼神像狼即使在狼群里,有这种眼神的,也必定是头疯狼
可惜阿挛并未看见
“喜欢”男子说着,又趴下身去,怒龙“唧”的一声挤出一股清泉
阿挛失声娇唤,身体和心同感羞喜,勉强咬牙抑住呻吟,喘息着问:“那……放了们好不好?……啊、啊……一……一辈子……唔唔,啊啊……一辈子、一辈子……服、服侍……啊啊啊啊啊啊--!”原来男子奋力狂抽,阿挛颤抖着拱起腰,转眼又到了紧要关头
突然停下动作,徐徐退出大半
阿挛颓然脱力,雪臀“啪!”落在台上,带着浆水的击肉声格外淫靡
“要见血,才能硬得久长”
阿挛轻扭柳腰,仿佛身体正抗议着突如其来的空虚,过了好一会儿才会过意来,颤声道:“……要违反约定?”
男子冷笑:“答应什么来?早就说好了的,一个女人换一个男人;是自己说一人换全部,可没说好”
阿挛急得涌泪:“可……可说喜欢的……”
“是喜欢啊!”男子道:“要不,早让那帮混蛋奸了做人家的首脑,总不能自个儿吃独食,难以服众,把山里女人的藏身处供出来,让有个交代,担保没人敢动一根手指头--除了以外”一挺下身,龙杵又排闼而入
阿挛心底冷了半截,身体的快感也随之消减大半,硬杵刮肉的锐利痛感清清楚楚的,却不及心来得痛
“不知道她们在哪儿”她摇摇头,神色却很坚决:
“就算知道了也不说给了两次,用……用嘴也来了一次,要遵守诺言,放走三个人”
男子看着她,神情喜怒难辨
“那也还有四十几个人让干足四十九次,便让放走这四十九个人--是这意思?”
阿挛心中悲凉,却还存了一丝妄想,盼望这名夺走自己红丸的男子能想起她的好处,有些许怜惜之心;闭目转头,泪水滑落面颊
忽听不远处一人嘶喊道:“阿……阿挛!们……死不足惜,别……别让这帮贼子糟蹋自己”阿挛无法抬头,闻声细辨,却是邻家的六旬老人樊叔又听俩青年汉子骂不绝口,一阵拳脚呻吟,才渐渐平息
男子冷笑着,突然捏住她绵软的双乳,用力插入!阿挛哀叫一声,本不想示弱,无奈娇躯敏感至极,又似对疼痛有所反应,男子狂风暴雨般恣意侵凌,动作、力道比原先更加粗鲁残虐;她被捣得喊叫不出,全身绷得死紧,睁眼张大嘴巴,口涎汨汨流出
未几,男子大吼一声,拔出来射在她布满红色捏痕的酥胸上,杵茎上带着鲜红血丝,尚在流动,射出来的却是极稀薄的透明浆水,还不及滴在乳上的汗水多
“这……这一个,当是送的!”
面色发白,咽着唾沫勉强调匀喘息,手一挥:“放……放了五个!”众恶少嘻嘻哈哈,松开了五名村民
忽有一名恶少大笑:“公子爷,您瞧这个!”架起五人之一,只见那青壮汉子双膝染血、两颊凹陷,几已不成人形,但裆间却高高昂起,模样十分突兀
男人气喘吁吁,咬着一抹狠笑,低头睨着阿挛:“舍身救人,们倒是看得爽快!这等样人,还要救?”阿挛脸色惨白,只是闭目流泪
男子轻声道:“再怎么美丽,被干过之后,其男人都当是残花败柳了,个个只想干,却不会有人敬爱村里那些姨婆婶娘,会一辈子在背后,说是被男人玩烂的婊子,暗里妒忌男人们忘不了的身体,想尽办法将赶出这个地方”
阿挛闭口不语,但心里明白说的是真的
从小到大,美貌带给她的,总是坏多于好昔日尚且如此,何况失贞?
“犯不着为了这些贱民,伤了对的喜爱”柔声对她说:“那些女人放孤身一人来受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藏身处供出来,与亲厚的,通通饶过不杀”
那就是要杀尽其人的意思了,阿挛想
这么狠、这么疯、这么嗜血的男儿,偏偏是的郎君呢!占了的身子的、又苍白得惹人疼的郎君……眼看村中男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最起码要保住女人的阿挛含泪一笑,凄然摇头
男子端详她许久,什么话也不说只听一阵惨呼此起彼落,不多时台前响起啪踏啪踏的脚步声,一名恶少兴奋地回报:“公子爷,都放啦!一人切成了七段,一股脑全都放溪流去,水上一片红哪!真是好看”
男子皱眉道:“五马分尸也才六块,哪来的七段?”
恶少们大笑:“个个那话儿都硬得棍似,顺手又切下一段”
阿挛差点晕死过去,男子低头看她,轻轻抚摸她泪湿的面颊,柔声问:“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女人,在哪里?”
阿挛哀求似的望着,咬唇不说一句话溪畔的竹庐、可爱的小女儿、夜里羞人的缠绵……美丽的图画“锵!”一声在她心里碎去,就像碎于夕阳的漫天云彩一样,只剩下小小的一片叫做痴望
男子点了点头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不会杀,而且打算按照的意思,遵守们的约定四十九个人,换四十九次;扣掉要了的五次,再四十四次就好”跃下木台,穿好裤子,回头一招手:
“来!们十一个混蛋,一人四次,一次不许多,一次也不许少”
恶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动也不敢动
“动作快啊!”男子笑着,亲切招呼:“太阳下山以前,咱们还得放人呢!四十四人一齐“放”进水里,看能不能把石溪堵起来!”
◇◇◇
“那些恶少欢呼起来,轮流上前侵犯阿姊,又动手打她”
药儿若无其事的说着,伸手往盒底一捞
“咦?糕没啦这时候来点茶也挺不错”
众人听得惨然,偌大的灵官殿里,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谈剑笏半途就听不下去了,本想开口问个清楚,忽又转念:“这娃儿看似幼小,说话又非是童稚之言,面对满座江湖人,犹能神色自若,侃侃而谈,背后绝不简单且听说下去”
任宜紫道:“阿姊惨遭凌辱,还不上前去拼命?小小年纪,忒没血性!”
药儿见没人奉茶续点,有些意兴阑珊,懒得与她斗口,抓了根干草随口咬着,冷笑:“若是上前拼命,今日说故事给听的,只怕是一分七截的无头鬼摸下边,看有腿不?”
女子多怕鬼怪,任宜紫悚然一惊,强笑道:“……别胡说!有这么爱吃糕的鬼么?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药儿续道:“躲在草丛里,听们淫辱阿姊,后来也懒得轮流了,一次四五个人齐上闲着的便“一次”、“两次”大声报数儿,报了多少,便解下几个男人带到溪边去,然后提着刀空手回来
“边看边哭,哭得累了,居然在草丛里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醒过来时,广场已空荡荡的没半个人,连阿姊也没了踪影想起们多在溪边杀人,赶紧摸黑过去,果然那伙无良的聚在溪畔,一人说:“公子爷!瞧她没气了,要不剖来瞧一瞧,里头是不是也同外边一般美?”那杀千刀的贼首道:“瞧什么?扔溪里去!”两人分捉阿挛的手脚,将她扔进了石溪
“石溪的水特别冰冷,白日里若遇阴天,连男子都不易下水,何况阿挛给剥得赤条条的?见她白白的身子在溪石上撞了几翻,就这么滚入水中,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恶人们听见了,忙不迭的追过来,只记得贼首大叫:“别让那雏儿跑了!”沿着溪往下跑,想追上阿挛,但水流太急、夜里又黑,不多时就看不见了不想再逃,坐在溪边大哭,三、四名恶徒追过来,将团团围住
“本以为死定啦,这时突然来了个身穿白衣的贵公子,打着灯笼,背上负着一个很大的双轴画卷一出手,把四名恶徒通通都打得爬不起来,冷冷的说:“一路溯溪,循着漂流的尸块而来,这些都是们杀的?”恶徒们哼哼唧唧,其中一人还在撂狠:“……是什么人?知……知不知道们的来历?”
“那白衣贵公子冷冷的说:“只知道,干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们都得是死人”说着从画轴里抽出一支明晃晃的长剑,一人卸下了一条腿,说:“流到天亮时若还没死,再带们上官府回话”恶徒们惨叫不休,在地上打滚”
众人听得大快,连剑冢的院生们都叫起好来
忽听一声冷哼:“婆妈!这等下三滥,杀便杀了,还见什么官?”
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浑身一颤,居然是琴魔魏无音
谈剑笏好生尴尬,轻咳两声,小心翼翼道:“魏老师,江湖好汉想得到官府,总是好的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药儿又道:“瞧那贵公子本事很大,赶紧求救阿挛揽着踏溪追下,风飕飕的像飞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不久大叫:“在那里了!”把放下,随手抓起两段流木往溪里一扔,突然飞了起来,就这么踏着流木飞到溪中一捞,抓起一团白白的物事,又踩着溪中的大石回到岸边”
众人心想:“药儿若未夸大,这人的轻功当真俊得紧”
任宜紫道:“这“顾影横塘,浮木点水”的轻功也会,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她的年纪,轻功能有这等造诣,堪称出类拔萃,只是这种时候这般夸口,任谁听了都觉得不妥
药儿的表情甚是冷淡,只说:“是么?那挺厉害的”
任宜紫自讨没趣,哼的一笑,索性连“后来呢”也不问了
药儿自顾自的说:“将捞上来的物事横在膝上,是个很白身段很好的女子,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布满瘀痕,嘴角破碎,到处都是零星伤口,认不出是谁她的身子很美很白,这么美的身子一定是阿挛,可认不得她的脸了们把她弄得……弄得都认不出来啦!
“那贵公子说:“她没气了,全身没有一点温度真对不住,救不回她”一摸她的手果然很冰,就大哭了起来,把阿挛救人的事说了那公子听了之后,站起来说:“放心罢!虽然救不了她,却可以替她报仇”
“一路追过去,将恶人们一一打倒,连那贼首都不是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飞了刀剑,咬牙道:“是什么人?干什么管老子的闲事?”那贵公子说:“不平之事,人皆可管!是仗了谁的势头,竟敢屠人村落,烧杀奸淫!”贼首说:“打出娘胎就这么干,没人管过!又是什么人,有种报上名儿来!”
“那贵公子冷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打龙庭山九蟠口来,人称丹青一笔沐云色!又是哪个王八蛋老子生的下三滥,有种报上门庭,送的人头回山时,顺便打的混账老子、混蛋师傅一百大板!””
庙外雷声一响,电光映亮了众人错愕的脸
更令人讶异的还在后头
药儿提声道:“那贼首哼了一声,大笑道:“道是什么来历,原来是指剑奇宫的一尾小蛇!对不住,可杀不了;本少爷的老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观海天门副掌教,人称“剑府登临”的鹿别驾便是!””
◇◇◇
现场群情哗然,观海天门的道士们更如沸水炸锅,人人眦目欲裂
一名相貌端正、长鬓飘逸的青年道人越众而出,袍袖一振,戟指怒道:
“兀那小儿!谁教来含血喷人!”铿锵一声,长剑出鞘
按药儿的说法,那无恶不作、奸淫阿挛的贼首,便是软榻上包满绷带、被“不堪闻剑”砍得半死不活的幸存者鹿晏清,也就是观海天门副掌教鹿别驾的义子;而被控杀人的凶手沐云色,倒成见义勇为的翩翩游侠了!教一干天门弟子如何忍受?
鹿别驾的亲传弟子苏彦升率先拔剑,铿铿铿的一阵连绵脆响,左右三名“晏”字辈的少壮派道士心念一同,三柄长剑齐声并出;四人分作两路,首尾相连,目标直指药儿!
谈剑笏本想挺身主持秩序,见状也不禁动了真怒,暴喝:“事实未明,赶着灭口么?”回身虚劈一掌,也不甚快疾,更是毫无准头可言,便似远远对着三道人挥了一下,转头又“呼”的一掌拍向苏彦升
总算苏彦升知所节制,没敢伤了朝廷的五品大员,扑击间硬生生顿住身形,剑刃一收臂后,改以剑鞘横扫,势如软鞭,用的却是掌法
谈剑笏认出是观海天门的“蛇黄掌”,这路手法是软功中的硬门,在接敌的瞬息间化柔为刚、改曲为直,就像蛇化为蛇黄(即褐铁矿的结晶,又名“蛇含石”,可入药古人认为蛇黄是蛇冬眠藏于石中所化)一样,至为刁钻
不闪不避,应变毫无花巧,握住剑鞘一送,简单乏味
苏彦升见乖乖上当,潜劲寸发,谁知剑鞘竟纹丝不动,震不开又推不动,暗自心惊:“这中原蛮子好大劲儿!”顺势一抽,倒纵入阵,剑鞘回胸施礼,陪着笑脸:“谈大人言重了!等不过是……”余光所及突然一怔,再也说不下去
原来剑鞘中段一截,已被捏得扭曲变形,铜件熔开、木鞘爆裂,仿佛被扔进打铁洪炉似的
苏彦升是鹿别驾的得意弟子,刀剑技艺在天门刀脉之中排得上前三甲,人称“通犀剑”,所佩之剑就叫“通犀”,乃是鹿别驾年轻时惯用的名器,不惟剑质精纯,剑鞘也以上等的铁梨木制成,就算真扔进火里,一时三刻也烧不裂,岂料在一照面间便毁于谈剑笏之手
苏彦升骇异之余,忽见三名师弟踉跄退回,东倒西歪、如饮醇酒,面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身后,其师鹿别驾慢条斯理说:“晏超、晏平、晏达,三人速速坐下,运功将躁气导出,不可留滞于任督二脉”三人依言盘膝,五心朝天,片刻头顶竟冒出氤氲白烟,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苏彦升知道师父极好面子,这一下折了先手,再试图做任何补救,只是徒使颜面扫地而已,剑尖指地,朝谈剑笏躬身一揖:“多谢谈大人指教”从容退回鹿别驾身边,将裸剑收于臂后,神情姿态颇为大度
鹿别驾不动声色,半瞇起湿润深邃的漆黑眼瞳,心底暗叹:“清儿若有升儿的一半,何至于弄到今天这步田地!”起身稽首道:“多谢谈大人手下留情这一路“熔兵手”连铁梨铜鞘都能毁去,中人而不伤,足见大人眷念之意”
众人一听,均感诧异:“原来谈大人竟是西北赤鼎派的好手人说“三鼎”在西北疆界争夺“火工第一”的名头,由来已有数百年,武功与技艺均是驰名天下,不知与东海三大铸号比起来,是谁的锻冶之术堪称至高?”
谈剑笏素来低调,知其来历的人不多,一被叫破,顿时也有些不自在,拱手道:“鹿真人,下官没别的意思在场诸位都想查明真相,若然信得过谈某,请交给来处置”
鹿别驾笑道:“这是自然只不过这个小奶娃子,却做不得证人”提气朝殿外大喝:“既然来了,何妨现身一见?沐、四、侠!”
驴车上的佝偻老人一跃而下,直起腰来,忽然变成一名高大瘦削的青年人;随手揭去蓑笠,露出一张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的俊脸来虽然一身褴褛,满面胡渣,微微凹陷的面颊颇为憔悴,仍堪称是“玉树临风”,仪表气质,无一不是龙章凤姿
指剑奇宫素有不成文的规矩,选徒非美男子不取沐云色乃是奇宫新一代的佼佼者,近年在东海道闯出偌大名头,容貌之出色,仍使得一干水月弟子为之摒息,一个个看得出神,还有人羞红了粉脸,心跳莫名加速
观海天门一方,倒是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刮骨吃肉,将生啖殆尽只是谈剑笏方才露了一招“熔兵手”,小道士们自问武功比不上苏彦升,前事殷殷,余威犹在,一时间也不敢造次
沐云色走进庙里,药儿一把扑进怀中,沐云色抚摸药儿的头顶,亲昵道:“辛苦啦!剩下的事,就交给罢”
药儿摇头:“给阿挛报仇,一点也不苦”
沐云色宽慰一笑:“好孩子!”眼中不无慨叹
走到谈剑笏面前,抱拳道:“谈大人久见”虽然一身破烂灰袍,但身形颀长、顾盼生姿,自从走进灵官殿,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目光所聚,说不出的好看
谈剑笏已算是高壮,仍足足矮了半个头,宁定沉着的目光却丝毫不让,缓缓抱拳:“沐四侠久见!当日在龙庭山的桃林树海一晤,不觉已过六年,倒是比还高了”
思及往事,沐云色露齿一笑,活像个淘气的大男孩
“在下听从谈大人的建议,请流影城的匠人将画轴藏剑的刃部研去了一分,果然出剑更加迅捷”抓抓脑袋,笑意微赧:“可惜那对轴剑在妖刀冢已然遗失,看来也没什么机会取回了下回再重打一对,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好说”
谈剑笏并不打算在此叙旧对沐云色的好印象,不会影响对真相的执着
“沐四侠,失踪的这一旬里,贵宫几乎与观海天门动起刀兵,坏了百年来四门不战的盟情和议,东海道人心惶惶,影响不可谓之不深今日,须得与众人一个交代”
沐云色点了点头
“谈大人,在向武林同道交代之前,在下想先向一个人交代”
“沐四侠请便”
沐云色走到角落里,扑通一声双膝着地,俯首道:“师父!弟子做了件错事,恳请师父原谅”众人皆想:“果然是杀人凶手!”水月停轩的女弟子们闻言心碎,有的兀自不信:“一定……一定是那姓鹿的不好,沐四侠才会杀!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魏无音“嘿”的一声,神情疏冷,仰头只看屋顶
“是为私欲,还是为了旁的?”
“不为私欲,乃是为了拯救无辜,徒儿万不得已,才出手伤了那人”沐云色低头道
“若在场,有没有别的法子?会不会出手?”
“依徒儿猜想,师父多半要出手的”
“婆妈!”
沐云色一愣,猛然抬头,却见魏无音扭头望着殿外,一径冷笑
“既不为私欲,又万不得已,需要谁人原谅?”
沐云色听懂的意思,眼眶微红,全身发抖,点头道:“徒儿明白了,多谢师父教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魏无音神色冷漠,看也不看一眼,一挥袍袖:“不必了从小到大,有没做过一件事让蒙羞的?”
沐云色心神激动,低着头颤声道:“没……没有”
魏无音冷笑:“那日后呢?有打算鬼鬼祟祟做人么?”
“弟……弟子不敢”
“那便是了”魏无音连连挥手,像赶苍蝇蚊子似的,满脸的不耐烦,转头抱臂闭眼,倚着琴匣假寐,随口撂下几句:“男儿大丈夫,该承担的就去承担,不要婆婆妈妈!若是有人冤枉了……嘿嘿,再来找师父不迟”
沐云色精神大振,霍然起身;回头时,已是自信宁定,风采照人大步而回,疏朗一笑,冲谈剑笏抱拳道:“谈大人,今天一来,是为了投案观海天门的鹿晏清,的确是所伤”
谈剑笏皱眉道:“沐四侠,确实是以贵门的“不堪闻剑”,伤了鹿晏清么?”
沐云色点头
谈剑笏却大摇其头“这就不明白了,简直是毫无道理”
“不堪闻剑”乃是指剑奇宫的绝学,号称不解之招,施招者以无匹的气劲凝血断流,一旦中招,那是非死不可,却未必当场便死所谓“谁家悲泣不堪闻”,身中此招之人,还能若无其事回家交代遗言,亲人妻女却知是无药可救,哭泣不止,令人闻之断肠,故称“不堪闻剑”
奇宫的武学以“无剑”为最高境界,主张超越形式,以心御剑;心之所向,则天地万物皆可为剑,无须拘泥剑形这部“不堪闻剑”最能代表无剑的精神,因此不落文字,完全依靠师父口传、个人领会,即使是一师所传,每个人使出来的路数也绝不相同
以此杀人,简直就跟在尸体上签名没两样
“况且依药儿之言,鹿晏清武功远不如,对付根本用不着“不堪闻剑””
谈剑笏皱眉道:“非用“不堪闻剑”不可,应当只有两种情况:对方武功远胜过,以此不解之招,让对方心生忌惮,此其一;其二,就是必定要致对方于死地显然是为了第二个理由”
沐云色满脸佩服,点头道:“谈大人好生厉害,的确非杀不可”
观海天门一方听直承行凶,群情汹涌,忍不住鼓噪起来
谈剑笏大声制止,又摇头:“这也不对”
任宜紫柳眉一挑,抢白道:“哪里不对?”
谈剑笏陷于长考,反复推敲之间,竟全不理会
许缁衣接口道:“奇宫的绝学“不堪闻剑”虽是必死之招,却有轻重之别鹿公子身上的这一剑,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沐四侠不希望慢慢死去,反而想立即取命,并且确认一定会死,才如此刚猛地运使“不堪闻剑”不知说的,是也不是?”
沐云色见过许缁衣几回,只是罕有机会开口交谈,心想:“久闻水月代掌门是位精细人物,闻名果不如见面是了,便以她的美貌,也值得一见”
风流倜傥惯了,过去身边从不缺名门美女陪伴,在东海的青楼场子里更是粉头状元,声名极佳,忍不住用审美的角度细细打量,微微一笑:“代掌门所言,分毫不差,在下佩服”
“但这就不对了”许缁衣温柔一笑,垂目道:
“沐四侠用尽全力发出一击,不但求对方必死,还希望速死,明显是做垂死挣扎;这一下若未得手,只怕死的就是了如此凶险,怎能是武功远逊于的鹿晏清所能造成?”
谈剑笏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想的显然也是同一个疑点
鹿别驾笑了起来,湿润的双眸紧盯着,慢条斯理的剔着指甲
“沐四侠,也别忙着找借口啦!给一个现成的”假意想了一想,击掌道:“是啦!就说……就说给天外飞来的一把妖刀附了身,人事不知,这才下了重手,对付那可怜的晏清孩儿沐四侠,贫道说的是也不是?”
“不是”
沐云色摇了摇头,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被妖刀附身的,是那坏事做尽的好儿子!不是妖刀的对手,迫不得已,才以“不堪闻剑”赌上一赌,看看能否逃出生天!”
此言一出,天门阵营内无不哗然
苏彦升怒目戟指,大喝:“好贼子,竟敢妄语邪佞,妖言惑众!”
沐云色冷哼一声,昂首拂袖:“鹿晏清什么德性,们最清楚!奸淫烧杀,总不会是头一回罢?屠村既是真,妖刀附体又怎会是假?”呼喝不休的道士们一怔,登时气馁,只剩下寥寥几人兀自嘟囔,其余多半铁青着一张长脸,硬生生咽下无数污言
四大剑门乃是东海道名门正派的翘楚,昔日为对抗东海邪派第一大势力“薮源魔宗”,四派捐弃成见、结成同盟,百余年来留下无数轰轰烈烈的事迹,堪称佳话
观海天门忝为东海道教正宗,拥有号令玄门百观的位阶实力,掌教“披羽神剑”鹤着衣更是声望卓著的敦厚长者,论武功、论德行,均不在埋皇剑冢的“千里仗剑”萧谏纸之下,地位极高
任谁也想不到观海门下,竟出了鹿晏清这等子弟,瞧一干同门的反应,这厮显然还是累犯,素行之恶,众师兄弟都不意外
谈剑笏蹙起两道浓密的卧蚕眉,暗忖:“待此间纷争告一段落,须得向台丞禀报此事鹿晏清所犯,天理不容!查若属实,拼着得罪观海天门,也要给青苎村民一个交代”轻咳两声,肃然道:“沐四侠,的证词干系极大,还请细说分明”
“是”沐云色从容道:“那一夜,见这孩子的姊姊死状凄惨,不由得动了真怒,于是沿途出手,一路杀回村里去犯事的贼人打不过,都让卸下一条左腿,倒地哭号不休”
天门受害的十二人里,除鹿晏清之外,其余十一人的确都被砍去左腿,这点与案发事实相符苏彦升冷笑不止,提声叫道:“男儿大丈夫,敢做不敢当!既然承认出手伤人,怎地却不敢认杀人罪?”
沐云色睨一眼,神色傲然
“杀的就认,不是杀的自然不认!奇宫门下,没有隐恶藏污的鼠辈!如何不是男儿大丈夫?”天门道士眦目欲裂,纷纷按剑:“骂谁是鼠辈?”沐云色仰头打个哈哈,俊目一凛:“哪个纳垢藏污,便是鼠辈!们敢说,青苎村血案不是鹿晏清干的?”
寒风入殿,刮得青幔猎猎作响潇潇雨声之中,天门弟子一片默然,人人咬牙低头,垂肩松开了剑柄
忽听一声长笑,软榻上的鹿别驾缓缓抬头,瞇着湿润的黑瞳轻剔指甲,口吻极是随意“沐四侠这台戏,做得也未免太过啦敝门十二位弟子,十一死一重伤,能在这里侃侃而谈的,唯沐四侠而已;其中诸多谜团仍是云山雾罩,难以廓清,说了等于没说”
一指身后躺着的鹿晏清,淡然道:“沐四侠说这晏清孩儿被妖刀附身,又说倾力使出一招“不堪闻剑”,仍是不敌,怎地好好的像个没事人儿,家的孩儿却只剩下半口气?要说凶手,也总是最后还能站着说话的人……要多像一些说是罢,沐四侠?”
沐云色摇了摇头,微露苦笑
“莫说是,这件事连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当夜,沐云色义愤填膺,打倒十一名天门俗家弟子,在溪边与鹿晏清遭遇,风风火火地含怒出手
“风云四奇”是指剑奇宫近年来最受瞩目的新秀,沐云色虽然居末,修为却远胜过同龄,在东境足以跻身一流高手;反观鹿晏清一夜虚耗,体力所剩无几,又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一身本领仅余三两成两人照面仅只一合,鹿晏清双手腕脉被刺,刀剑脱手,错愕之际,转身便逃
奇宫于轻功上有独到之秘,天门远远不及,按说鹿晏清根本逃不了沐云色略一提气,两个起落间便追上了;正要拿住背心,忽听身后一声“哎哟”,竟是药儿
返身跃回,只见黑夜里药儿伏在两块溪石之间,双手握住左脚踝,痛苦地颤抖着“怎么啦?”一把将药儿抱起药儿抖着抽气:“脚……脚疼……给什么……打……打了一下……”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沐云色小心捋起药儿的裤管,白皙纤细的足踝内侧肿起一枚鸽蛋大小的瘀块,方位奇诡,不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倒像被飞蝗石一类的暗器打伤便只这么一耽搁,鹿晏清已逃进一处石峡,峡外两块巨石形如门扇,周遭青竹摇曳,似掩着一块石碑模样的物事
鹿晏清是观海天门副掌教的义子,身份非比寻常,天门与奇宫素来有隙,若不能拿个人赃俱获,今夜之事绝难善了--沐云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微一思忖,将药儿轻轻放在石间,从怀里拿出奇宫秘制的火号“升龙焰”,朝天引燃
“轰”的一声,烟火冲上天际,化成一道青绿色的龙形长焰,布满鳞甲的龙身晃动不休,宛若活物,居然久久不散
药儿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疼痛
不消片刻,远处“咻!”一声窜起红焰,另一条亮灿灿的烟火红龙张牙舞爪,冉冉升空双龙隔着黑夜里奔流的石溪怒涛遥遥呼应,犹如水中升起的龙王
“别怕!”沐云色凑近药儿耳畔,柔声说:“乖乖待在这儿别动,那条红龙会保护药儿,谁也不让伤害”吐息喷入药儿的耳蜗,吹得几络发丝飘起,药儿似是十分怕痒,缩着脖子胀红脸,一径点头
沐云色安排妥当,三步并两步奔至石峡前,见青竹丛间的确竖着一块石碑那碑通体黑黝黝的无一丝光亮,碑上歪歪扭扭刻着两排字,似是以利器仓促划成,阴刻的痕迹里露出一点一点的细碎亮片,仿佛嵌着研细的珠贝粉末,被寒月水光一映,字迹居然看得十分清楚
“生魂勿近,金铁禁行,妖邪苏生,血染天地!”
这十六字写得鬼气森森,沐云色一摸背后之剑,颇有些犹豫:“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会有“金铁禁行”这样的规条?”仔细一瞧,旁边密密麻麻刻着小字:“人力有穷,难敌异物,唯以一身血肉,拼葬于斯!苍天怜见,莫令重生唐十七绝笔”入石深刻,可见留字者膂力之强
熟知武林各派掌故,却想不起“唐十七”是哪位前辈高人,顿觉心宽:“无知乡人,原有许多迷信禁忌,怕只是故弄玄虚!”一拍轴剑,飞身而入
峡内空间狭窄,犹如一只颈部收拢的口袋,既无通路,也没有可供攀上两侧山岩的坡道阶梯,简直就像是一处无顶盖的小山洞
峡底一片削平岩壁,堆满大小石块,隆起如小丘一般壁上刻着“妖刀冢”三个大字,笔画生硬、因陋就简,毫无“人力有穷,难敌异物”那种阴森迫力,入石也不及峡外的黑石碑深刻,显是出自乡人手笔石峡的内径仅有十丈,完全是条死路
鹿晏清误入绝地,颓然坐倒在荒冢前,仰头大笑,笑得两眼泪滚,状若疯狂
“妖刀冢?妖刀冢?妖妈的什么冢!坑死老子了……坑死老子了!”将冢上堆石一块块扫落,口中喃喃道:“刀呢……刀呢?妈的,给老子一把刀啊!”
沐云色缓缓拔出轴剑,冷冷看着,忽觉这人既可怜又可笑
“虐杀青苎村人时,可曾想过们的绝望?”拖剑前行,轻声道:
“鹿晏清!伏法罢再有来世,做畜牲好过人”
鹿晏清猛然抬头,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尖牙间溅出白沫:“……想杀?敢杀!老子还有绝招未出,不公平啊!老子……老子跟拼了!”双手连挥,疯狂朝沐云色扔掷石块
天门十八脉中,确有“暗青”一门,一手长剑、一手暗器,原是东海一绝可惜鹿晏清师承刀门一脉,连袖箭、甩镖、飞蝗石等也没见过几回,出手杂乱无章,效果自是有限
沐云色于飞石间拖剑行来,犹如信步闲庭,眨眼来到鹿晏清身前鹿晏清命悬一线,随手抓住一根硬物,想也不想便抽出一搠;沐云色轴剑挥落,一分为二,匡啷一声残枝坠地,居然是根碗口粗的枯竹
鹿晏清反手乱抓,只觉壁上松动,泥尘土灰簌簌而落,接连抽出几根大竹
那竹似乎经过油浸处理,异常坚韧,沐云色砍到第四根时,剑刃“嗡”的一声卡进竹身鹿晏清顺势一绞一扭,竹身的柔劲陡地转成刚劲,就像绞紧的牛皮索忽然放松一样,劲力反弹而回
这一下刚柔互易,沐云色猝不及防,虎口如遭电殛,暗自心惊:“好厉害的蛇黄掌,果然名不虚传!”
刁钻的蛇黄掌劲透脉而入,沐云色真力一滞,半边身子如瓶水箕豆,被晃得气血翻涌总算应变快绝,立时松脱剑柄,反手抽出另一柄轴中剑,径搠向鹿晏清的咽喉,稳稳占住先手;谁知鹿晏清不闪不避,目光邪厉,咧嘴一笑,抬脚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块踢了出去!
两人目光交错,沐云色忽然醒悟:“不好!”头也不回,点足倒纵
任轻功再好,毕竟快不过一块踢飞的石头;千钧一发之际,沐云色挥剑往后一拦,“铿!”一声剑身被砸成了两截,恰将石块磕飞出去石峡入口露出药儿茫然的小脸,浑不知已从鬼门关前踅了一圈回来
对面荒冢之前,鹿晏清随手拔出卡在竹节里的画轴薄剑,一舔嘴唇,赤红的双眼透出兽一般的残忍笑意
沐云色将药儿拉到身后,望着手中断剑,轻叹了口气
“来凑什么热闹?刀剑无眼,很危险哪”
“这里……关了妖怪的,不能带铁器刀子进来”药儿突然明白方才那枚飞石原是冲着自己而来,惊魂未定,白着小脸颤声道:“们赶快离开,让妖……让妖怪收拾”
沐云色摇头苦笑
“世间哪有什么妖怪?若论心黑,那厮便是丧尽天良的大妖怪药儿快走,不然一分心,说不定便要输”药儿嚅嗫几句,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抿起小嘴一咬牙,跛着脚跑了出去
另一厢,鹿晏清扛剑上肩,意态张狂,几脚踢开冢上乱石,赫见一具骸骨瘫坐在峭壁前,全身被七八根油黄枯竹贯穿--方才硬抽出来抵挡沐云色的,正是洞穿尸骸的巨大竹枪那尸烂得面目难辨,肢体被黄竹叉架得支离扭曲,除了头颅,只能看出一只右手垂在身畔,枯掌中握着一柄斑剥锈红的单刀
鹿晏清一脚踹断尸骸的右臂骨,从飘扬的骨灰漫尘中拾起单刀,狞笑道:“沐云色,瞧瞧,连天都帮!才失了一对刀剑,老天爷又巴巴的送来了一对若要的命,说老天爷给是不给?”
沐云色一扔断剑,拍拍手中灰尘,从容笑道:“奇宫门下,周身是剑!便是双手空空,一样能杀”
“这等场面话,留着同阎王说罢”鹿晏清敛起狞笑,含胸松臂,刀剑在胸前一交,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如停渊气如云,连声音都凝沉起来,兽一般的赤目微微瞇起:“四脚蛇,可识得老子的起手?”
沐云色暗自纳罕,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段轶事,不由一凛,面上却装得镇定,淡然道:“莫非是“七言绝式”?”
鹿晏清摒气不答,通体放空,益发如渊上蒸云,既沉又轻,张狂疯癫的模样逐渐褪去,居然有几分出神入定之感撮唇吸纳,周身气流似乎为之一滞,狭小的空间内风息声止,仿佛一切都凝在这即将出手的前一刻;气势之强,简直判若两人
沐云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禁骇然:“这就是……观海天门独步天下的“七言绝式”么?”
观海天门的总坛位于真鹄山东皋岭,数百年前原是东海百观的联盟,武功各异、百兵皆行,犹如一盘散沙直到一名自称“秦篝散侯”的游方道人出现,对众人说:“联盟无主,故而生怨众人奉为主,将盟会合成一大派,自当无争”各观长老大怒:“有什么本事,敢说这种话来?”
秦篝散侯笑而不答,撮唇长啸,啸声震动山谷,真鹄山中鸟兽群奔、云波浪涌,历时一刻方绝百观众人被撼得体酥神涣,尽皆拜服
有人问:“百观各有艺业,所练兵器五花八门,如何成一大派?”秦篝散侯大笑道:“以剑混一!”出示奇书《洪洞经》上下两卷,经中录有道法、内功心诀,以及一部“灵谷剑谱”,俱是罕世绝学
秦篝散侯将秘籍传抄百观,毫不藏私,无论使刀使枪,还是用掌、用暗器的,均以洪洞经与灵谷剑贯通,遂将东海百观合为十八宗脉,创立“观海天门”;“观海”二字,即是“百观如海,同汇于一”之意后来,秦篝散侯于东皋岭坐化,享年八十有六,毕生未曾束发出家,无人知其来历,门人追谥道号为“太昊真仙云来子”,尊为天门祖师
天门十八脉的武功包罗万有,遍及十八般武艺,每一宗脉练到最后,皆有一式千锤百炼而得之精华,以七字为名,故称“七言绝式”
当日魏无音说起这段掌故时,沐云色忍不住问:“七言绝式?是一路武功么?”
魏无音摇头
““七言绝式”,顾名思义,就只有一式而已”
“观海天门那群牛鼻子的武功驳杂不纯,一径追求精妙套路,以繁复为美,合渣滓与金子于一炉同冶,原是庸才的脑袋但这七言绝式去芜存菁,堪称天下间招式的极致,化极繁为极简,实不简单”
“师尊……也曾对过七言绝式么?”四奇行三的莫殊色又问
“运气不坏,居然对过两次”魏无音淡然一笑:
“天门刀脉的七言绝式,名唤“泠泠犀焰照澄泓”,乃合《通犀剑》、《游犀刀》两部武功而成,刀剑各有一百零八式,算是牛鼻子手里稍能见人的玩意,并不好斗两百一十六式刀剑的大威力、大杀着,全都合到了一式里,们说呢?”
--两百多招的套路,如何浓缩成一式?
--实战中尚有无数变化,又怎能以一式穷尽?
魏无音的四名亲传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沐云色的个性最是佻脱飞扬,大着胆子问:“师尊两度遭遇,却不知胜负如何?”
“一次全赢,一次全输”魏无音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遂不再言
而鹿晏清身上的奇妙变化并未稍止
闭目垂头,似乎毫不设防,沐云色才动了抢攻的念头,却发现的姿势攻守浑成,竟无可乘之机;转念又想携药儿退出峡口,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已盖上心头,连稍退一步也不可得,想着想着,豆大的汗珠涔涔滑落,一时无措
(这是攻心……还是无隙?天下间……竟然有这等姿态!)
鹿晏清却不忙着出手,竟似睡着一般,隐隐透着一股暴雨将至的深沉
沐云色动弹不得,料不到这浮夸败德的浪荡子手里,还有“泠泠犀焰照澄泓”这等惊世之招!像这样的巨大压迫,过去只有在面对大师兄的“云水三合”时、周身被无形琴音包围的恐怖感差可比拟--沐云色也算是精通音律了,试图从悠扬的琴声里找出破绽,岂料却越陷越深,最终被无边无际的空茫所吞噬……
“大……大师兄!”犹记得琴音一撤,当场瘫软了半截,抹着汗可怜兮兮地摇头:“您的无形剑阵,还……还是这般厉害!小弟……小弟望尘莫及”
“是境界,孟采是境界”大师兄唤着的字,淡淡然说道:“境界之剑,不能以招式破之,须得突破境界,方能取胜自手按琴弦的那刻起,已然输了;其后,不过徒然挣扎而已”
--境界之剑,不能以招式破之
--一次全赢,一次全输
师父与师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沐云色灵光一闪,顿时醒觉:“原来如此!”运起十成内力,却非是发出“不堪闻剑”,而是提气大喝:
“鹿晏清!”
鹿晏清尚未完功,闻声一震,空茫的眼神倏地凝聚起来;回神的一瞬,完美的体势突然漏洞百出,无处不可出手心知被破,鹿晏清一咬牙,刀剑齐施:“看招!泠泠犀焰照澄泓!”双刃化作千影,犹如惊鸟出林,一挥之间,无数条的耀眼刃光飕飕飙至!
沐云色并起双指,无视于剑网刀风,《通天剑指》中的一招“指天誓日”应手而出,潇洒自若的身影自千影万华间穿出,重重戳在鹿晏清右胸“天池穴”上
天池穴属手厥阴心包络经,气血行于右臂,剑劲一入,鹿晏清的右手软软垂下,兀自不休,单刀横里挥来,斩向沐云色的颈侧“死到临头,还想逞凶!”沐云色不觉生怒,振臂一格,抬脚将踹飞出去!
◇◇◇
灵官殿外大雨不停,殿内却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
沐云色口才便给,即是淡淡说来,众人仍像亲临现场一般,目睹了天门刀脉的七言绝式“泠泠犀焰照澄泓”,重历对敌破招、反败为胜的种种惊险处,稍年轻的一辈连大气都没敢喘上一口,掌心湿透,额间冷汗攀滑
“破得好”半晌,魏无音才点了点头,仍是正眼不瞟,轻描淡写的说:
“只是还轮不到翘起尾巴,得意自满那姓鹿的小子修为不到,真正的高手施展开来,要入空明之境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要是换了鹿别驾这等角色,当场便血溅五步这点,还要向大师兄多多请教”
平日极少夸人,这已是莫大的肯定沐云色喜不自胜,垂手低头道:“弟子理会得下回遭遇,绝不依凭侥幸”
天门众人听得刺耳,一名肥壮的青年道士曹彦达怒不可遏,脱口骂道:“放屁!七言绝式乃刀门紫星观的绝学,历来只有观主学得”一指身后苏彦升:“……连二师兄这等人才,观主都还未能传授,十七师弟年纪轻轻,怎能使得……”忽然明白过来,脸都吓白了,再也说不下去
沐云色微微一笑
“以为七言绝式是人人可学,如本门绝技“不堪闻剑”一般,不想却是紫星观鹿氏的家学”
曹彦达瞠目结舌,背后的苏彦升微一咬牙,面色极不好看
却听鹿别驾悠然道:“沐四侠东拉西扯,却始终与妖刀无关,凡事往那晏清孩儿头上一推,倒是轻松自在魏老师,以为贵宫的“不堪闻剑”乃是气剑合一的绝技,不想却是斗转星移、借力打力的法门”天门众弟子一阵哄笑,卖力化解尴尬
谈剑笏也不禁质疑:“沐四侠,鹿晏清既已被打倒,又怎会有后头的事端?”
沐云色道:“一时动气,踹得鹿晏清那厮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呕在刀剑上那柄破单刀一沾到血,突然发生异变,冒出一蓬碧磷磷的青光来,斑锈的刀身被青光笼罩,像……像是突然活转过来似的”药儿紧紧抓着的衣角,身子不停发颤,自入殿以来,从未如此惊慌失措
沐云色还记得那天刀上的异光在的记忆里,这是少数还残留着的最后片段之一……一阵针刺般的疼痛爬上了太阳穴,机伶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当日的情境又浮上心头
◇◇◇
那时,鹿晏清一口鲜血呕在单刀之上,谜样的青光从刀锷处蔓延开来,一路爬上刀尖,整柄刀散发出雾缭也似的迷离青芒,既妖且艳
鹿晏清貌似中邪,忽将单刀搭上画轴薄剑,青光就像活物一般,由刀身渡上了剑刃;要不多时,薄刃剑通体青芒吞吐,磷磷铄铄,单刀上的青光却逐渐褪去,仿佛被吸干了生命的泉源,又回复成一柄锈蚀欲穿的破烂单刀
翻起白眼,全身一阵颤,歪着头扔去了单刀,僵硬地举起青漾漾的薄刃轴剑,摇摇晃晃走了过来黑夜里,妖异青芒映亮了惨白的面孔,鹿晏清双眼高高吊着,几乎看不见一丝黑瞳,脸部肌肉有着微妙的扭曲感,像是被蜡凝住了似的,一点都不像活物
“弄什么玄虚?”沐云色强自镇摄,大喝:“鹿晏清,受死吧!”双指点出,仍是一记劲力宏大的“指天誓日”
而诡异的事便在此时发生
肩膀一动,鹿晏清便退了一小步,方位、步幅无不妙到巅毫,两人肢体未接,“指天誓日”几已落空沐云色变招极快,改刺为削,径取其喉,乃是《通天剑指》中的另一杀着“凿空指鹿”
谁知指势稍变、招未成形,鹿晏清又往左退了一步,沐云色知有蹊跷,不禁骇异:“难不成会读心术?”作势变招,双指轻飘飘一晃,袍底忽然飞出一脚,反足勾向鹿晏清的背心!
这一下招变刁极,身法是《通天剑指》里的一式“射鱼指天”,反足勾背的路数却出自另一门以腿使剑的奇招《虎履剑》,就算奇宫门人猝然遭遇,也断难以提防贴着鹿晏清回身落踵,脚跟挟着呼啸劲风扫至,岂料还是勾了个空;一回头鹿晏清已不在原处,距离脚刀边缘仅只一步
沐云色心底冰凉,正欲抽退,才一晃眼,鹿晏清又低着头逼到胸前来
“好……好快!”
两人贴面而立,沐云色仓促间双手不停,肘、指齐施,“望风希指”、“指瑕造隙”、“指水盟松”三招连环发动,尽显《通天剑指》黏缠之精,却连鹿晏清一片衣角都没沾到,每一稍动都让提前避过,进退有如鬼魅
自此沐云色无心恋战,谁知却无法罢手;一指落空,正想跃开,鹿晏清左手两指点来,用的居然也是“射鱼指天”,招式似是而非,方位拿捏却分毫不差,宛若沐云色亲炙
《通天剑指》是奇宫少数讲究招式的武功,门下多作拳脚拆解之用,沐云色平日与师兄弟们练惯了,不假思索还以一式“十目所视”,鹿晏清肘指连逼,又递了一招“望风希指”
两人无声拆应,一条左臂与一条右臂眨眼间换过十余招,沐云色几乎以为在和另一个自己对打,鹿晏清出手跟一样快,不管招式是否全对,一律都是后发先至一轮交手下来,沐云色只能苦苦防守,若非对方只用一只手、用的还是极为熟悉的武功,早已败下阵来
打得胆寒,手脚越来越跟不上,一招“偻指可数”接了个空,眼看鹿晏清朝自己胸口“膻中穴”抓落,避无可避,不由闭目:“命休矣!”双手垂落等死千钧一发之际,鹿晏清一凝,指尖就停在膻中穴前分许,再也不动
沐云色暗叫侥幸,也不使什么招数了,整个人向前撞去,搂着头着地一滚,背心“嘶”的一声被抓去一幅长布,热辣辣地一阵激痛,趁隙逃出了妖刀冢
没命的向前奔逃,回见鹿晏清像僵尸一样拖剑追来,歪歪倒倒不甚快捷,约略放下了心;心神稍复,忍不住犯疑:“鹿晏清怎可能会使《通天剑指》,又怎能以这路武功,打得毫无还手的余地?还有那刀上的异光……莫非,那把真是药儿说的什么妖怪?”
忽听背后一声凄厉尖叫,赶紧停步,回头大叫:“药儿!”
药儿小小的身影缩在峡口的石碑旁,手里似乎抱着什么物事,拖着青芒薄剑的鹿晏清一步一步向药儿逼近,被青光映绿的雪白瘦脸宛若妖魔鬼怪
沐云色再无选择,施展轻功奔至鹿晏清身后,抄起一枚溪石掷了过去
“喂!要打架,也得找个合适的对手”手里握着第二枚坚石,一见鹿晏清慢吞吞地回头,又扬手掷了过去,正中鹿晏清的额头鹿晏清脖子一歪,一道暗红色的血渍淌过眉眼,自下巴点滴坠地,却恍然不觉,低吼着向沐云色踅了过来
“得了妖刀,却变成怪物了么?”
沐云色自知拳脚不敌,遥遥对药儿大喊:“找到机会就逃!三师兄人在左近,遇着就安全啦!”药儿拼命摇头,风里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两人的性命都寄托在自己身上,沐云色提运起十成功力,双掌一合,极招应手而出--
肩膀才一动,鹿晏清后发先至,同时并掌击出
但“不堪闻剑”不讲招式,以极阴内劲凝血断流,模仿动作毫无意义沐云色的双掌无声无息印上的胸膛,轰得全身一顿一缩,连人带剑倒飞出去,凌空划过一道近三丈的大弧,落地时喀勒几声,似是摔断了几根骨头,腰腿扭曲成极不自然的角度
沐云色力尽倒地,勉强调匀气息,手脚并用地爬到药儿身边
“怎么,没受伤吧?”自己都还气喘吁吁的,却忙不迭问
药儿颤着摇头仔细一瞧,原来手里抱着鹿晏清那柄鲨鳍鬼头刀
“给……给,打坏人用的”
沐云色笑着抚摸药儿的发顶,正要开口,笑容突然凝住
溪畔乱石堆间,鹿晏清拄着碧磷磷的画轴薄剑,巍颤颤的站了起来
被宏大气劲劈开的两片前襟迎风猎猎,露出比手掌还宽的乌青瘀痕,由右肩斜向左胁,令人怵目惊心沐云色掌心湿凉,一瞬之间,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回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药儿把那柄鲨鳍鬼头刀塞到手里
(能保护药儿的,只剩下了……)
勉强提运真气,慢慢站了起来僵尸般的鹿晏清一步步走了过来,缓缓举起青芒缭绕的妖剑;残留在沐云色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高高吊起的诡秘白瞳,还有如扯线傀儡一般僵硬、提剑如举刀的怪异动作--
“后来呢?”任宜紫追问
“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沐云色苦笑,全场为之一愕
角落里始终抱臂假寐的琴魔魏无音,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随手轻叩窗棂,若有所思,灰蒙蒙的目光望向雨中,仿佛与倾天而来的幽翳溶成一体远方密林中,无数飞鸟冒雨惊起,慌乱的翅翼扑击声湮没在凄风苦雨之间,除了以外,殿中谁也没留心,林间的骚动似正缓移而来……
谈剑笏一皱蚕眉,瞇起了细长的凤眼
“沐四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鹿晏清持剑杀了过来,以鲨鳍鬼头刀一挡,登时失去意识;醒过来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沐云色道:“其间所发生的种种,都是事后药儿向转述的,当时毫无所觉”
以的功力,断无可能被一击震晕谈剑笏沉吟道:“莫非中了毒,又或是什么其的迷魂药物?”
沐云色摇头
“奇宫门下,多涉医卜、奇门、音律、机关等杂学,在下还算是略通医药,无论是昏迷前后,都未察觉有人暗中施药的迹象根据药儿的转述,以及反复推敲的结果,可能性只有一个”环视四周,微微一停,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说道:
“被妖刀附了身”
◇◇◇
东海湖阴城断肠湖畔,水月停轩
望着断桥对面、手持巨大石刀的半裸少女,耿照不由得沉默下来
染红霞手足酸软,已经提不起力气再战,只能软软倚着廊桥雕柱;低头一瞧,桥底下那名巨汉的面孔,不知何时已不再狰狞,空洞的眼瞳终于又是黑多于白,只是随着口鼻中不断溢出的鲜血,视焦逐渐散在虚空中
“叫何阿三,是不是?”她俯下桥面断口,扬声叫道
名唤“何阿三”的巨汉颤抖着仰起脸,小眼珠转了几转,被雨打湿的粗糙皮肤显得灰白“二……二掌院……”一阵抽搐,终于斜斜垂颈,再无声息染红霞忽有些鼻酸,看着对岸怪物一般的碧湖,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像是被附身了似的”耿照突然开口
“附身?”染红霞微瞇杏眼,似是十分迷惘
耿照指着那把巨大的石刀
“好像拿了那把刀的,就会变成力气很大、一直嚷着“万劫、万劫”的怪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似乎就是这样”
“是么?”
“也不知道”耿照微一沉吟:“但一定有解释的只是们不知道罢了”抬头见断桥对面的碧湖正缓缓后退,心念一动,赶紧转头问:“二掌院,还能走动么?依看,此地不宜久留”
染红霞暗提真气,拄着昆吾剑缓缓起身,微微踉跄些个,旋又站稳她在水月停轩第九代弟子中号称武魁,代师传艺多年,内力根基极为深厚,又有天生的膂力,便只这么休养半刻,已然恢复行动能力
“还可以”她对耿照说:“们先回岸上去,凉榭那厢已无舟艇,暂无危险待与掌门师姊从长计议,再做……”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对面的断桥之上,只见一个小小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显露出一个小小身影,扛着一把巨大的铁链石刀--
染红霞“呀”的一声轻呼,突然被横抱起来,耿照头也不回,发足向岸上狂奔!
“二掌院得罪!事出突然,还请见谅!”染红霞不及责唐突,就着颈窝向后一瞧,碧湖已奔至断口,一跃而起,石刀往湖间桥基一撑,连人带刀越了过来!
廊桥尽头,黄缨还扶着采蓝慢慢行走,眨眼间耿照已至,只听怀里染红霞急道:“快……快放下来!背采蓝逃走!”耿照登时醒悟,连忙将她放下,一把抄起采蓝采蓝回头一看,失声尖叫,旋又晕死过去
那把石刀寄生到碧湖身上之后,似乎又撷取了碧湖身轻如燕的优点,一反巨汉行动迟缓的缺点,动作不知快了多少倍,越过断桥后仅仅几个起落,距耿照等已不足十丈
染红霞指着身后小山头上层层迭迭的建筑,对黄缨叫道:“带采蓝和这位耿兄弟去掌门闭关处避难!沿途遇着其人,也都一并带去”黄缨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耿照却未跟随,只问:“二掌院呢?”
染红霞微微一笑:“将她引开,少时便至”见不肯舍己离去,心中一动,又道:“轻功远胜师妹,要逃不难有们在,反而累赘”耿照这才放了心,负着采蓝去追黄缨
染红霞存了舍生之念,心中暗祷:“碧湖,知道师姊一向疼虽被妖邪附了身,愿良善体贴的心肠莫尽舍去,师姊一定不伤害”双手握紧昆吾剑,摆开架势、一力当关,被雨打湿的红衫在风中猎猎飘扬,果不负“万里枫江”的豪气与美名
小碧湖扛着刀,飞步疾奔而来,染红霞觑准来势,咬牙挥剑迎上,谁知碧湖却一跃而起,倏地越过她的头顶,径往山头的屋舍处奔去!“师……师姊!”黄缨惊慌的语声透雨传至,风中听来倍觉凄厉:“她……她一直追们!一直……一直在追们啦!”
染红霞一击失的,差点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见碧湖一路衔尾,耿照背着采蓝、手挽黄缨,始终离碧湖有三五丈的距离倒是沿途有许多躲在屋舍里的女弟子们闻声出来观视,碧湖石刀随意一挥,雨帘间鲜血四溅,不知杀伤多少、又死了几个,庄院里一片娇声哀唤
染红霞急着大叫:“都进屋去!都进屋去!”忽觉侥幸:“这少年……好俊的脚程!”她见耿照年纪轻轻,料撑持不久,一咬牙拔下金钗,“飕!”朝碧湖背心射去!还怕下手重了,特地留力五成;谁知碧湖好比背后生眼,身子一让,轻松避过染红霞接连出手,俱都无功
碧湖速度不减,倒是黄缨已疲,双方距离更近,惹得她惊叫连连耿照回见一路三三两两倒着女弟子们,个个死活不知,心想不是办法,对黄缨叫道:“们不去山头了,到外厅去!”
黄缨吓得魂飞魄散:“……疯啦?不要,不要!”无奈耿照力气大得惊人,身不由己,被拖得掉头,贴着一幢屋角转了大弯碧湖动作虽快,却似乎不会转弯,径直追出十丈余,这才歪歪倒倒转了个方向
一消一长间,耿照携二姝奔下小丘,与迎面追来的染红霞会合
“怎不听的话?”染红霞接过黄缨的小手,扶着她的小蛮腰继续奔跑,语带责备:“若教那……教碧湖追上,这可怎么办才好!”黄缨得她真气一渡,顿时缓过气来,哇哇大叫:“红姊,不是,是!”
耿照背着采蓝,与染红霞并肩齐奔,突然开口:“二掌院,那位碧湖姑娘一直追着这两位,若然引至贵派弟子聚集之处,死伤必惨们还是逃到外头去好了,先离此地,再找安全之处避难”
黄缨得二师姊的内力相助,精神大振,又恼带自己犯险,嘴上不饶:“上哪里去?家么?”耿照认真想了片刻,居然大点其头:“敝城主上是封爵王侯,流影城内有五千精甲驻扎,城下又离东海道护军府甚近,倒是个避难的好地方”黄缨哼哼冷笑,一想这人呆得生趣,居然连抬杠也分不出,想着想着忍不住一声噗哧,这回倒是真心笑了出来
染红霞听说得有理,暗骂自己胡涂,又想:“这少年根基不恶,不知是谁的门下?于奔行之间犹能开口说话,殊不简单”
四人来至停客的外厅,耿照随手拉倒桌椅,形成路障,一面径往内进狂奔染红霞蹙眉道:“要到哪儿去?”耿照不答,带着她转了几转,来到后进灶房外,赫见一辆篷顶马车停在空地上,车辕套了匹瘦马还未解下,车座上一大片深褐血渍,里外却不见人影
“怎么知道这儿有车?”染红霞不禁起疑
耿照面皮一红,直抓后脑勺:“在前厅等候时,听见这个方向有马嘶的声音,其实也不确定有没有车,算是运气好蒙中的”染红霞想起曾在雨瀑中听见黄缨的尖叫声,犹在自己之前,暗暗纳罕
四人上了车,染红霞手握缰绳,驾着马车往大门外急驶
忽听哗啦一声,碧湖砍开前厅七横八竖的桌椅路障,飞身追了上来染红霞驾驭之术极精,操控车辆左弯右绕,在曲折的内院里如屡平地,便是平望都的羽林骁骑亲来,亦不外如是
然而那车原是拉炭之用,马匹羸瘦,慢慢拉着炭薪一路晃来差堪可用,竞速却是不能染红霞自幼在马厩里长成,熟知马性,一眼就看出这匹杂毛老马挨不得鞭子,只得尽力催行,忽听篷里黄缨一迭声惊叫:“红姊!她……她来啦!她追上来啦!”
染红霞被车篷挡住,看不见后头情形,料想碧湖已至,不觉骇然:“就算被妖刀附身,血肉之躯自有局限,武功根基更是无法说变就变碧湖武艺平平,那石刀怕没有百斤重,怎能有这样的轻功造诣?”情急之下,不自觉抽了两鞭,檀口中“驾、驾”出声
那羸马一吃痛,竟不放蹄,腿筋一软,篷车几乎翻覆,速度不增反减!
染红霞稳住车缰,急忙回头:“都没事罢……”轰的一响,无数细碎木片刮面而来!黄缨惊叫着拥住采蓝,缩头拼命往车前挤染红霞定睛一瞧,后半截篷车早已空空如也,官道上拖开无数狼籍破片,半塌的遮篷碎布迎风乱飘,宛如叫化子的百结鹑衣
就在方才的一瞬间,碧湖抢入两丈范围内,单手提起石刀一挥,半辆篷车便化做齑粉!
那车的后轮轴幅全毁,四轮车只剩前轴两轮,所幸炭车的车板结实,没有立即解体,但残余的部分随路面不住颠簸,分裂只是早晚的事
情况危急,染红霞尽力稳住车体,见耿照爬上车座,逆风大喊:“快些坐好!这车快撑不住啦,莫要乱动!”耿照大声应答:“距离拉开啦!能不能再快些?”原来车体一分为二,重量大减,速度反而快上许多,间距顿时拉到四丈余
染红霞摇头:“不成啦!这是匹老马,至多再跑一刻,便要坏腿”
耿照瞇眼眺望,急道:“二掌院!这是往湖阳的方向,再出得里许,便要入城外镇集啦!”
先前忙不择路,染红霞此刻方警醒过来,一咬银牙:“莫要牵连无辜,们走小路!人都压向左边!”提缰一振,车辆倏然右转,左半车身翻翘起来,几乎倾覆
篷车轰然转入官道旁的小径,碧湖转弯不甚灵便,冲出数丈才又回头
耿照紧抓着车辕,身体被路面颠得一抛一抛,探头回目,只见一点小小身影不断逼近,纤腰如柳、双乳盈盈,两条纤细白皙的裸腿飞快交错,似乎永不知疲累
曲线柔媚的大小腿,根本没有足以支持这种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白得酥滑耀眼,湿透的玉色肚兜掩不住耻丘上的乌黑茸卷,腿间腴润的粉蛤忽隐忽现,绝美中更显邪异
看得入神,不禁有些迷惘:世上,真的有妖刀附身么?
一旦被附了身子,还能不能……还能不能再做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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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道湖阳城郊,灵官残殿
众人悚然一惊,天门道士更是纷纷按剑、散了开来,气氛凝如绷弦
谈剑笏肃然道:“沐四侠,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的意思是说……也和鹿晏清一样,被那柄发出青光的单刀所控制,失去了神识?”
沐云色点了点头“谈大人可还记得妖刀冢外的石刻?“生魂勿近,金铁禁行,妖邪苏生,血染天地”从这十六个字里,悟出了妖刀寄体的关键”谈剑笏一挑蚕眉,微露诧异:“不就是那把刀么?”
沐云色摇头
“鹿晏清在妖刀冢里已将单刀丢弃若说刀有异,后来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谈剑笏抱臂沉吟,久久无语
“石刻上说:“生魂勿近,金铁禁行”活人跟兵器,为什么同列为妖刀冢的禁忌?这么一想就很简单了,也就是说:一旦活人手持铁兵,触碰到了某种魔源,就会遭受控制所以活人与铁兵,两者都不得入冢”沐云色续道:
“埋在冢里的那把破刀,显然就是魔源--或者说,是持刀者以刀接触了魔源,因此人与刀都成了妖物封印妖刀的唐十七等前辈高人,不敢使用钢铁,只能以竹枪将被控制的持刀者钉死在石壁之上,因为钢刀难以毁弃,只好以乱石土堆掩埋”
“明白啦”一旁,许缁衣白璧般的纤长柔荑一合,悠然轻道:
“人虽已死,单刀仍是魔源鹿晏清在施展“泠泠犀焰照澄泓”时,持沐四侠之剑碰触了单刀--活人与铁兵同触魔源,妖刀之魂因而苏醒沐四侠的意思,是这样罢?”
她语声温柔恬静,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满殿不由得沉静下来,人人手离剑柄,开始深思起这其中的关窍
沐云色微露笑容,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定了定神,继续说:“代掌门所言,正是的推论因此,当拿鲨鳍鬼头刀一挡鹿晏清时,也犯了活人加铁兵的禁忌,妖刀之魂便从薄刃剑上渡了过来,附到身上”
鹿别驾仰天打了个哈哈,瞇起湿润漆黑的瞳眸,冷冷一笑
“沐四侠是想说,这所谓的“妖刀”并无实体,而是一缕四处飘寄的幽魂么?”
“正是如此”
“一派胡言!”鹿别驾终于坐起,双手撑在膝上,黑瞳中射出恨火:
“杀人逞凶,却为了逃避罪责,编出这等荒谬的谎言!”
“说的是实话”
众人愕然转头,开口的竟是琴魔魏无音
鹿别驾冷笑不止:“是徒弟,自然一意包庇了遍数东海,谁不知魏某人最最护短?普天之下,只有说不得这话!”
魏无音冷哼一声,翻起如电怪眼“三十年前妖刀乱世时,毛长齐了没?那惨烈的一役折去东海无数菁英,余悸犹在;当今之世,除与杜妆怜外,谁人堪说“妖刀”二字?”鹿别驾登时语塞,乜着一双温润黑眸,神色十分阴沉
三十年前,薮源魔宗的余孽放出妖刀,为祸东海其时,东胜洲全境正陷于群雄割据、英雄逐鹿的混乱,独孤氏尚未完成统一大业,更遑论建立白马王朝,仅仅是盘据东海道的一方势力而已,难以臂助
于是,东海群英无分正邪,倾力合作,弭平了妖刀之祸而当日亲身参与讨伐妖刀的英雄们,今时只余魏无音、杜妆怜两位尚在人世间,其余俱已星散,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要说妖刀,的确无人比琴魔魏无音更有资格
“那柄妖刀,名唤“幽凝”正如那劣徒所言,是唯一一柄没有形体的妖刀,杀不死、毁不掉,只能以木石封印起来”魏无音缓缓说道,眼角的密密皱纹深刻如刀,微瞇的目光投向远方
“妖刀恐怖之处,在于一旦寄附人身,便是无知村夫、妇人孺子都能摇身一变,成为犀利刁钻的用刀高手;纵使杀掉了持刀之人,也不过是毁掉一具傀儡人偶罢了,只消条件合适,妖刀便能再度附体可以杀掉一百个、一千个新的持刀者,但那些都是无辜之人,真正的妖刀却极难消灭为了毁掉妖刀,可说是牺牲无数”
大殿里静悄悄的,众人全听傻了,只余满壁焰摇,照出无数森森鬼影
“鹿晏清在妖刀冢所用的武功,名叫《无相刀境》,手持“幽凝”者皆能使出这路魔功就像一面镜子,能窥破对头的出手征兆,后发先至,无论是模仿或拆解,俱都维妙维肖当年曾经应付过,一听就明白啦”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喃喃道:
“断没想到,妖刀真会重生可们……都不在啦,也老了”
沐云色不忍师傅神伤,插口道:“师尊,那位封印妖刀幽凝的唐十七前辈,又是何门何派的高手?怎地弟子全无所闻?”
魏无音淡淡说:“是当年全湖阴城……不,是全东海道最好的木匠,一点武功也不会,记得出发前去对付幽凝刀时,才新婚三月而已,是个话很少、眼很热的青年汉子与喝过一杯酒,毕生难忘”
“木……木匠?”
任宜紫吐了吐红润润的丁香小舌,满面的不可置信
“幽凝并无形体,附身的条件又极便利,武功高手难以应付神芝岛戚老岛主、天门的“冲霄一剑”魏王存魏老道、赤炼堂的丁韩两大供奉等,全坏在此妖手里;坦白说,当时直是一筹莫展
“唐十七自告奋勇,率领湖阴、湖阳两城最顶尖的工匠,设计了一处陷阱对付妖刀幽凝,地点秘而不宣,只有们知道唐十七对说:“一旦功成,那地方将会永远封闭,妖刀纵使再出,也找不到寄体之人;倘若失败,也要让幽凝妖刀隔世超过二十年,暂止祸端”后来,唐十七一行并无一人返回,妖刀幽凝也消失无踪,们才知道唐十七已然成功”
仰头望天,双手负后,眼角似有泪光;不知为何,嘴角却泛起一丝笑容
“三十年来,一直猜想们长埋何处,今日终于知道是在青苎村”
谈剑笏忽道:“沐四侠,说被幽凝妖刀附了身,那么后来呢?又是怎么复原的?”
魏无音眼神一利,回头沉声道:“必然是有另一个人手持铁兵,与的刀相碰,幽凝因而转移,是也不是?”沐云色低声道:“是”
魏无音眸中放光,微微踏前一步,厉声道:“那妖刀幽凝极是精灵,每一移转,大多是舍旧换新、舍弱就强,不断更换更强的傀儡鹿晏清被砍得半死不活,它便找上了;的身体完好无缺、根柢又好,若要舍弃,定然是出现了武功更强的猎物,是也不是?”
青白电芒一闪,倏忽分许,动地的雷响才轰然炸落
沐云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流泪道:“徒儿不肖,是害了三师兄!”
魏无音森然道:“妖刀从身上,移转到了殊色手里?”
沐云色低声道:“被妖刀附体之后,失了神智,在荒野密林中徘徊几天三师兄原本就在附近,当夜俩曾以“升龙焰”火号联系,想是后来找到了,交手之际,又教幽凝妖刀夺走意识”
鹿晏清及其十一名天门俗家弟子,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抬回了真鹄山紫星观消息传开,指剑奇宫立即以飞鸽传书,通令其余风云三奇寻回师弟沐云色,三人中却只有莫殊色迟迟未归;按时间算来,正与沐云色之言不谋而合
“醒来后大病了几天,多亏药儿日夜照顾,才得痊愈”轻抚药儿的头顶,沉声道:“推想那妖刀并无形体,随活人与铁兵移转,难以正面交锋,只好追循三师兄的踪迹,想抢在灾祸扩大之前加以阻止那妖刀沿途多伤人畜,留下许多痕迹,一路跟踪,才找到了这里”
想到那恐怖的幽凝妖刀便在左近,众人不禁手按剑柄,面色惨白
突然间,无数黑影“扑啦啦”的自殿前掠过,满天灰羽飘卷,随风漫荡,数不清的飞鸟不惜冒雨,被惊得从林中拍翼窜出,久久不绝,仿佛有什么怪物悄然掩至
“殊色?”
魏无音猛一回头,赫见殿门外斜斜立着一条人影,脖颈歪斜,手里一柄形似画帚粗柄的宽厚阔剑指地,剑身通体散发青光,遇水不化,宛若妖萤来人身形颀长,一袭白绸长袍形制华贵,但却弄得肮脏破烂,仿佛自墓里掘出;一头黑发披落额面,衬与僵直呆板的动作,简直就像一具活尸
至于何时来到、如何而来,在场居然无一人稍稍留意
“三师兄!”沐云色失声哀唤,喉音瘖哑,咬牙捏紧了拳头
电光倏闪,焦雷又至透过耀眼的青芒,只见殿外分散守卫的二十余名天门道士早已悉数倒地,身首离断、残肢横陈,浓艳艳的鲜血顺着雨水四处蜿蜒,爬满了整片荒圮的青砖地
呼喝之间,众人纷纷拔剑,魏无音大喝:“通通收起来!今日若要除魔,切莫让幽凝再行移转!”嘶哑的嗓音挟着雄浑无匹的内劲送出,震得殿外雨幕迸散;众人闻声一退,全身气血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魏无音解下背后的乌桐焦尾琴,随手扯去覆布,立与身齐,沉声唤道:“殊色!能听见么?”
莫殊色拖着那柄青光缭绕的阔剑“幽凝”,一步一步走进殿里,畸零的姿态犹如坏偶,浑身巍颤颤的抖个不休
“幽--凝--!幽--凝--!”
仰头嚎叫,白眼吊得半天高,扭曲的肮脏面孔似乎极为痛苦,以倜傥闻名东海的莫三侠早已不存,行进间青光一闪,两名天门道士猝然断首另一名小道士拔剑一挡,“铿!”一声金铁交击,长剑沾上些许磷光
小道士吓得把剑一丢,回头就跑,周围却无人敢稍碰一碰,所到之处人流开散,如见瘟神
魏无音怒道:“通通滚开,没的碍事!”众人纷纷抢着向后进退去,强如许缁衣、任宜紫、鹿别驾等,也不敢冒险与幽凝相碰;满殿人马,遂无一能敌
莫殊色的目标似是殿中的那座囚笼,埋皇剑冢的院生们拼死守护,不敢稍退,手无寸铁之下,死伤极为惨重谈剑笏铁青着一张国字脸,抡起地上的粗木护着院生们撤退,众人奋力拉动囚笼,无奈砖铁沉重,速度极缓,眼看妖刀便要杀至
魏无音提气又喝:“殊色!能听得见么?为师唤!”莫殊色仍是不应
魏无音长叹一声,摇头道:“邪正两难存!若有识,莫要受人摆布!”一拈琴弦,铮的一声,无形剑气飕然飙出!
琴音无形,《无相刀境》不能模仿破解,莫殊色回剑一格,“叮!”一声脆响,“雨漏更残”的无形气劲转向不散,射穿一名天门道士的肩头!
鹿别驾反手擎出长剑,怒道:“老贼,岂敢胡乱伤人!”
魏无音更怒:“莫出金铁!教的徒子徒孙快快散去,别在这里碍事!”见莫殊色身形欲动,唯恐走脱了妖刀,双手连挥,偌大的焦尾琴蓦地急旋起来,飕飕之声不绝于耳,整座灵官殿里剑气纵横,木屑纷飞
莫殊色吊眼歪头,动作虽然僵硬,手中阔剑却圆转如意,一一将无形之剑反击开来,成、住、坏、空,层次宛然,每一格挡必中一无辜之人,三方阵营里都有弟子倒地
不能拔剑御敌,连许缁衣、任宜紫这等高手都有危险,“雨漏更残”的琴音剑气何等凌厉,魏无音以十成功力催发,更是利可断金谈剑笏慌忙叫道:“魏师傅请留手!等功力不及,难挡神剑!”
魏无音三十年前曾战过幽凝妖刀其时“雨漏更残”的绝艺尚未成形,几乎落得身死收场
三十年来,苦思破解《无相刀境》及幽凝特性的武功,立誓要创制一门凌空杀敌、毋须相触的绝技,才有“雨漏更残”的诞生岂料今日再战,仍是奈何不了《无相刀境》的圆通镜映之招
一掌将焦尾琴打入青砖两寸余,飞身跃至囚笼旁,一拂袖打塌了小半堵砖墙,浓烈的腐尸臭气飙窜而出,充溢整个空间!这一下变起突然,谈剑笏几欲晕倒,眦目咬牙:“魏师傅!这是干什么!”可恨莫殊色逼杀得紧,奋力相敌,仅能坚守,却缓不出手来阻止魏无音
“事到如今,别无法!”魏无音沉声道:
“世上能与妖刀对击者,唯有妖刀而已!”
谈剑笏听得瞠目结舌
“世上……除了幽凝以外,还有其的妖刀?”
“魔宗妖刀,共有五把,号称“五毒”!”
魏无音轰隆一掌,又卸下丬块砖墙:“妖刀是至邪之物,没有敌的意念,彼此间互相吸引、互相残杀,便如蛊毒一般!萧谏纸既说能引来妖刀之物,必是另一柄妖刀!”
谈剑笏运起专破百兵的至阳掌力“熔兵手”,终于迫得莫殊色稍退,乘机跃回笼边魏无音第三掌劈落,砖墙绷开一角,抬头看:“谈大人,世上对敌过妖刀的,老夫是唯二之一!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众人生机,俱在此中!”
谈剑笏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一咬钢牙,“熔兵手”猛往笼角之交劈落!魏无音同时赞上第四道掌,两人合力一击,这座畸形牢笼终于崩塌!
砖圮铁迸,赫见笼中壁上,斜靠着一条半腐干尸,服色竟是剑冢的院生模样谈剑笏心念电转,蓦然醒觉:“原来当日在白城山逞凶杀人的那柄妖刀,是被台丞收在这里!”案发时正出使外地,未曾亲与,故而不知
那干尸手里握着一柄赤红色的妖异弯刀,刀尖插入壁中,刀锷形状如蝎,螯状的巨大护手上嵌了枚怪眼,眼中圆瞳如血,似是一枚鸽蛋大小的酒红宝石;无论置身何处、从哪个角度望将过来,似都被那只血眼紧盯着不放,洵为活物
莫殊色忽然狂暴起来,如兽般嘶吼几声,一刀将阻挡的院生们砍倒,飞也似的扑了过来!
魏无音长叹一声,拢手于袖,隔着袖布将那柄赤红弯刀拔了下来,迎风一振,喃喃道:
“原来是啊,妖刀“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