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五
留春春不住,恍然已立夏
贺今行睁开眼,屋里已有蒙蒙光亮
夜里不小心趟进个噩梦,虽然明知是假的,但醒来仍有些心悸
脱了汗湿的里衣挂到架子上,肩背上五寸长的簇新疮痂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今日是常先灼的课,不必去讲堂,吃过饭就回斋舍看书
估摸时间出去,一开门便见檐下柱子旁靠着个人,对着小幅度地挥手
“同窗,早啊”
“早”贺今行关上门,两人一起去演武场
“实不相瞒,”陆双楼勾着的肩膀,微微叹气:“等好久了,从进屋开始”
贺今行看一眼,“改性子了?怎么不直接敲门”
后者半靠着笑了一声,“这样显得有诚意嘛”
“嗯?什么事?”
“等会儿再告诉”
“这个样子,怎么感觉没好事?”
“是好是坏现在可说不清啊”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上走,自学斋到演武场,恰有一段路可以望见朝暮亭
亭里已立着一个人影
“张先生真够辛苦的”陆双楼说,“据说学监每年都会提议雇个人来专门敲钟,但张先生都拒绝了,一定要每天亲自敲”
贺今行看着老人笔直的身姿,想到每日不辍的钟声,默默不语
张厌深似有察觉,转过来对着们的方向遥遥一点头
两人立即回以拱手礼
陆双楼直起身又说道:“小西山四位先生包括学监皆有名有姓,来历清清楚楚,唯有这一位先生,坐镇藏书楼,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在书院多年,但又打听不出具体”
“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贺今行露出的一点笑意转为疑惑,“打听这个做什么?”
“一点小习惯”陆双楼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了个手势,“懒,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懒得理所当然,躺得舒舒坦坦”
贺今行看着眼前这位同窗,莫名想起了景和宫里那只大猫两个多月前远远见过一回,它卧在重宇飞檐上,抱着尾巴的样子和五六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这神态,真是像极了
心下一动,“是北方人吧,怎么会来稷州?”
“这个嘛,”陆双楼靠过来,歪着脑袋压低声音,“不算秘密,但就是不想告诉”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贺今行很少与人挨得这么近,但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们总喜欢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所以也让自己尽快习惯
然而每次碰到陆双楼,这人的黏糊程度都会让无可奈何地再降低一点底线
“不想说就不说”贺今行也不强求,演武场的围栏出现在视野里,“马上上课了,到底有什么事?”
“别急啊,很快就会知道了”
陆双楼拐着走进演武场,指了个方向,“喏”
学生们来得差不多了,大多聚在靠近入口的地方
贺今行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较远的一处,一个身形纤细的学生独自站在那里
那人距离几个正在谈笑的学生不过五六步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贺今行若非有意去看,也会下意识忽略她
陆双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傅明岄此人,为人孤僻,寡言少语,从不出风头”
“入学一年多,一次也没有主动回答过先生问题,或是被先生单独点名而每次学绩考核,二十个人,她都在九到十二名之间从不参与同窗同学在书院外的活动,在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
的声线偏低,用着一贯的慵懒调子,仿佛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
贺今行自然不可能真当在说闲话,听在耳里,神色不变,“与她有关?”
陆双楼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继续说:“很普通对不对?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可是,太普通了”顿了顿,“普通到每一次都刚刚好,不上不下,让先生和同学都想不起”
“平庸是很好的遮掩”贺今行轻声说
明岄冷冷扫回一眼,除此之外并无动作,站在原地如雕塑一般
不论普通与否,是个很警觉的人在心里对明岄加了一条看法
“说得对,也是这么想的”陆双楼挂起一抹笑,一双狐狸眼弯弯,“今行,真的太有趣了,越来越喜欢了”
贺今行也看着眨了眨眼,“承蒙夸奖,多谢”
“猜也对傅明岄感兴趣对不对?”身旁的人声调不变,贺今行却莫名听出了些兴奋的情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确实查过明岄所以听了这话,便微微颔首
因这一点头,陆双楼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甚至焕发出一点少年人的蓬勃朝气,“所以啊,就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知道是傅家送进来的,但和傅家有名字的两位都对不上”
西山书院本是私人创建,后来山长虽变为学监,但百余年来一直受稷州世家大族资助,招生门槛及在读费用皆高在大学士裴公陵退隐回乡,受邀出任教学先生后,名噪一时,吸引了不少学子
其中学生大多是世家子弟,只看姓氏便知出身
“稍微注意了那么几天,就发现每到课后都会失踪,在傍晚才出现又跟踪了那么几次,确实每次都是回的傅宅”
说到这里,语气有些遗憾,“可惜没能进去过,不知道见那对病秧子干什么”
“容插一句”贺今行说:“私闯民宅违反大宣例律况且大宅院大多护卫严密,小心被逮到了打断腿”
“哈哈哈哈哈”陆双楼压着声音,笑得肚子疼,“没事儿,这不没成功进去么况且跑得快,就算真被发现了,们也抓不到”
贺今行看这人捂着肚子的一番说辞,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笑话
陆双楼笑够了,回归正题:“注意许久,也没搞清楚的目的不过,现在有了另外的猜测”
“本来不那么确定,直到昨天……”
“不确定什么?”粗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两人立刻站直了,转身正面常先灼一把短须,拱手作揖
“常先生,们在猜您今天教什么”陆双楼说
“有秘密啊”常先灼“啧”了声,“不愿跟先生分享是吧?但先生得提醒们,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但万不能影响学业秋闱将近,可半点松懈不得”
“上课去”一手拍了拍一个学生的肩膀,推俩往其学生所在的地方走,一边转了脸说:“双楼,也知点数,再不好好学可就要替爹收拾了啊”
常先灼语气熟稔,贺今行却是一惊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陆双楼
后者并未答话,紧紧抿着唇,侧脸笼在常先灼的阴影里,线条刚硬,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常先灼带着学生们打完了拳,又纠正了些常见错误,便让学生们自主演练拳法或是射术
武学课一旬只一节,贺今行怕崩裂伤口,最近几节课都避开了实战,拿着弓箭做做做样子,更多时候都是在观察同窗们
陆双楼过来找时,正待在演武场的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箭囊里一簇白尾羽箭,看舍友打拳
其人被看久了总会投来疑惑的目光或者问询,只有顾横之从不管有没有人看,只一心练自己的
“同窗,到验证的猜测的时候了”陆双楼垂在身侧的手用四指握着一张弓,弓身竖起不像拿弓,更像提刀
挽弓在胸前,自贺今行捧着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
“在怀疑什么?”后者把箭囊挂到腰间
陆双楼没回答,而是喊了一声:“苏鸿!”
不远处的苏宝乐苦哈哈地应了,走向常先灼,“先生,有一招总是使不流畅,请您看看的问题出在哪里”
常先灼闻言,果然让出空地,等苏宝乐拉开架势
恰好背对贺今行这边
“收回先前的话”陆双楼忽然说,“傅明岄可能还是有‘亲近的人’,的舍友或许就是”
贺今行看向明岄,后者正与贺长期两两对战,只论拳法,尚未落到下风
“大哥心善”微微一笑贺长期就是这样的人,怜惜弱小,无论是谁都肯伸出援手
然后又偏头问陆双楼:“想怎么验证?”
“看看,”陆双楼说得很慢,对着靶子的箭头缓缓横向移动,最终直指明岄,“是不是‘她’”
话音落的刹那,贺今行就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立刻调弓取箭
那支白羽箭倏地离弦
“陆双楼!”低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满弓弦即刻释放
两片肩胛骨聚拢又展开,脸色一白
利箭划破空气,在距离明岄两步远的位置,撞上头一支箭,两两落到地上
贺长期与明岄皆注意到来者不善,当即一齐避让收势
贺今行没管那两人,看着陆双楼怒道:“伤到人怎么办?”
后者挑着弓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没伤到嘛”
陆双楼觉得同窗这双桃花眼瞪圆了,比平日还要好看些,“先别急着生气,们再来一次”
伸手想要去拿箭,被贺今行侧身躲开便又把弓用力往上一抛,右手抓上对方的肩,旋身到背后,左手探向箭囊
贺今行立刻要按住这只手,这只手却如泥鳅般一下子滑走,反摸向的手腕
顷刻间便在腰侧过了几招
“好同窗,再借一支箭”陆双楼嬉笑道,右手顺势往上,两指在对方颌下一挠,趁着对方下意识缩颈的当,快速捏起一尾白羽
同时左手接住落下的弓,旋步退开时便横箭上弦,对准走过来的明岄射了出去
明岄快走两步,抓住射向自己的铁箭,掰掉一截箭身,箭头向下一甩,径直冲向陆双楼
“同窗看,人家厉害着呢”陆双楼说罢,抬手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哈!”不远处的苏宝乐也挥出一拳,身形歪扭,吼得却气势汹汹
常先灼一边摇头一边指点
贺今行在后面气笑了
第一次遇到打斗中挠痒痒的,这算个什么事儿
“陆双楼又发什么疯”贺长期走到身边
看着那两人,慢慢皱起眉:“说不清”
明岄攥着一截箭头,只往陆双楼的脖颈胸口刺,招招皆能致命,却并不下死手
像是在极力克制,只点到为止
陆双楼显然也感觉到了,出招愈发诡谲
直到扯下对方的发冠,才拉开距离
明岄披散着一头长发,冷冷盯着,手中箭头滴着血
却带了笑看向贺今行,“同窗,猜对了啊”
后者还没说话,贺长期便说:“陆双楼,抢人发冠做什么?”
“切磋嘛,别介意”陆双楼把发冠抛了回去
明岄一手接住发冠,扔了箭头
带血的三角铁滚到地上,和了尘土,变得脏污不堪
苏宝乐见们打完了,想要结束先生的亲切教导,常先灼却不放,硬拉着磨了一整节课
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才脱离魔爪
本想去找陆双楼诉苦,追上去才发现对方沉着脸,又忙不迭地跑了
贺长期旁观一场闹剧,只觉莫名其妙,“一起去吃饭?”
“不了,大哥先去”贺今行待众人离开,才沿小路回了顽石斋
关上门,将短衣与里衣一齐脱下,天青色已染红一片