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死期将至
再次听到那声久违的“世溪哥哥”,裴世溪神情一怔,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幼时的青黎大山中,坐在树下看书,不远处总有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偷偷探出脑袋来看,还会给送自己亲手酿的果子酒
那时天高云阔,溪水潺潺,不是镇抚司中那个人人畏惧的玉面阎罗,她也不是在宫中步步为营争夺圣心的柔妃娘娘,们只是山中一对不识愁滋味的小儿女
只可惜,为了族中大业,们皆舍弃了自己,皆在岁月长河中变得……面目全非
她入宫后便一直唤“大人”,从未逾矩过,如今再听到这声儿时的“世溪哥哥”,裴世溪的心弦都微微一颤,对上那双闪烁着盈盈波光,蕴含着千言万语的清浅茶色眼眸,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下了头,将一切化作了一声长叹:
“萤丫头,……真傻啊”
冷萤听到这声儿时的称呼,呼吸一动,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却看见裴世溪伸出手,将压在军情卷宗下的一物缓缓抽了出来
冷萤眼尖,立时认出了那是何物,她不由心头一跳,难以置信,那竟是……竟是同盟军曾送来的半封“劝归书”!
是的,同盟军曾接二连三,锲而不舍地往幽州送过许多封所谓的“劝归书”,想让奉氏一族放下仇怨,回归家乡,可裴世溪却都不为所动,反将这些书信统统撕毁掉了,却没想到暗中竟还留了半封下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才做此决定,还将这半封劝归书压在了卷宗的最下方
或许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曾辗转难眠,看着这半封劝归书思绪万千,难以决断吧?
外头飞雪簌簌,屋中一片悄寂,冷萤只站在裴世溪身旁,静静地看着伸手摩挲着那半封劝归书,残缺的书信里句句真情实意,尤其结尾那最后几个字,更是清清楚楚地映入了冷萤的眼眸中——
血脉相连,难以割舍,渡海回乡,落叶归根
冷萤长睫一颤,忽然就湿润了眼眸,奉氏一族在外流落百年,历经坎坷,族人们为了复国大业世世代代的付出与牺牲,殚精竭力走到今时今日,究竟是对是错,究竟又是否……值得呢?
她正失神之际,耳旁忽然传来裴世溪的一声低语:“阿萤,待一切了结后,想回到云州岛,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吗?”
似乎从未料到裴世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冷萤呼吸一动,难掩惊色,却也同时看出了裴世溪眸中的痛苦与挣扎
她读懂了全部的心思,也知晓苦求的一切,所作所为皆不过是为了奉氏一族,她心绪激荡下,忍不住微微弯下身凑近,伸出手覆盖住了冰凉的手背,在耳边字字轻柔道:
“世溪哥哥,待除掉赤奴王后,若是想放下一切,日后率领族人重归云洲岛,便追随身后,若是不甘止步于此,依然想光复族中大业,便为拿起挽月弓,随一同作战杀敌,继续守护们一手建立起来的童鹿国”
“阿萤,……”
裴世溪显然未料到冷萤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竟将看得那般透彻,们四目相对,久久无言,有什么流淌在们之间,泛红了眼眶,而她却是扬起唇角,一字一句愈发温柔而坚定:
“世溪哥哥,知道这一生如履薄冰,所行之路布满荆棘,不论从前山中树下参看佛经,还是后来踏入镇抚司一身血污,百般谋划隐忍,皆是为了奉氏一族,已经做得够多的了,奉氏先祖亦不会怪罪于,这一生问心无愧,而接下来的路,不管怎么选,做出什么决定来,阿萤都会同站在一起,永不背弃,永不……离开”
——
天地悠悠,朔风凛冽,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正被站在屋檐下的左崇伸手接了个正着,凝视着手心中的那片小小雪花,若有所思间,喃喃自语道:
“小陌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呢,取把佩剑用不着这么久吧?这小子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嘴上虽这样调侃着,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小陌绝不会独自逃去,弃族人于不顾,那这家伙又到底去哪了呢?
们原本说好了,大战在即,小陌想出山去找天下第一铸剑师,为自己的左手锻造一把最贴合的宝剑,说曾因缘巧合下救过那铸剑师一命,也知现在隐居之处,所以取剑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很快回来,带着新的佩剑,与那帮赤奴狗决一死战!
“这家伙该不是返途中遇上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再不赶回来,息月寒那个老妖怪可都要来了……算了,不回来也好,干脆就别回来了,好好地藏在外面,不要回来送死了……”
下意识的低喃才说出口,左崇便陡然意识过来,赶紧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抽:“啊呸!要死也是息月寒那个老妖怪死,是死期将至,才轮不到们呢,天佑奉氏一族,这场大劫定能安然化解!”
稳了稳心神,这才端起一旁装满饭菜的托盘,扭动身后石门的机关,踏入了隐蔽的暗室之中
“喂,施老头儿,吃饭了,今天小爷心情好,特地给带了结颜花酿的酒呢,快来尝一尝!”
暗室中烛火跳动着,映亮了左崇含笑的眼眸,撑着下巴坐在桌旁,得意地扬起唇角:
“怎么样,施老头儿,这酒不错吧?可是小爷亲手酿的呢,酒中的结颜花滋补得很,对的伤势大有益处,瞧再养上几日便能彻底康复了,不用太谢,谁叫是族中第一神医呢”
戏谑含笑的话语在密室中回荡着,施仲卿听着却无甚反应,显然早已习惯左崇的“厚颜无耻”了
只是放下饭碗,忽然抬起头来,冷不丁问道:“小左,离除夕,离们那场拂雪盛宴……还有多久?”
左崇脸上的笑意一顿,紧接着双手抱肩,凑近施仲卿,又笑嘻嘻地开口道:“怎么,施老头儿,伤才好不久,手又痒痒了,想替们多杀几个赤奴狗了?”
施仲卿不理会左崇的调侃,只眉目肃然,定定目视着左崇,一本正经道:“息月寒不死,天下难安,苍生难宁,在这一点上,与们……殊途同归”
顿了顿,施仲卿继续道:“其实老夫也没想到,们那位裴大人,们这群所谓的光复派,竟会为了救族人同胞,甘心以命相搏,设计去杀息月寒,们竟不似从前料想得那般……总之,这场拂雪盛宴,老夫愿助们一臂之力”
左崇看着施仲卿严肃的神情,听着那古板却又真切的话语,心中不知为何竟升起几分触动之意,可很快遮掩住,抬眸又恢复了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
“啧啧,这老头儿说起来话来还真是酸溜溜,又文绉绉的,还不是因为神女在那帮赤奴狗手中,对付赤奴王也是在救女儿,不是吗?”
“这样拙劣的谎话就不用再说第二遍了,知道女儿不在赤奴人手中,或许连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心中清楚,她是们奉氏一族的神女,们不会伤害她的,而帮们一同除掉赤奴王,也是在替女儿救她的族人,甘愿以命涉险,同们共赴拂雪之局”
低沉而有力的话语在暗室中久久回荡着,左崇再一次怔住了,久久看着一脸正色的施仲卿,双唇翕动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悉数咽下,只是挥挥手,装作满不在乎地道:
“行了行了,知道是真心要助们除掉赤奴王的了,是个深明大义的好老头儿,小爷欣赏,今日没白给带酒,谢啦!”
说完这些,便胡乱端起托盘想要起身离去,却没料到施仲卿竟又开了口,而这一回,说出的话却令人意想不到,左崇更是陡然变了脸色,再撑不住脸上的面具,只因施仲卿说的是——
“小左,除去息月寒后,接下来的路们打算怎么走?继续跟东穆朝廷开战,继续守着……们那个童鹿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