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墓地_115
宁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可以先不回长安，舅父让薛霆带上自己，去瓜州……
可薛霆没有给她更多的解释，分派完毕之后，引着车驾从人，踏上了往西北的道路
宁儿坐在马车上，望着掠过窗外的景致，只觉心扑扑跳，周身如同浮在云端
沙州
再往西，就是西域……
好不容易等到午时歇息用膳，宁儿连忙下车，跑到薛霆面前
薛霆看她一脸的问题，无奈地笑：“不是爱看大唐西域记么，怎么，随去不乐意？”
“沙州又不是西域”宁儿小声道：“表兄还要去安西，到了沙州，也要留下，还要自己回来”
“是啊”薛霆点头，微笑，“原本也这么想的，可又逃跑怎么办？只好劳烦表妹跟着去一趟安西”
宁儿望着，眼底忽而泛起光采
“不过，别想得太多”薛霆看着她脸上慢慢展开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其一，西域大得很，地广人稀，撞见一个熟人不容易其二，西域虽然与内地不同，也是有官府的，内地的刑律政令，在西域一样通行在逃的犯人，一旦被发现，照样缉拿入狱”
宁儿的笑容僵住
薛霆目光平静：“莫忘了”
队伍重新上路，宁儿的心却又七上八下
薛霆知道邵稹在西域落籍的事么？
宁儿想着，若知晓，或许就不会带自己去安西了吧？心稍稍安下，却又想起方才的话，不禁警醒就算自己遇到了邵稹，恐怕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是逃犯
思绪飞远，宁儿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飘到了天空上一样，再高些，好找一找那人在什么地方
稹郎……她倚着车壁，将装有那旧袍子的包袱抱在怀里
薛霆见宁儿一路沉默，反思自己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可回想着，又觉得自己说得挺合适
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
先不说情敌不情敌，就算是不认识的人，来问，也是这话
挠挠头
裴荣曾告诫过，对女人，一定要顺着她们爱听的地方说话，说白说直，都是找死
薛霆不禁回头，瞥瞥宁儿的马车，心中有些小小的郁闷
女人，真这么难对付么？
骄阳在天空中热烈地照耀，饮马河边的一块砂砾地上，有许多坟包野草不算茂盛，一片小小的胡杨林，枝干灰白，歪着脖子，好像佝偻前行的老翁
风吹过，偶尔有鹰隼在天空翱翔而过，在大地上投下一个黑影
一匹马从远方飞驰而来，踏过并不平坦的路面，尘土扬起，化作淡淡的黄雾
邵稹望见那几棵胡杨，待到近前，慢慢让马停下来，把缰绳系在树干上
风不停地刮着，野草弯折坟地上，没有一块墓碑，只有整齐的坟包，无名而沉默
邵稹将带来的酒取下来，还有一只小小的酒杯把酒倒在杯子里，每个坟上洒一点，待得洒完，一滴不剩
望着这片孤寂的坟地，目光与四周的景致一样沉默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可邵稹心中仍有一股难言的感觉
和父亲，如今都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们却身份迥异
一个是壮士，一个是逃犯
不无自嘲地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也许会气活过来吧？
“……会来的”记得自己拒绝裴行俭之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邵稹深吸口气，放下酒囊和酒杯，站在坟地前，行了个大礼，然后，解马飞驰而去
薛霆是朝廷的官吏，傍晚，人马入城歇宿的时候，住到了官府的驿馆里
这里不比民间的客舍，允许住进来的，都是来往的驿卒和官吏薛霆在这些人之中，显然面孔年轻，后面又跟着一个戴羃离的女子，引得许多猜度的目光
薛霆神色从容，出示文书，让驿吏将从人安顿下去
“等先到秦州等一日，的通关文牒，长安那边会快马送来，然后们再启程”用过膳后，薛霆拿出一卷地图，指给宁儿看，“经过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就能到沙洲和去看看千佛洞，便要接着出玉门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路线，“往西，到龟兹”
宁儿盯着地图，视线却移向西北，越过空白，落在“庭州”二字上它挨着沙洲，却并不在们的路线上，地图上隔着寸许，它孤零零地占据一边，好像两只眼睛在瞅着她
宁儿看着，心不禁隐隐击撞
薛霆见她若有所思，温道：“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
宁儿看看，片刻，道：“舅父……舅父知道稹郎在西域么？”
薛霆摇头：“不知”
宁儿讶然，没想到薛霆竟会将此事保守秘密
薛霆见她感激地看着自己，笑笑，无奈道：“这表兄也并不总是当恶人的”
宁儿想了想，鼓起勇气，道：“舅父不知晓稹郎在西域，故而肯让去可表兄呢？”她瞥瞥薛霆，“知道在西域，也知道总忍不住逃跑，为何还要带去西域？”
薛霆注视着她，少顷，声音低而缓：“说过，喜欢”停了停，又道，“父亲也觉得做儿妇不错，看到留下那信之后，很是后悔”
宁儿咬咬唇：“可说过，忘不了，恐怕也遂不了舅父的愿”
“这话说得太早”薛霆目光似举烛一般明亮，“不想嫁人，是因为从来不曾考虑过别人给个机会从此地去安西，比剑南到长安远多了，会做得比邵稹更好”
宁儿赧然
“机会？”她嗫嚅，“怎么给……”
“多了”薛霆笑起来，想了想，兴致勃勃地说：“比如，可以从改口称呼开始以后，别再叫表兄，叫薛郎、霆郎、元钧都行嗯，薛郎好听些，叫薛郎吧！”
在期盼的目光下，宁儿一愣，张张口，却没有声音
“怪怪的，叫不出来……”她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怪”薛霆瞪起眼：“叫稹郎怎么叫得那么顺”
“因为……因为是表兄啊”宁儿望着，为难地说
薛霆气结
邵稹消失了几日，待得回来时，石儿罗却听人说要走，大吃一惊
赶到邵稹帐篷里的时候，正在收拾物什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和一把刀，就像刚来时一样
“要走？”石儿罗问
“嗯”邵稹将包袱打好，道，“这些日子，多谢们照顾”
“去何处？”石儿罗疑惑地问
“去都护府”邵稹道，“裴副都护举做了骑曹，今日就去上任”
“疯了？”石儿罗瞪着，“做骑曹就是从了军，要去打仗的！”
邵稹一副理所当然之色，道：“从了军，当然要去打仗”说罢，看着石儿罗，“们族人如今已经安稳，留在这里，每日也就放放羊骑骑马，没什么用处”
“……”石儿罗看着邵稹，忽然觉得自己不懂，“当初跟着们，不是只想落籍么？”
“起初是这么想的”邵稹将包袱打好，目光深深，“可这两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算落了籍，也什么都不会有，连回中原也不行”
“回中原？”石儿罗想了想，忽然想起那封信，“去看的心上人么？”
邵稹却没答话，一笑，拍拍的肩头，背起包袱出了门
裴行俭正在营中巡视，远远望见一人正在军库前，将手里的物事交给库吏
“那是新来的骑都尉石真么？”问随行将官
将官望了望，答道：“正是”说着，有些疑惑，“副都护，骑曹官职虽不高，但每个手下也领着上百骑兵这个石真刚刚来到，也底细不清，副都护就任为骑曹，这……”
“用则不疑，疑则不用”裴行俭道，“且让当半个月，试试能力，到时再说不迟”
将官应下
“待办完，让入帐去见”裴行俭吩咐道，说罢，打马朝教场走去
石真办事利索，裴行俭巡视完之后，才回到大帐不一会，石真就来了
帐门掀起，走进来，步伐利落
“副都护”石真向一礼
“石真”裴行俭笑笑，指指下首，“坐吧”
石真并不客气，一礼，在席上坐下
“入营事务都办妥了么？”
“办妥了”
裴行俭抚抚胡须，道：“昨日来见时，事务繁忙，未曾细聊今日见，正有一事要问”
“副都护请讲”
“先前招入府，并不情愿，如今，却自愿而来，为何？”
石真神色平静，答道：“某为汉人，如今在庭州定居，保家卫国，责无旁贷”
裴行俭颔首，看着，忽而道：“曾向打听过上府左果毅都尉邵陵的墓地，为何？”
石真的目中闪过一抹异色，神清气定：“某自幼喜好武术，洛阳邵氏，武学深厚，闻名一方邵陵乃先辈，某崇尚已久，从旁人手中学得一招半式，却无缘相见那时副都护提及时，某已知晓是，故而相问”
裴行俭没有再问，莞尔道：“武功亦是出色，来西域闯荡的人，都不简单还是那话，裴某用人但看才品，不问出身，只要有志，建功立业不在话下，亦可保身无后患”
石真面色沉静，一礼：“敬诺”
裴行俭挥挥手：“去吧”
如薛霆所言，在秦州逗留了一日后，们一路西行
路上，景色的变化渐渐多了起来西北的高山和荒原，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薛霆虽然立志要与邵稹争高低，但其实跟宁儿待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在秦州的时候，接到催赶紧上任的命令，薛霆只得加快行进，增加了马匹车辆每日赶路，歇息时，人马劳顿，有心与宁儿多说说话，却也没有太多精力
不过，薛霆毕竟家学深厚，遇到一些名胜古迹，讲解起来，也是有滋有味宁儿问起什么，对答如流，旁征博引，话多得让宁儿吃惊
到达沙洲，已经是半月之后
薛霆留出两日，与宁儿一道去看佛寺和洞窟，看到有新开的洞窟时，还按着父亲的意思施了钱财，请工匠将全家化画供养人
匠人拿着薛霆给的容像和名字，看看宁儿，对薛霆道，“这位小夫人不见在郎君的家人中”
宁儿一怔，正要说话，薛霆忙道：“她是表妹，与姑父姑母画在一处”
工匠明白过来，立刻将薛霆和宁儿的模样画了草像，以便上画
离开沙洲，茫茫的石滩沙地，便再也没了遮掩太阳灼灼，沙丘间的一泓清泉显得尤为宝贵宁儿坐在车里，也戴上了羃离，队伍一天歇两回，避开正午的阳光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景色交错，天幕下，时而会出现延绵的小河和森林，与大漠的颜色一样艳丽宁儿吃着甜得醉人的瓜果，始知米菩元那时的话果然不是讹人
薛霆见她高兴，心中也是舒服，还允许她去骑一骑骆驼
由于绕道去了沙洲，为了省路，薛霆决定跟着一队几十人的商旅一眼，沿着西州边上的大沙海往西走
这条路走的人很少，商人们却已经熟稔，挑着水草丰足的地方前行，大漠和森林水流不断在四周变幻，堪为奇景
城邑寥寥无几，夜晚，众人将骆驼围在四周，生了火露宿
西域昼夜温差惊人，幸好薛霆早有预见，备足了毛毡商人们热情地邀请们住帐篷，地方却十分狭窄，十几人挤在一个帐篷里
宁儿十分羞赧，对薛霆说：“表兄……还是去睡马车里”
薛霆却道：“马车里冷得很，晚上冻得冰窟一样”说罢，将毛毡放在角落，道，“放心，睡里面，睡外面，背过身去，没人碰得到”
宁儿见这么说，看看外面，也觉得唯有此法，只得红着脸去睡了
未想，一觉醒来，她竟觉得这样也挺舒服的
十几人扎堆在帐篷里，虽然挤，却十分暖和宁儿揉着眼睛，看向一旁，薛霆睡得沉稳，挺拔的眉骨和鼻梁，山峰一样
宁儿静静瞅着，片刻，背过身去，继续闭上眼睛
没过几日，宁儿望见一片大湖，平静宽广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蒲昌海！”商旅里有沙洲的人，骄傲地说“蒲昌海的水可神奇了，从地下贯穿往南，从积石山出来，发源黄河！”
宁儿听着这话，更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边都是好地方”头领五十上下，慈眉善目，对薛霆说，“沙洲、西州，有大沙海，有蒲昌海，只是这些年，吐蕃人爱来袭扰，防不胜防”
旁边的人插嘴道：“看老这么下去也不行，天可汗就该多派些兵马来，将吐蕃治一治们懂什么，马贼一样，只懂得哄抢勒索，丝路落到们手中，可就完了”
薛霆早听说近年吐蕃袭扰的事，只是不想得，焉耆这样的重镇也会受威胁西域太大，汉以来的屯边一直都有，可到了如今，也仍然要面对各方异族的袭扰，勉力维持
走了两日，过了蒲昌海，饮马河静静流淌，一路相伴经过一处小胡杨林的时候，众人停下来，乘凉歇息
宁儿戴着羃离从马车上下来，忽而望见胡杨林后，有一处坟地，讶然
“这些坟墓，怎都无墓碑？”她问
商旅的首领也望了望，道：“前方十里，有个军镇，叫杨木，这坟地埋的，都是多年前战死的大唐将士”说着，摇摇头，“那时还年轻，记得却清晰地很当真惨烈，五百将士，待得援军来到时，已经所剩无几突厥兵凶残，有些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得，无法送还回乡，便就地落葬，故而也无墓碑”
宁儿听得这话，睁大了眼睛
看向薛霆，望着坟地，神色凝重而满是敬意
“去看看”说，宁儿颔首，跟着一起去
坟地上生着野草，并不十分茂盛，宁儿数了数，足有上百个坟地前，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着，上面写着“大唐阵亡将士之墓”几个字
宁儿看着，心中想起些过去的事
邵稹的父亲，战死在了西域，或许也是埋在这样一片墓地里
那些记忆，似乎已经遥远，却仍然鲜活宁儿蹲下身，将手中一只甜瓜放在那块石碑前，手掌合十，默默念祷了几句
薛霆看着她，笑笑，眉间浮起柔和之色
“回去吧，”说，“还要赶路”
宁儿点点头，随一起朝车驾走去
再上路前行，不久，军镇杨木的身影已经映入视野薛霆望去，只见那是个十分小的城池，也就内地寻常县邑的五分之一大
忽然，后面的人起了一阵喧哗
“有尘头！看那边，是什么？”有人大声喊道
薛霆等人忙跟着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尘雾弥漫，似刮起了狂风一般
“是兵马！”首领脸色剧变，“快上马！入军镇！”
众人一阵忙乱，有马的骑马，有骆驼地骑骆驼，纷纷朝小城飞奔
“表兄！”宁儿被这架势惊得慌，掀开车帏望向薛霆
“无事！在车里别出来！”薛霆亦是紧张，喝令众人上马，赶着车驾飞驰起来
那些兵马的速度显然快得多，没多久，已经能望见们旗子的模样
“糟了！是吐蕃！”有人惊惶地喊
薛霆沉着应对，让从人保持队形，护住车驾
眼见着城门将至，突然，不远处传来惨叫声，一个骑骆驼的人中了箭，翻滚下来
“入城！”薛霆大吼，眼见一支箭朝自己飞过来，拔刀一挥，箭被劈作两半可未几，更多的箭射来，闷哼一声，肋下传来刺痛
城上，箭如雨下，射倒了十几骑吐蕃兵，人们乘势奔入城中，厚重的城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宁儿不等车马停稳，就从车上下来她撩开羃离四下里寻找，突然看到薛霆坐在马上，脸色发白，身侧，插着一支箭
“表兄！”她心头剧震，跑上前去
“无事”薛霆对她扯扯嘴角，忍着痛，从马上下来
宁儿忙扶着，看着的伤口，只见血已经染透了周围衣料她又着急又害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忙对周围从人道：“快去请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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